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哥哥 --- 胡亞非 |
| 送交者: 中央8套 2009年11月25日19:18:1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人 常 說 , 你 最 想 要 的 東 西 是 你 所 沒 有 的 東 西 。 人 還 常 說 , 你 最 珍 愛 的 東 西 是 你 已 丟 失 的 東 西 。 我 常 有 這 樣 一 個 念 頭 : 要 是 我 有 一 個 哥 哥 就 好 了 !
我 希 望 我 有 這 樣 一 個 哥 哥 : 他 常 和 我 一 起 散 步 , 我 們 常 走 得 很 遠 , 很 遠 。 我 累 了 的 時 候 , 他 會 停 下 來 等 我 。 雖 然 , 他 不 說 什 麼 , 我 卻 知 道 , 他 准 在 心 里 暗 暗 地 取 笑 我 : “ 你 看 , 我 說 你 不 行 吧 , 偏 不 信 。 現 在 怎 麼 樣 ? ” 我 呢 , 就 挺 起 腰 板 , 甩 開 步 子 , 一 下 子 跳 到 他 面 前 。 我 希 望 我 有 這 樣 一 個 哥 哥 : 當 我 們 在 街 上 遇 見 他 的 朋 友 時 , 他 會 把 一 只 大 手 搭 在 我 的 肩 上 , 不 乏 驕 傲 地 向 他 或 她 介 紹 說 : “ 這 是 我 妹 妹 。 ” 我 呢 , 就 滿 意 地 點 點 頭 , 並 調 皮 地 看 他 一 眼 。 我 真 想 有 這 樣 一 個 哥 哥 。 然 而 , 我 不 知 道 , 自 己 為 什 麼 總 想 有 一 個 哥 哥 。 因 為 , 其 實 我 有 一 個 哥 哥 。 哥 哥 比 我 大 一 年 零 四 個 月 。 家 里 人 都 叫 他 “ 毛 毛 ” , 連 比 我 小 六 歲 的 妹 妹 寧 寧 也 不 例 外 。 只 有 我 , 規 規 矩 矩 地 叫 他 “ 哥 哥 ” 。 假 如 常 言 可 信 的 話 , 我 就 准 是 在 一 個 什 麼 時 候 , 或 是 在 一 個 什 麼 地 方 , 丟 失 了 哥 哥 。 也 許 就 像 你 和 你 的 夥 伴 在 迷 宮 里 游 戲 : 黑 覷 覷 的 走 道 里 , 你 們 說 好 了 相 跟 着 的 。 你 過 一 小 會 兒 叫 一 回 他 的 名 字 , 他 也 過 一 小 會 兒 叫 一 回 你 的 名 字 。 可 不 知 過 了 多 少 個 一 小 會 兒 , 你 再 叫 你 的 夥 伴 兒 時 , 他 不 再 答 應 了 。 你 一 連 又 叫 了 幾 聲 … … 終 於 , 你 發 現 , 你 丟 失 了 他 。 可 是 , 在 什 麼 時 候 , 在 什 麼 地 方 , 你 丟 失 了 你 的 夥 伴 兒 , 我 丟 失 了 我 的 哥 哥 呢 ? ( 一 ) 聽 媽 媽 說 , 哥 哥 出 生 時 是 難 產 。 不 知 他 是 不 願 來 到 這 個 世 上 還 是 怎 麼 的 , 經 過 媽 媽 一 番 艱 苦 努 力 之 後 , 還 是 大 夫 們 用 產 鉗 夾 住 他 的 太 陽 穴 , 費 了 九 牛 二 虎 之 力 才 把 他 拽 出 來 的 。 哥 哥 六 、 七 歲 的 時 候 , 就 是 個 英 俊 的 小 男 子 漢 了 , 兩 道 濃 眉 下 , 大 眼 睛 透 著 襲 人 的 靈 氣 , 直 直 的 鼻 子 傳 遞 着 不 可 輕 視 的 倔 強 、 堅 毅 。 媽 媽 喜 歡 把 他 的 頭 發 留 長 些 , 梳 成 大 人 們 才 蓄 的 那 種 分 頭 , 好 像 處 處 尋 著 讓 哥 哥 跟 別 的 孩 子 不 同 。 其 實 , 媽 媽 的 良 苦 用 心 實 在 不 必 , 因 為 哥 哥 很 快 就 顯 示 出 他 與 別 的 孩 子 的 本 質 的 不 同 了 : 他 不 愛 說 話 。 在 人 家 同 樣 年 齡 的 孩 子 都 嘰 哩 呱 啦 地 要 這 要 那 時 , 哥 哥 還 是 金 口 玉 牙 似 的 , 不 肯 輕 易 張 嘴 說 話 。 他 通 過 他 的 頭 , 而 不 是 他 的 嘴 , 來 傳 情 達 意 ; 可 點 頭 的 點 頭 , 不 可 點 頭 的 搖 頭 。 如 果 他 既 不 點 頭 , 也 不 搖 頭 , 爸 爸 媽 媽 就 只 好 靠 自 己 做 父 母 的 直 覺 來 幫 他 做 決 定 了 。 媽 媽 常 說 : “ 這 孩 子 脾 氣 不 好 , 整 天 沒 有 一 句 話 。 准 是 被 產 鉗 夾 壞 了 。 ” 外 婆 卻 常 說 : “ 這 孩 子 脾 氣 真 好 , 在 我 腿 上 一 坐 就 是 半 晌 兒 , 一 聲 不 響 , 一 點 兒 都 不 搗 亂 。 ” 無 論 媽 媽 和 外 ? ?如 何 褒 貶 , 哥 哥 的 話 兀 自 隨 著 年 齡 的 增 加 而 減 少 。 小 小 的 他 , 看 人 時 總 是 略 低 著 頭 , 緊 閉 着 嘴 , 那 眼 神 擦 着 不 知 為 什 麼 緣 故 而 微 微 鎖 起 的 眉 心 射 出 來 , 令 人 感 到 一 股 浸 入 脊 骨 的 冷 意 。 那 是 稚 氣 的 試 探 , 還 是 執 意 的 懷 疑 ? 爸 爸 媽 媽 對 此 先 是 百 思 不 得 其 解 , 後 來 , 就 只 好 開 開 玩 笑 , 說 哥 哥 大 概 是 B ?血 , 聊 以 自 慰 。 哥 哥 十 歲 上 , 對 集 郵 著 了 迷 。 只 有 在 那 些 大 大 小 小 、 五 顏 六 色 、 橫 橫 豎 豎 、 數 不 勝 數 的 郵 票 面 前 , 他 才 毫 不 吝 嗇 地 打 開 他 的 話 匣 兒 , 而 這 些 , 爸 爸 媽 媽 是 聽 不 到 的 , 只 有 我 才 有 聆 聽 的 特 權 。 他 告 訴 我 , 集 郵 要 集 左 下 角 或 右 下 角 帶 數 字 的 那 種 ; 他 告 訴 我 , 哪 個 數 字 表 示 一 套 郵 票 中 的 張 數 , 哪 個 數 字 表 示 一 張 郵 票 是 一 套 郵 票 的 第 幾 張 。 