何 如 遇 到 白 果 的 那 天 晚 上

一

何如來到美國已經八年多了，至今尚未婚娶．他結識的女人不算少，不能說沒有機會，可他硬是橫着，篤定打一輩子的光棍．他喜歡自己過着自己的日子．

何如每個周末晚上都要到酒巴或者夜總會去，找人聊天或喝着悶酒．聊天的對象大都是年輕的女性，有白人，華人，西裔，日本人，韓國人等．聊天的內容無所不有．如果聊到意猶未盡的話，那麼他會帶對方上自己的公寓，或者他上對方的公寓去．第二天大家就分手了，各走各的．那段時間對何如來說是個享受，他一周的疲憊似乎都得到了補償．

在似乎是漫無邊際的Ｃ城，什麼樣的女人都有，這是何如兩年前才發現到的．這也正是他決定不結婚的原因之一．當然，以他現在的條件，他要找個好女子還是不難的．但是他似乎更願意一個人去品嘗生活的種種味道．每個周末跟不同的女人聊天，圖的是個新鮮．他從來不願意涉及長久交往的話題，更不用說愛情了．

在公司上班時間，他是個受人尊敬的商務管理人員．四年前他獲得Top Ten的ＭＢＡ學位，從東北部來到Ｃ城這家頗有名望的從事金融與服務業的公司謀職，深受老闆器重．因為他的Background好，進公司後又辦了幾宗大規模的進口貿易業務，所以很快就得到了總部的賞識．一年後就成了部門經理．但是一走出公司的大門，大家對他品頭論足的話就多了．尤其是公司里那些中年女性，說起他的閒話來又尖又酸．何如當然也風聞了不少關於他的緋聞，甚至有說他是同性戀者的，他都置之不理．

他平時每天都干到很晚才下班，反正回家後也是一個人呆着．

何如的住處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幢公寓，遠離他公司所在的中國城．他選擇這個地方主要是因為他可以將他的業餘時間，與喧囂的工作環境隔離開來．說實在話，他不太喜歡中國城的那種熱鬧氣氛．他喜歡寧靜，熱衷於獨立思考．他覺得自己的這種習慣，十幾年來就沒有改變過．有時他也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奇怪，因為這與他從事的職業根本上是背道而馳．然而他更奇怪的是，他在內心裡一點也不想去改變這種心態．

在這個城市裡，他幾乎沒有什麼過從甚密的朋友．他覺得結交一些談不來的朋友是一種負擔．與朋友來往的時間一長，新鮮感就沒有了．而且在美國也很少會有固定的朋友．大家因為經常更換城市與職業，不可能永遠呆在一起．同性間所能談的話題往往都比較枯燥，有着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也未必就會成為真正的朋友．

這個周末，何如比平時早兩個小時下班．回到公寓後，他衝過澡，換過衣服，便步行了半個小時，來到市中心的一家ＣＡＳＩＮＯ．

這是一家西班牙風格的夜總會，樂曲情調歡快．他喜歡在熱鬧的環境中尋求和體驗靜謐的感覺．那種反差讓他既賞心又悅目．才九點不到，大廳里已經快坐滿了．何如找了個靠角落的Booth坐下，然後要了杯加冰塊的杜松子酒．他不太懂酒，但又不習慣喝象朗姆那樣的甜酒，所以每次到Pub跟Bar這種場合，剛坐下時就先要一杯杜松子酒．如果找到滿意的聊天對象，他就跟着對方點酒．

這時一個黑髮的西裔女郎端着個酒杯走了過來，笑着問何如她可不可以在他對面坐下？何如打量了她一眼，抱歉地說，他正在等人．那女的朝他眨眨眼就走了．何如注意了一下她的眼睛，烏黑閃亮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很迷人．這類女人是上這兒來賺錢的，她不屬於何如等待的那種類型的女人．何如以為自己到這種場合來不是為了雇用性伴侶，而只是尋找一種獨特的消遣情趣．何如認為，周末的晚上是花錢蹭瀟灑的時間．只有這樣，生活才是充實的．

一段喧囂的滾石樂之後，一個戴着牛仔帽的墨西哥人上台撥着電貝司，用感傷悽惋的聲調唱起了＂Maria，Maria＂．何如正專注地聽着，突然聽到身後一個女人用純粹的國語問他說：

＂先生，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坐下嗎？＂

白果下班回家的時候，剛好碰上交通堵塞．二十分鐘的路，她足足開了一個半小時．到家的時候，她給遠在Ａ城的男朋友打了個電話，對方無人接聽．白果看了下表，是八點半，而此時Ａ城已經是十一點半了．於是她心下冷笑一聲．她稍微沖了一下身子，換上一套黑色的低胸吊帶便裝晚禮服，便開車出去了．

白果的身材不錯，她自己對這點也很有信心，所以她雖然已經過了三十歲，還敢穿得這麼露．她每個周末晚上都到外面去兜風，主要是跟整天老是說忙忙忙的男朋友賭氣．周末了還在忙，忙什麼？不會是在忙女人吧．他們倆在電話里聊天都聊得膩了，可半年多時間還見不上一次面．而白果需要的是刺激．她覺得尋找刺激不乏是解悶的一種好方式．

每次她在酒巴里出現的時候，都有男的來到她的身邊，請她喝酒跳舞，誇讚她的迷人的外表，她的性感的身材．這時她感受到了一種澈透心底的刺激，那種刺激比酒精的迷醉更有份量．但是夜深人靜，她突然間清醒過來後，心頭卻是無限的懊惱．她自怨自艾，覺得自己正在墮落，正在作弄時光．可是一到了周末，她的神經又忍不住興奮起來了．

她想把她的男朋友忘掉．她跟她的男朋友是在國內時就相識的，到了美國後，兩人一起呆了三年時間，同居一處，但是一直沒有結婚．在經濟分配上也是互相獨立的．前年白果電腦專業畢業後，就來到Ｃ城，後來好不容易找了個在銀行里編程序的工作．在男女關繫上，她總抱着有聊勝於沒有的想法，所以至今還跟男朋友藕斷絲連．在Ｃ城茫茫的人海中，這多少算是個慰籍．雖然這種作法很空洞，但是，如果連這種連契着舊往的擺設都沒有了，那麼她在毫不容易才得到的寧靜中，也就可能失去本來就顯得很鬆軟的想象能力了．

白果今晚本來想去日本城吃一頓日餐，喝幾杯燙熱的清酒，但是在一個商場的拐彎處又遇上了要命的堵車．於是她乾脆把車開進商場，想到雜貨店買點干點跟啤酒，然後兜轉回去算了．下車的時候，她看到商場對面的一家ＣＡＳＩＮＯ燈火通明，熱鬧的很．她躊躇一下，便走了過去．

她經過夜總會外面玻璃窗的時候，突然看到裡面臨窗的Booth上，坐着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她費勁想了一會，仍然記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那人．於是她推開了那家夜總會的大門．

她到Bar台前要了一杯黎巴嫩紅葡萄酒，徑直來到那人面前，用國語問他說：

＂先生，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坐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