他 的 郵 票 好 多 、 好 多 , 全 都 夾 在 幾 本 厚 厚 的 書 里 。 每 一 套 夾 一 頁 , 一 張 挨 一 張 。 那 些 書 快 翻 起 來 , 光 采 奪 目 、 嘩 啦 作 響 , 很 是 壯 觀 , 令 我 妒 羨 。 我 不 明 白 , 哥 哥 的 郵 票 怎 麼 會 比 我 的 橡 皮 筋 還 多 。 我 每 天 可 以 得 到 一 根 封 牛 奶 罐 用 的 橡 皮 筋 , 因 為 , 媽 媽 每 天 給 寧 寧 買 半 磅 牛 奶 。 牛 奶 是 寧 寧 的 , 因 為 寧 寧 最 小 。 橡 皮 筋 是 我 的 , 因 為 我 要 把 它 們 一 個 個 套 起 來 , 再 把 長 長 的 皮 筋 繩 繞 成 球 , 帶 到 學 校 里 去 跳 出 很 多 花 樣 來 。 當 然 , 還 因 為 我 要 跟 哥 ? ?搶 地 盤 兒 : 我 和 哥 哥 在 我 家 四 樓 上 的 兩 居 室 單 元 里 有 一 間 九 平 方 米 的 小 臥 室 。 我 們 叫 它 “ 小 屋 ” 。 小 屋 里 除 了 床 以 外 , 其 它 一 切 都 是 公 用 的 。 本 來 就 不 大 的 書 桌 , 被 他 夾 郵 票 的 書 占 了 一 半 兒 , 便 所 剩 無 多 。 我 看 着 自 己 的 皮 筋 球 卑 卑 微 微 地 縮 在 書 桌 的 一 角 , 心 里 好 不 服 氣 。 我 想 弄 清 楚 , 哥 哥 是 怎 麼 搞 到 那 麼 多 郵 票 的 ; 我 確 信 , 他 不 可 能 像 我 每 天 得 到 一 根 橡 皮 筋 兒 那 樣 , 每 天 收 到 一 封 信 。 我 開 始 了 我 的 偵 探 活 動 。 有 一 天 放 學 後 , 我 興 沖 沖 地 帶 著 我 的 皮 筋 球 , 去 找 夥 伴 們 跳 皮 筋 。 路 過 樓 門 口 時 , 我 看 見 哥 哥 正 跟 住 在 五 樓 的 水 暖 工 李 叔 叔 說 話 。 一 個 大 人 和 一 個 哥 哥 那 樣 的 “ 小 人 ” 在 一 起 說 話 , 構 成 一 幅 奇 妙 的 圖 景 。 我 好 奇 了 。 我 默 不 作 聲 地 走 出 樓 門 , 躲 在 斜 對 着 他 們 的 那 扇 向 外 敞 開 的 門 背 後 , 屏 住 呼 吸 , 從 門 縫 里 望 進 去 , 仔 細 地 聽 着 。 “ 這 一 張 也 給 我 , 行 嗎 ? ” 哥 哥 囁 嚅 著 , 聲 音 輕 得 幾 乎 聽 不 見 。 “ 這 怎 麼 可 以 呢 ? 給 你 一 張 還 不 夠 ? ” 李 叔 叔 邊 說 , 邊 嚓 啦 嚓 啦 地 把 一 封 信 拆 開 , 然 後 就 邊 讀 着 信 , 邊 上 了 樓 。 撇 下 哥 哥 一 個 人 , 悻 悻 地 站 在 信 箱 前 。 我 看 見 , 他 把 雙 唇 緊 緊 地 抿 了 一 下 。 他 為 那 張 被 撕 毀 的 郵 票 感 到 遺 憾 ! 啊 , 哥 哥 的 郵 票 原 來 是 這 麼 得 來 的 ! 我 的 發 現 使 我 驚 喜 , 更 使 我 難 過 。 要 哥 哥 那 樣 的 脾 氣 , 去 向 人 討 郵 票 , 真 是 太 難 了 。 那 麼 多 的 郵 票 , 他 是 不 知 經 歷 了 多 少 屈 辱 才 攢 起 來 的 呀 ! 哥 哥 為 什 麼 就 選 中 了 集 郵 這 個 艱 難 的 嗜 好 呢 ? 更 不 知 李 叔 叔 為 什 麼 就 那 麼 可 惡 , 一 張 郵 票 寧 願 撕 了 , 也 不 給 哥 哥 。 我 暗 暗 地 決 定 , 以 後 再 也 不 喊 他 叔 叔 了 。 我 跳 皮 筋 的 興 致 頓 時 煙 消 雲 散 。 我 走 到 樓 外 一 個 下 水 道 的 水 泥 蓋 跟 前 , 心 事 重 重 地 坐 了 下 來 。 “ 恐 怕 是 哥 哥 態 度 不 好 吧 ? 或 者 是 哥 哥 太 貪 婪 了 ? 才 不 是 呢 ! 要 是 他 們 為 這 事 打 官 司 的 話 , 我 可 以 作 證 , 哥 哥 討 郵 票 時 的 那 番 虔 誠 勁 兒 是 無 論 什 麼 人 都 可 以 感 動 的 。 ” 我 腦 海 里 又 浮 現 出 “ 水 暖 工 ” 跟 哥 哥 說 話 時 的 表 情 , 一 副 不 屑 一 顧 的 樣 子 。 啊 , 一 定 是 他 不 喜 歡 哥 哥 。 一 定 是 這 麼 回 事 , 他 撕 了 那 張 郵 票 , 除 了 給 一 個 他 不 喜 歡 的 孩 子 一 點 厲 害 以 外 , 還 有 什 麼 別 的 目 的 呢 ? 大 人 有 時 也 真 是 小 肚 雞 腸 。 不 過 , 如 果 是 一 個 他 喜 歡 的 孩 子 向 他 討 , 他 就 會 給 的 。 對 了 , 他 給 過 我 他 家 牛 奶 罐 上 的 橡 皮 筋 呢 。 對 , 他 好 像 是 喜 歡 我 的 , 他 總 是 朝 我 笑 的 , 也 許 是 因 為 他 朝 我 笑 時 我 總 是 還 他 的 笑 ; 這 是 我 的 本 能 , 不 費 什 麼 勁 兒 的 。 我 想 象 不 出 , 哥 哥 也 會 本 能 地 還 人 家 的 笑 。 聽 說 , B 型 血 的 人 是 ? ?怎 麼 笑 的 。 也 許 , 要 是 我 來 幫 哥 哥 討 郵 票 , 會 比 他 自 己 討 更 有 效 。 我 決 定 了 , 我 要 做 哥 哥 的 集 郵 夥 伴 。 當 我 向 哥 哥 提 出 這 ?要 求 時 , 他 微 微 地 皺 了 皺 眉 頭 , 臉 上 露 出 一 絲 窘 態 , 但 一 閃 即 逝 ; 他 寬 宏 地 接 收 了 我 。 果 不 其 然 , 我 給 哥 哥 帶 來 了 很 好 的 “ 收 入 ” 。 我 們 的 郵 票 更 多 了 。 每 天 晚 上 , 我 們 用 小 臉 盆 盛 了 水 , 泡 上 幾 張 、 有 時 候 是 十 幾 張 郵 票 。 待 到 第 二 天 , 這 些 郵 票 背 面 的 漿 糊 就 泡 盡 了 。 當 我 們 把 泡 淨 了 的 郵 票 貼 到 窗 戶 上 時 , 我 們 的 高 興 勁 兒 就 別 提 了 ! 我 們 的 屈 辱 、 我 們 的 喜 悅 、 我 們 的 成 功 、 我 們 的 失 敗 都 在 這 些 帶 著 陽 光 的 輝 環 的 小 小 的 郵 票 里 。 它 們 在 被 曬 干 了 以 後 , 就 紛 紛 揚 揚 地 從 窗 玻 璃 上 落 下 來 , 在 陽 光 中 追 逐 、 嬉 戲 。 它 們 為 我 們 的 小 屋 增 添 了 多 少 生 氣 和 樂 趣 啊 ! 漸 漸 地 , 我 幫 哥 哥 集 郵 的 興 致 越 來 越 濃 厚 了 , 我 又 主 動 地 承 擔 了 一 項 我 認 為 我 能 比 哥 哥 做 得 更 好 的 工 作 ; 我 自 告 奮 勇 地 做 他 了 的 喉 舌 。 一 有 機 會 , 哥 哥 就 拉 着 我 到 陽 台 上 , 說 : “ 喊 夏 夏 。 ” 我 總 是 沒 二 話 兒 地 往 陽 台 欄 杆 上 一 趴 , 伸 長 了 脖 子 , 朝 夏 夏 家 的 方 向 歪 了 腦 袋 , 喊 道 : “ 夏 夏 , 到 我 們 家 來 呀 ! 我 哥 哥 要 跟 你 換 郵 票 。 ” 哥 哥 又 總 是 在 旁 邊 低 聲 地 催 : “ 大 點 兒 聲 , 再 大 點 兒 聲 。 ” 就 這 樣 , 今 天 喊 夏 夏 , 明 天 喊 東 東 , 有 時 喊 大 林 , 有 時 喊 小 明 ; 替 哥 哥 做 事 , 我 很 驕 傲 , 恨 不 得 全 樓 的 人 都 聽 到 我 的 喊 聲 。 我 的 喊 聲 常 驚 得 樹 上 的 鳥 也 飛 了 , 天 上 的 雲 也 停 了 , 樓 下 玩 耍 的 孩 子 也 揚 起 頭 望 着 我 了 。 我 卻 一 點 兒 也 不 難 為 情 , 只 一 味 地 享 受 着 作 哥 哥 夥 伴 的 歡 欣 。 不 久 , 哥 哥 開 始 向 爸 爸 媽 媽 申 請 買 集 郵 冊 了 。 想 想 看 , 那 種 彩 色 封 面 的 、 每 頁 上 有 一 行 行 整 齊 的 玻 璃 紙 口 袋 的 集 郵 冊 ! 夏 夏 就 有 一 個 那 樣 的 集 郵 冊 。 我 真 替 哥 哥 高 興 ! 我 腦 子 里 立 即 出 現 了 哥 哥 捧 着 一 個 那 樣 的 集 郵 冊 , 在 夏 夏 面 前 夸 耀 的 神 氣 勁 兒 。 可 是 , 媽 媽 說 , 太 貴 了 。 三 塊 五 毛 七 ! 三 塊 五 毛 七 能 在 食 堂 買 十 份 甲 菜 了 ! 十 份 帶 肉 的 或 者 純 肉 的 甲 菜 呀 ! 聽 媽 媽 這 麼 一 說 , 我 也 覺 得 那 是 太 奢 侈 了 。 我 們 全 家 人 每 天 只 在 中 飯 時 , 才 買 一 份 甲 菜 , 其 它 兩 餐 都 只 買 全 素 的 乙 菜 或 者 丙 菜 。 可 同 時 , 我 又 實 在 替 哥 哥 覺 得 □ '7b 惜 。 哥 哥 給 潑 了 一 瓢 冷 水 。 他 的 嘴 閉 得 緊 緊 的 , 顯 然 在 克 制 着 心 底 里 的 失 望 。 好 在 媽 媽 又 說 : “ 我 給 你 做 一 個 。 ” 媽 媽 最 喜 歡 “ 艱 苦 朴 素 ” 。 她 覺 得 “ 補 丁 落 補 丁 ” 是 一 種 美 德 ( 其 實 , 何 止 是 媽 媽 呢 ? 我 們 的 老 師 , 我 們 的 領 袖 不 也 是 這 樣 諄 諄 教 導 我 們 的 嗎 ? 再 說 , 歌 里 不 是 也 唱 “ 勤 儉 是 咱 們 的 傳 家 寶 ,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離 不 了 ” 嗎 ? ) 。 我 也 最 佩 服 媽 媽 的 能 干 。 我 的 一 雙 涼 鞋 穿 斷 了 , 她 居 然 能 用 燒 紅 了 的 火 筷 子 把 斷 了 的 兩 頭 燒 化 , 再 把 燒 化 了 的 兩 頭 接 起 來 ! 我 常 伸 出 那 只 穿 着 媽 媽 修 好 的 涼 鞋 的 腳 , 向 朋 友 們 夸 耀 說 : “ 看 , 我 媽 媽 還 會 修 鞋 呢 ! ” 我 相 信 , 媽 媽 也 一 定 能 給 哥 哥 做 一 個 象 像 樣 樣 的 集 郵 冊 。 果 然 , 媽 媽 把 幾 張 硬 紙 殼 和 玻 璃 紙 剪 剪 裁 裁 , 拼 拼 貼 貼 , 硬 是 給 哥 哥 做 了 一 個 挺 大 的 集 郵 冊 。 它 雖 然 沒 有 店 里 賣 的 那 種 漂 亮 , 卻 是 我 所 見 到 的 最 大 的 。 哥 哥 的 全 部 郵 票 都 搬 了 家 , 住 進 了 “ 土 造 的 ” 集 郵 冊 。 第 二 天 , 我 照 例 全 力 以 赴 地 把 夏 夏 喊 到 家 里 。 還 沒 等 夏 夏 坐 定 , 我 就 捧 起 哥 哥 的 “ 土 造 ” 集 郵 冊 , 搶 在 哥 哥 的 前 面 說 : “ 看 , 我 哥 哥 有 了 集 郵 冊 ! ” 夏 夏 湊 近 了 桌 子 坐 穩 , 把 集 郵 冊 拿 過 去 , 囫 圇 地 翻 了 幾 下 , 說 : “ 毛 毛 , 你 這 集 郵 冊 可 真 少 見 啊 ! ” 語 調 里 透 著 冷 嘲 熱 諷 。 “ 不 怎 麼 樣 , 是 我 媽 做 的 。 ” 哥 哥 的 話 語 不 多 , 卻 聽 得 出 極 度 的 尷 尬 、 窘 迫 。 我 頓 時 覺 得 自 己 犯 了 錯 誤 , 便 假 裝 全 神 貫 注 地 翻 看 集 郵 冊 , 不 再 抬 頭 看 哥 哥 。 我 不 敢 以 自 己 困 惑 的 目 光 使 哥 哥 陷 入 更 深 的 窘 境 。 後 來 的 那 一 整 天 , 我 的 心 都 緊 縮 著 。 那 以 後 , 我 幫 哥 哥 喊 過 無 數 次 夏 夏 、 東 東 、 大 林 或 小 明 , 也 跟 他 前 前 後 後 地 翻 看 過 無 數 次 那 個 “ 土 造 ” 集 郵 冊 。 直 到 我 們 都 長 大 了 幾 歲 , 又 都 有 了 新 的 嗜 好 , 那 個 集 郵 冊 也 綜 影 全 無 , 哥 哥 還 是 從 來 也 沒 有 告 訴 過 媽 媽 , 她 做 的 集 郵 冊 曾 使 他 難 堪 過 。 我 也 從 來 沒 有 告 訴 過 媽 媽 , 我 曾 長 久 地 把 哥 哥 那 日 復 一 日 地 被 重 復 的 苦 楚 掩 藏 在 自 己 的 心 中 , 虔 誠 地 希 望 , 它 會 在 那 里 靜 靜 地 消 失 。 ( 二 ) 天 有 不 測 風 雲 。 “ 文 化 大 革 命 ” 來 了 。 我 們 本 來 不 算 富 有 卻 還 平 靜 的 日 子 被 一 下 子 攪 亂 了 。 我 們 的 童 年 還 沒 有 結 束 , 就 在 一 夜 間 倏 地 變 成 了 大 人 ; 我 們 都 是 革 命 者 了 。 可 我 們 是 怎 樣 的 革 命 者 啊 : 未 曾 消 逝 的 對 世 間 萬 物 的 好 奇 是 我 們 革 命 的 動 力 , 提 前 開 始 的 青 春 是 我 們 革 命 的 資 本 , 我 們 成 長 的 每 一 步 都 伴 隨 著 革 命 的 喧 囂 。 我 和 哥 哥 進 了 同 一 所 中 學 。 在 學 校 里 , 男 孩 子 和 女 孩 子 是 不 講 話 的 。 不 知 是 由 於 在 學 校 里 習 慣 了 , 還 是 由 於 我 們 都 長 大 了 一 點 兒 , 感 覺 到 男 性 和 女 性 之 間 的 隔 阻 , 我 和 哥 哥 甚 至 回 到 家 里 , 也 不 多 講 話 了 。 再 說 , 我 們 又 都 有 了 不 同 的 興 趣 。 我 在 學 校 里 有 寫 不 完 的 批 判 文 章 , 我 整 天 地 寫 呀 寫 的 : 把 一 件 事 ( 經 常 還 是 把 一 個 人 ) 象 剝 洋 蔥 似 的 一 層 層 地 剝 開 , 一 直 到 現 出 核 心 , 如 果 核 心 是 爛 的 , 就 痛 快 淋 漓 , 大 書 特 書 , 而 一 般 情 況 下 , 核 心 總 是 爛 的 。 “ 寫 作 ” 這 件 事 死 死 地 攫 住 了 我 。 哥 哥 呢 , 則 迷 上 了 畫 畫 兒 。 開 始 還 只 是 畫 些 靜 物 , 如 茶 杯 啦 、 書 啦 、 籃 球 啦 , 等 等 。 後 來 , 就 畫 起 毛 主 席 像 來 了 。 這 回 , 爸 爸 媽 媽 一 破 往 年 “ 艱 苦 朴 素 ” 的 作 風 , 給 哥 哥 買 了 一 個 放 大 尺 。 也 □ '5c 是 因 為 畫 毛 主 席 像 是 革 命 熱 情 的 表 現 , 是 沒 有 理 由 拒 絕 的 。 我 雖 然 沒 有 什 麼 特 殊 的 愛 好 可 以 使 我 得 到 爸 爸 媽 媽 的 優 待 , 但 也 覺 得 哥 哥 是 受 之 無 愧 的 。 哥 哥 每 天 從 學 校 回 來 後 , 就 把 小 屋 里 我 床 上 的 鋪 蓋 往 床 的 一 頭 一 卷 ( 他 的 床 不 靠 窗 戶 , 光 線 不 好 ) , 在 床 板 上 展 開 一 張 大 畫 紙 , 再 把 一 張 要 放 大 的 毛 主 席 像 放 在 畫 紙 的 旁 邊 , 然 後 , 就 固 定 起 放 大 尺 , 細 心 地 畫 。 他 那 個 樣 子 , 似 乎 並 不 在 乎 自 己 畫 的 是 什 麼 , 只 是 情 願 屏 住 呼 吸 , 去 聆 聽 那 碳 筆 在 紙 上 沙 沙 作 響 的 聲 音 。 窗 外 , 經 常 不 是 大 人 們 游 行 高 呼 口 號 的 聲 音 , 就 是 小 大 人 們 按 父 母 的 政 治 派 別 , 陣 線 分 明 、 義 憤 填 膺 地 辯 論 , 或 者 說 吵 架 。 這 些 都 似 乎 與 哥 哥 無 關 。 有 時 , 我 倚 在 門 框 上 看 哥 哥 畫 , 一 看 就 是 一 、 兩 個 小 時 , 倒 也 覺 得 我 和 哥 哥 之 間 的 同 盟 還 在 , 我 們 還 相 互 需 要 著 對 方 , 我 們 兄 妹 之 間 特 有 的 理 解 和 默 契 盡 在 不 言 之 中 。 沒 過 多 久 , 我 們 的 小 屋 就 又 變 了 樣 。 三 面 沒 有 窗 戶 的 牆 上 , 除 了 有 門 的 地 方 外 , 全 貼 上 了 哥 哥 畫 的 毛 主 席 像 。 有 坐 着 抽 煙 的 毛 主 席 、 有 站 着 微 笑 的 毛 主 席 、 有 穿 軍 裝 的 毛 主 席 、 有 穿 中 山 裝 的 毛 主 席 、 有 向 革 命 群 眾 揮 手 的 毛 主 席 、 有 同 重 要 人 物 交 談 的 毛 主 席 、 有 側 面 的 毛 主 席 、 有 正 面 的 毛 主 席 ; 真 是 千 姿 百 態 、 栩 栩 如 生 。 大 概 是 由 於 白 日 間 如 火 如 荼 的 熏 染 , 有 一 天 夜 里 , 我 居 然 在 夢 里 見 到 了 毛 主 席 : 他 老 人 家 站 在 一 輛 緩 緩 行 駛 的 敞 蓬 汽 車 上 , 我 在 如 海 的 人 群 中 , 怎 麼 也 擠 不 到 前 面 去 跟 他 老 人 家 握 手 。 突 然 間 , 我 感 到 自 己 飄 了 起 來 。 原 來 , 毛 主 席 汽 車 上 的 一 顆 巨 大 的 螺 釘 勾 住 了 我 的 衣 襟 , 我 在 天 上 身 不 由 己 飛 了 起 來 , 慌 張 了 起 來 , 掙 扎 了 起 來 , 大 喊 大 叫 了 起 來 : “ 毛 主 席 , 停 下 ! 救 救 我 ! ” 我 的 呼 救 聲 被 群 眾 的 歡 呼 聲 所 淹 沒 , 毛 主 席 的 車 繼 續 前 行 , 我 嚇 醒 了 過 來 。 ? ?二 天 早 上 , 我 小 心 翼 翼 地 向 哥 哥 報 告 了 我 的 夢 , 並 問 他 那 是 好 夢 ?還 是 惡 夢 , 或 是 滑 稽 夢 。 哥 哥 想 也 沒 想 , 說 : “ 傻 夢 。 ” 正 當 毛 主 席 像 不 知 凶 吉 地 包 圍 着 我 們 時 , 事 情 起 了 變 故 。 爸 爸 被 打 成 了 “ 叛 徒 ” , 因 為 他 解 放 前 蹲 過 國 民 黨 的 監 獄 。 紅 衛 兵 們 搞 不 清 楚 他 是 怎 麼 出 的 獄 , 就 認 定 他 一 定 是 寫 了 自 首 書 , 投 降 了 敵 人 出 來 的 。 爸 爸 告 訴 我 , 那 次 入 獄 , 是 因 為 組 織 了 大 學 里 反 飢 餓 的 游 行 示 威 , 和 許 多 黨 員 和 非 黨 員 一 起 關 了 進 去 , 第 二 天 又 一 起 放 了 出 來 的 , 他 地 下 黨 員 的 身 分 並 沒 有 暴 露 , 所 以 也 談 不 上 自 首 不 自 首 。 然 而 , 在 紅 衛 兵 面 前 , 縱 然 你 滿 身 是 嘴 , 也 是 說 不 清 楚 的 。 就 連 媽 媽 問 起 時 , 爸 爸 也 總 是 不 無 煩 惱 地 說 , 不 要 無 端 自 擾 了 , 總 有 一 天 會 搞 清 楚 的 。 弄 得 媽 媽 信 也 不 是 , 不 信 也 不 是 , 整 天 價 膽 顫 心 驚 , 無 所 是 從 。 因 為 是 叛 徒 的 兒 子 , 哥 哥 不 能 再 畫 毛 主 席 了 。 紅 衛 兵 抄 家 時 , 留 下 了 話 : “ 叛 徒 的 崽 子 畫 毛 主 席 像 , 居 心 不 良 ! ” 紅 衛 兵 走 後 , 哥 哥 一 聲 不 響 地 把 所 有 的 毛 主 席 從 牆 上 一 張 張 地 扯 下 , 又 一 張 張 地 撕 毀 , 那 放 大 尺 也 被 他 折 成 了 無 數 節 兒 。 他 從 此 又 閉 緊 了 嘴 , 又 象 小 時 候 在 外 婆 的 腿 上 那 樣 , “ 一 坐 能 坐 半 晌 兒 , 一 聲 不 響 , 一 點 兒 都 不 搗 亂 ” 了 。 我 為 哥 哥 打 抱 不 平 。 我 不 明 白 , 為 什 麼 叛 徒 的 孩 子 就 不 能 畫 毛 主 席 , 難 道 我 們 能 對 毛 主 席 不 忠 ? 難 道 我 們 會 心 懷 叵 測 ? 想 到 叵 測 , 我 的 心 驚 了 , 也 許 是 我 那 叵 測 的 夢 斷 送 了 哥 哥 的 前 程 , 也 許 我 不 該 在 毛 主 席 面 前 那 樣 慌 張 、 失 敬 , 也 許 … … 也 許 哥 哥 也 在 責 備 我 , 也 許 哥 哥 仍 在 責 備 我 。 ( 三 ) 我 們 的 境 況 一 天 不 如 一 天 , 但 我 們 對 革 命 的 心 卻 一 天 誠 似 一 天 。 我 們 無 時 無 刻 不 用 毛 主 席 的 教 導 來 檢 查 自 己 , 以 發 □ '7b 深 藏 在 我 們 靈 魂 之 中 的 丑 惡 。 我 們 全 家 人 每 頓 飯 前 必 齊 聲 朗 讀 一 段 毛 主 席 語 錄 。 我 和 哥 哥 輪 流 值 日 , 負 責 從 語 錄 本 里 選 一 斷 有 針 對 性 的 語 錄 。 那 天 該 哥 哥 值 日 。 他 總 是 選 同 一 頁 上 的 同 一 段 。 因 為 媽 媽 第 一 次 給 他 作 示 范 時 , 幫 他 選 了 那 一 段 , 並 說 : “ 這 段 對 你 們 兩 個 最 有 針 對 性 。 ” 值 日 的 人 是 要 領 讀 的 。 哥 哥 懶 洋 洋 地 開 了 口 : “ 偉 大 的 領 袖 毛 主 席 教 導 我 們 說 : … … ” 爸 爸 、 媽 媽 和 我 異 口 同 聲 地 跟 着 念 : “ 我 們 都 是 來 自 五 湖 四 海 , 為 了 一 個 共 同 的 革 命 目 標 , 走 到 一 起 來 了 。 每 一 個 革 命 隊 伍 里 的 人 , 都 應 該 互 相 關 心 , 互 相 愛 護 , 互 相 幫 助 。 ” “ 毛 毛 , 你 是 老 大 , 又 已 經 十 五 歲 了 。 如 果 爸 爸 媽 媽 不 在 家 , 你 能 不 能 幫 助 、 愛 護 兩 個 妹 妹 ? ” 媽 媽 的 表 情 異 樣 。 哥 哥 聽 了 茫 然 。 他 看 看 媽 媽 , 又 看 看 爸 爸 , 沒 能 從 他 們 的 臉 上 得 到 一 點 提 示 , 便 低 聲 地 敷 衍 著 說 : “ 能 。 ” 隨 即 , 便 用 疑 慮 的 眼 光 死 盯 著 媽 媽 。 媽 媽 似 乎 被 他 盯 得 發 了 慌 , 她 摸 了 摸 自 己 面 前 的 筷 子 , 若 有 所 思 地 拿 起 來 、 又 放 下 , 接 着 , 又 “ 騰 ” 地 一 下 站 起 來 , 轉 身 閃 進 了 臥 室 。 我 看 到 媽 媽 在 抹 眼 淚 。 我 和 哥 哥 惶 惑 了 , 不 知 我 們 做 錯 了 什 麼 事 。 爸 爸 不 得 不 打 破 僵 局 : “ 我 們 要 走 了 。 ” “ 到 哪 兒 去 ? ” 我 搶 先 問 道 。 “ 五 · 七 干 校 。 ” “ 什 麼 是 五 · 七 干 校 ? ” 我 迫 不 及 待 地 想 知 道 一 切 。 “ 五 · 七 干 校 是 干 部 和 知 識 份 子 勞 動 改 造 的 地 方 。 ” 爸 爸 背 書 式 地 解 釋 道 。 “ 我 們 呢 ? ” 哥 哥 低 著 頭 , 試 探 地 問 。 這 時 , 媽 媽 三 步 並 兩 步 地 走 出 臥 室 , 重 又 坐 回 到 飯 桌 前 。 她 眼 睛 紅 紅 的 , 輕 聲 地 說 : “ 不 許 帶 孩 子 的 。 我 們 會 給 你 們 寫 信 的 … … ” 話 音 未 落 , 就 泣 不 成 聲 了 。 爸 爸 媽 媽 走 的 那 天 , 我 們 家 陽 台 下 面 的 馬 路 上 , 十 幾 輛 大 汽 車 排 成 一 長 串 兒 。 大 人 們 仨 一 群 兒 、 倆 一 夥 兒 地 四 處 站 着 ; 有 的 高 談 闊 論 , 有 的 嗟 吁 感 嘆 , 顯 然 對 下 放 有 不 同 的 理 解 。 小 孩 兒 們 人 前 人 後 地 轉 , 車 上 車 下 地 跑 , 倒 象 過 節 似 的 , 對 即 將 沒 有 父 母 的 生 活 作 歡 欣 鼓 舞 狀 。 爸 爸 提 著 小 件 的 行 李 先 下 了 樓 。 媽 媽 走 到 門 口 , 轉 過 身 來 對 我 們 三 個 說 : “ 不 許 下 樓 。 毛 毛 保 證 過 帶 妹 妹 們 在 家 的 … … ” 說 著 , 她 的 眼 淚 就 又 流 了 出 來 。 哥 哥 答 應 媽 媽 不 帶 我 們 去 送 爸 爸 媽 媽 , 因 為 媽 媽 不 願 在 眾 人 面 前 流 眼 淚 。 “ 嗯 。 ” 哥 哥 再 次 肯 定 了 自 己 的 保 證 。 媽 媽 這 才 一 轉 身 , 迅 速 地 朝 樓 下 跑 去 。 我 和 寧 寧 伏 在 樓 梯 扶 手 上 , 目 送 著 媽 媽 跑 下 了 四 樓 , 跑 出 了 樓 門 。 “ 南 南 , 寧 寧 , 快 ! 上 陽 台 ! ” 哥 哥 向 我 們 發 出 了 爸 爸 媽 媽 走 後 的 第 一 道 命 令 。 我 們 兩 個 小 兵 腳 步 咚 咚 地 服 從 了 哥 哥 的 命 令 , 心 中 抱 着 再 看 爸 爸 媽 媽 一 眼 的 希 望 。 可 是 , 馬 路 上 那 麼 多 人 , 哪 里 看 得 到 爸 爸 媽 媽 呢 ? 也 許 他 們 都 已 經 在 車 上 了 呢 ! 我 們 又 不 知 道 他 們 上 了 哪 輛 車 ! 那 里 去 找 爸 爸 媽 媽 呢 ? 我 覺 得 哥 哥 失 策 了 , 禁 不 住 埋 怨 地 看 着 他 。 寧 寧 則 索 性 放 聲 大 哭 了 起 來 。 難 怪 她 , 她 才 只 有 八 歲 。 “ 不 許 哭 ! ” 哥 哥 的 聲 音 從 來 沒 有 這 麼 響 亮 過 。 我 驚 得 一 怔 , 便 趕 緊 哄 寧 寧 : “ 咱 們 就 去 找 爸 爸 媽 媽 , 就 去 找 爸 爸 媽 媽 。 ” 下 面 的 人 開 始 上 車 了 。 馬 路 上 的 人 越 來 越 少 。 汽 車 的 大 肚 子 把 嘈 雜 的 人 聲 收 攏 了 去 , 剩 下 寧 寧 孤 寂 的 嗚 咽 聲 在 空 中 飄 盪 , 那 長 遠 的 淒 惻 , 讓 人 難 以 忍 受 。 突 然 間 , 哥 哥 一 跺 腳 , 又 吼 出 了 一 連 串 三 個 命 令 : “ 下 樓 ! 上 最 後 一 輛 車 ! 去 火 車 站 ! ” 車 站 月 台 上 , 哥 哥 一 手 拉 着 寧 寧 , 一 手 拉 着 我 。 我 們 急 匆 匆 地 朝 着 月 台 頂 頭 的 方 向 , 在 接 踵 連 肩 的 人 群 中 尋 覓 著 、 分 辨 着 , 希 望 能 找 到 爸 爸 媽 媽 。 哥 哥 在 車 上 就 盤 算 好 了 。 他 說 , 如 果 再 找 不 到 , 我 們 就 站 在 月 台 的 最 頂 頭 , 那 樣 就 准 能 看 到 爸 爸 媽 媽 , 因 為 每 一 節 車 廂 都 是 要 經 過 月 台 頂 頭 的 。 一 切 都 象 哥 哥 預 料 的 那 樣 發 生 了 , 一 切 又 都 沒 有 象 哥 哥 預 料 的 那 樣 發 生 。 我 們 沒 有 找 到 爸 爸 媽 媽 , 我 們 兄 妹 三 個 塑 像 似 地 在 月 台 的 頂 頭 貼 得 緊 緊 地 站 在 一 起 。 火 車 先 是 緩 緩 地 啟 動 了 , 然 後 就 徐 徐 地 加 速 了 , 然 後 就 又 加 起 了 速 、 又 加 起 了 速 、 不 管 不 顧 地 加 起 了 速 。 很 多 張 臉 在 我 們 眼 前 閃 過 , 很 多 雙 手 朝 着 我 們 揮 動 。 任 憑 我 們 睜 大 了 眼 睛 , 伸 長 了 脖 子 , 我 們 還 是 看 不 出 哪 一 張 是 爸 爸 的 臉 , 哪 一 雙 是 媽 媽 的 手 。 回 來 的 路 上 , 寧 寧 突 然 懂 事 了 似 的 , 並 沒 有 象 在 家 里 陽 台 上 那 樣 嚎 啕 大 哭 , 只 是 刷 刷 地 流 著 眼 淚 , 不 時 地 發 出 哽 咽 聲 ; 也 許 她 意 識 到 了 哥 哥 這 位 新 “ 家 長 ” 的 嚴 厲 , 不 敢 放 肆 。 哥 哥 大 踏 步 地 在 擁 擠 不 堪 的 人 群 中 向 前 沖 著 , 我 拉 着 寧 寧 , 小 跑 著 跟 在 他 的 身 後 。 被 沖 撞 的 人 向 我 們 這 一 群 苦 難 的 小 人 們 投 來 厭 煩 的 目 光 。 匆 匆 之 中 , 我 想 著 寧 寧 , 好 不 心 酸 , 感 到 失 去 父 母 的 孤 苦 ; 望 着 哥 哥 的 背 影 , 又 不 無 同 情 ; 我 知 道 , 在 他 那 大 步 流 星 之 中 , 有 的 是 沮 喪 、 失 意 、 忿 恨 、 甚 至 惶 恐 。 就 在 此 刻 , 他 , 和 我 們 , 開 始 了 這 不 期 而 致 的 、 舉 目 無 親 的 生 活 ; 就 在 此 刻 , 那 家 長 的 重 任 落 在 了 他 那 尚 未 成 熟 的 、 幼 嫩 的 肩 頭 。 他 恨 他 作 為 “ 家 長 ” 的 第 一 次 失 敗 , 他 恨 那 比 他 強 大 得 多 、 造 成 他 的 失 敗 、 對 他 毫 不 留 情 的 現 實 。 ( 四 ) 爸 爸 媽 媽 走 前 , 我 們 的 住 房 就 繳 了 公 。 我 們 的 小 屋 成 了 家 俱 儲 藏 室 , 爸 爸 媽 媽 和 寧 寧 的 大 屋 成 了 與 我 們 有 着 相 同 命 運 的 另 一 家 人 的 家 俱 儲 藏 室 。 我 們 三 人 都 住 進 了 “ 毛 澤 東 思 想 學 習 班 ” 。 所 謂 “ 毛 澤 東 思 想 學 習 班 ” 其 實 是 十 幾 個 機 關 里 的 革 命 分 子 和 幾 百 個 無 父 無 母 的 孩 子 住 在 一 起 。 我 和 哥 哥 、 寧 寧 分 開 了 , 我 們 分 別 和 同 年 級 的 孩 子 住 在 一 起 。 這 似 乎 減 輕 了 哥 哥 作 為 家 長 的 負 擔 , 但 也 加 劇 了 我 們 各 自 的 孤 獨 無 助 感 。 所 有 的 孩 子 , 碰 到 不 順 心 的 事 , 不 是 嚎 啕 着 思 念 父 母 , 就 是 哭 訴 著 向 自 己 的 兄 弟 姐 妹 求 援 。 我 常 帶 著 淚 流 滿 面 的 寧 寧 去 找 哥 哥 , 哥 哥 也 常 向 我 抱 怨 不 公 。 我 們 常 在 那 堆 滿 了 棄 置 不 用 的 家 俱 的 小 屋 里 聚 會 。 在 這 里 , 我 們 吐 露 心 酸 、 訴 說 不 幸 , 我 們 也 回 首 往 事 , 破 涕 為 笑 。 我 們 知 道 , 在 這 偌 大 的 世 界 里 , 我 們 一 無 所 有 , 也 一 無 所 求 , 我 們 因 了 、 也 為 了 這 兄 弟 ? ?妹 的 情 誼 而 存 活 。 假 如 歲 月 有 情 的 話 , 它 就 會 凍 結 、 停 滯 在 那 里 , 用 它 施 給 我 們 的 、 我 們 還 可 以 承 受 的 簡 單 的 艱 苦 來 保 護 我 們 。 然 而 , 歲 月 無 情 , 它 又 來 奪 取 我 們 所 僅 有 的 了 。 有 一 天 放 學 回 來 , 我 正 路 過 “ 學 習 班 ” 的 辦 公 室 。 里 面 的 一 個 阿 姨 叫 住 了 我 , 把 我 拉 進 去 , 嚴 肅 地 對 我 說 : “ 南 南 , 你 哥 哥 出 問 題 了 。 你 要 跟 他 好 好 談 談 。 ” “ 什 麼 問 題 ? ” 我 本 能 地 問 , 腦 子 里 一 片 空 白 。 “ 他 們 宿 舍 的 人 說 , 他 偷 了 小 明 的 拖 鞋 。 ” 小 明 是 哥 哥 從 前 集 郵 的 盟 友 之 一 , 現 在 和 哥 哥 住 同 一 個 宿 舍 。 “ 這 不 可 能 ! ” 我 大 叫 道 , 不 願 相 信 這 種 議 論 。 “ 南 南 , 我 勸 你 還 是 跟 你 哥 哥 談 談 , 叫 他 改 邪 歸 正 。 ” 她 竟 用 了 “ 改 邪 歸 正 ” , 一 個 只 有 對 真 正 的 壞 份 子 才 用 的 詞 ! 我 意 識 到 問 題 的 嚴 重 性 。 我 連 宿 舍 也 沒 回 , 好 像 人 人 都 知 道 我 哥 哥 是 個 小 偷 , 我 感 到 人 們 的 眼 光 若 鋒 芒 刺 背 。 我 六 神 無 主 地 回 到 了 小 屋 , 關 起 了 門 , 不 知 所 措 地 大 哭 起 來 。 哭 過 了 , 才 想 起 我 的 任 務 是 跟 哥 哥 談 話 。 我 怎 麼 可 以 跟 哥 哥 談 話 呢 ? 哥 哥 已 經 在 我 們 三 個 人 中 建 立 了 不 可 抗 衡 的 權 威 , 自 從 爸 爸 媽 媽 離 開 後 , 他 就 是 一 家 之 主 , 這 個 “ 家 ” 靠 了 他 , 才 存 在 於 這 九 平 方 米 的 小 屋 里 , 我 怎 麼 可 以 舉 手 去 砸 爛 這 個 小 小 的 “ 家 ” 的 偶 象 呢 ? 可 是 , 他 卻 偷 了 人 家 的 拖 鞋 , 成 了 人 所 不 齒 的 小 偷 ! 終 於 , 我 禁 不 住 不 可 遏 制 的 痛 苦 、 羞 恥 和 憤 恨 的 折 磨 , 決 定 給 哥 哥 留 一 封 信 , 勸 他 “ 改 邪 歸 正 ” 。 我 在 媽 媽 從 前 常 用 的 、 現 在 卻 折 疊 收 起 的 縫 紉 機 台 面 上 伏 案 疾 書 起 來 , 我 寫 下 了 這 封 措 辭 激 越 、 意 在 挽 救 哥 哥 的 信 : 親 愛 的 哥 哥 : 我 聽 王 姨 說 , 你 偷 了 小 明 的 拖 鞋 。 你 為 什 麼 要 干 這 樣 的 事 呢 ? 你 是 沒 有 拖 鞋 嗎 ? 我 們 可 以 寫 信 向 爸 爸 媽 媽 要 的 呀 ! 如 果 你 等 不 及 , 你 也 可 以 先 把 我 的 拿 去 穿 呀 ! 為 什 麼 一 定 要 拿 人 家 的 呀 ! 你 難 道 不 知 道 , 這 種 偷 竊 的 行 為 多 麼 可 恥 ? 你 難 道 不 知 道 , 爸 爸 媽 媽 如 果 知 道 你 墮 落 成 了 小 偷 , 會 多 麼 傷 心 嗎 ? 你 難 道 不 記 得 我 們 常 念 的 那 段 毛 主 席 語 錄 了 嗎 : “ 每 一 個 革 命 隊 伍 里 的 人 , 都 應 該 互 相 關 心 、 互 相 愛 護 、 互 相 幫 助 ” ? 你 難 道 忘 記 了 你 對 爸 爸 媽 媽 作 下 的 保 證 了 嗎 ? 你 就 是 這 樣 幫 助 和 愛 護 我 們 的 嗎 ? 你 可 知 道 , 你 做 下 了 這 樣 見 不 得 人 的 事 , 我 和 寧 寧 從 你 那 里 得 到 的 就 只 有 羞 辱 和 痛 苦 呀 ! 哥 哥 , 去 向 王 姨 坦 白 了 吧 ! 如 果 你 改 邪 歸 正 , 我 們 就 還 是 兄 妹 , 否 則 , 我 們 就 當 從 來 沒 有 過 你 這 個 哥 哥 ! 你 的 傷 透 了 心 的 妹 妹 , 南 南 信 寫 完 了 , 我 又 嗚 咽 地 對 着 它 哭 了 一 陣 , 不 忍 冒 了 與 哥 哥 決 裂 的 危 險 任 憑 事 態 發 展 。 但 最 後 , 我 還 是 恍 恍 忽 忽 地 站 了 起 來 , 慢 慢 地 把 信 對 折 着 , 好 像 這 慢 動 作 可 使 我 們 那 即 將 終 止 的 兄 妹 關 系 得 以 延 長 似 的 。 信 折 好 後 , 我 從 縫 紉 機 的 抽 屜 里 拿 出 一 個 線 團 , 壓 在 上 面 , 就 鎖 上 小 屋 的 門 , 朝 外 走 去 , 心 上 除 了 隱 隱 的 余 痛 外 , 竟 也 有 如 釋 重 負 之 感 。 走 到 二 樓 , 正 碰 上 哥 哥 一 步 兩 ?地 上 樓 。 大 概 是 看 見 我 陰 沉 的 臉 和 紅 腫 的 眼 睛 , 他 一 把 拽 住 我 , 問 : “ 誰 又 欺 負 你 了 ? ” 聽 到 他 這 顯 然 是 習 慣 於 做 我 們 的 保 護 人 的 口 吻 , 我 忍 不 住 又 聲 淚 俱 下 : “ 你 自 己 回 家 看 了 就 知 道 了 。 ” 同 時 , 猛 地 一 轉 身 , 便 掙 脫 了 哥 哥 的 扯 拽 , 一 陣 風 似 地 跑 下 了 樓 。 第 二 天 早 上 , 我 正 急 着 去 學 校 , 忽 聽 到 一 個 聲 音 從 背 後 傳 來 : “ 南 南 , 你 給 我 回 來 ! ” 那 夾 着 嘶 啞 的 咆 哮 , 我 竟 一 時 沒 能 聽 出 是 哥 哥 的 聲 音 。 我 轉 身 看 見 哥 哥 從 他 的 宿 舍 樓 里 向 我 跑 來 。 他 跑 到 我 面 前 , 一 把 抓 住 我 的 一 只 手 , 二 話 沒 說 , 就 拉 着 我 朝 辦 公 室 的 方 向 走 去 。 還 沒 容 我 想 清 楚 他 究 竟 要 干 什 麼 時 , 我 們 已 經 站 在 了 王 姨 的 面 前 。 哥 哥 放 開 了 抓 住 我 的 手 , 兩 只 手 老 鷹 抓 小 雞 似 的 , 把 乾 巴 瘦 小 的 王 姨 一 下 子 從 椅 子 上 拎 了 起 來 。 此 時 的 哥 哥 顯 得 特 別 高 大 、 有 力 。 “ 你 在 我 妹 妹 面 前 說 清 楚 , 那 拖 鞋 是 誰 偷 的 ? ” 哥 哥 的 聲 音 如 晴 天 里 炸 響 了 一 個 驚 雷 。 王 姨 微 微 發 顫 的 身 子 打 了 個 趔 趄 , 要 不 是 哥 哥 的 雙 手 還 抓 着 她 , 她 說 不 定 會 摔 倒 下 去 。 “ 我 … … 我 是 聽 你 宿 舍 的 人 說 的 。 ” 她 竟 嚇 得 吱 唔 了 起 來 。 “ 不 行 , 我 要 你 說 給 我 妹 妹 聽 , 那 拖 鞋 不 是 我 偷 的 ! ” 哥 哥 怒 吼 了 。 “ 好 , 好 , 那 拖 鞋 不 是 你 偷 的 , 不 是 你 偷 的 。 我 再 調 查 調 查 … … ” 王 姨 還 在 那 里 嘟 囔 着 關 於 再 調 查 調 查 的 話 , 哥 哥 已 經 撒 開 了 她 , 又 扯 起 了 我 , 旋 風 似 的 跑 出 了 辦 公 室 。 我 那 高 興 勁 兒 , 就 別 提 了 ! 我 覺 得 哥 哥 真 偉 大 , 一 下 子 就 把 那 王 姨 制 得 服 服 貼 貼 , 一 下 子 就 解 決 了 問 題 。 可 是 , 事 實 很 快 就 證 明 , 我 高 興 得 太 早 了 , 我 把 事 情 看 得 太 簡 單 了 , 我 已 犯 下 了 不 可 挽 回 的 大 錯 了 ! 哥 哥 把 我 拉 到 樓 外 沒 人 的 一 角 , 猛 地 停 住 , 轉 過 頭 來 , 死 死 地 盯 著 我 , 那 眼 神 是 憤 怒 , 是 輕 蔑 , 也 是 悲 傷 。 只 聽 他 一 字 一 句 、 低 聲 地 說 : “ 你 聽 着 , 你 仔 細 地 聽 着 , 從 今 以 後 , 不 許 你 再 用 那 些 革 命 道 理 來 教 訓 我 ! ” 一 字 比 一 字 鏗 鏹 , 一 句 比 一 句 有 力 。 然 後 , 他 放 開 了 我 , 頭 也 不 回 地 跑 進 了 男 宿 舍 樓 。 剩 下 我 一 個 人 , 在 那 角 落 里 佇 立 良 久 , 無 言 以 對 , 只 深 深 地 、 長 久 地 感 到 悵 然 若 失 。 後 來 我 得 知 , 哥 哥 那 天 一 整 天 都 沒 去 上 學 。 後 來 , 只 是 到 了 後 來 , 我 也 才 懂 得 , 是 我 的 輕 信 傷 透 了 哥 哥 的 心 。 到 了 更 後 來 , 我 才 又 懂 得 , 哥 哥 的 心 傷 得 太 多 了 ; 小 小 年 紀 的 他 , 就 早 早 地 心 力 交 瘁 了 。 ( 五 ) 月 有 陰 情 圓 缺 , 人 有 生 離 死 別 。 那 些 日 子 里 , 月 陰 缺 的 多 , 人 離 別 的 多 。 一 年 以 後 , 哥 哥 中 學 畢 了 業 , 成 了 知 識 青 年 。 知 識 青 年 是 要 接 受 再 教 育 的 。 哥 哥 要 到 內 蒙 古 的 一 個 軍 墾 農 場 去 接 受 再 教 育 了 。 媽 媽 從 干 校 趕 回 來 給 哥 哥 送 行 。 我 們 四 個 人 在 小 屋 里 放 下 了 一 張 大 床 , 擠 在 上 面 , 渡 過 了 哥 哥 臨 行 前 的 一 夜 。 媽 媽 說 , 因 為 第 二 天 要 起 大 早 , 不 要 我 和 寧 寧 去 送 哥 哥 , 並 問 哥 哥 有 什 麼 要 對 我 們 說 的 。 整 整 一 個 晚 上 , 哥 哥 什 麼 都 沒 說 , 只 是 默 默 地 打 點 著 他 的 行 裝 。 臨 睡 前 , 媽 媽 又 問 了 他 一 回 : “ 有 什 麼 要 跟 南 南 和 寧 寧 說 的 ? ” 過 了 好 大 一 會 兒 , 他 才 漫 不 經 心 地 說 : “ 南 南 要 每 天 早 晨 六 點 半 拿 牛 奶 。 牛 奶 要 放 到 劉 阿 姨 家 門 口 。 煮 好 的 牛 奶 要 在 七 點 一 刻 去 拿 。 ” 本 來 已 昏 昏 欲 睡 的 我 , 聽 了 這 話 倒 不 勝 傷 感 起 來 。 在 那 短 短 的 一 瞬 , 我 意 識 到 有 哥 哥 在 和 沒 有 哥 哥 在 的 不 同 。 “ 家 長 ” 的 擔 子 落 到 了 我 的 肩 上 。 沒 有 人 顧 得 上 理 睬 我 。 更 深 夜 闌 。 明 天 要 起 大 早 。 第 二 天 早 晨 我 醒 來 時 , 哥 哥 已 經 在 吃 早 飯 了 。 聞 到 房 間 里 的 香 味 兒 , 我 知 道 , 媽 媽 做 的 ?哥 哥 最 愛 吃 的 熱 湯 面 , 是 渥 了 雞 蛋 、 漂 著 蔥 花 兒 、 灑 了 香 油 的 那 種 。 哥 哥 一 聲 不 響 地 吃 著 , 媽 媽 坐 在 哥 哥 身 後 , 沒 有 一 句 話 , 眼 睛 里 噙 着 淚 水 。 “ 你 們 都 不 要 去 。 我 自 己 走 。 ” 哥 哥 邊 收 拾 著 行 李 , 邊 下 了 他 作 為 “ 家 長 ” 的 最 後 一 道 命 令 。 媽 媽 沒 說 話 , 只 當 那 是 哥 哥 的 任 性 , 幫 哥 哥 提 起 了 行 李 , 便 同 去 了 。 他 們 走 後 不 一 會 兒 , 我 感 到 心 里 失 落 了 什 麼 , 便 忙 不 迭 地 催 着 寧 寧 起 床 , 在 自 行 車 的 後 架 上 帶 了 她 , 趕 到 知 識 青 年 集 合 的 地 方 。 一 輛 軍 用 大 卡 車 上 , 哥 哥 和 許 多 十 六 、 七 歲 的 青 年 , 你 挨 着 我 、 我 靠 你 地 站 着 。 他 們 有 的 哭 着 , 怕 是 預 感 到 一 去 不 復 返 的 命 運 ; 有 的 笑 着 , 必 是 期 待 着 草 原 生 活 的 自 由 、 浪 漫 ; 有 的 喊 叫 著 , 抑 制 不 住 奔 向 新 天 地 的 激 動 、 興 奮 ; 有 的 抽 泣 著 , 忍 不 了 離 別 的 痛 苦 、 悲 傷 。 哥 哥 的 臉 上 毫 無 表 情 , 媽 媽 在 車 下 猶 猶 豫 豫 地 朝 他 招 了 一 下 手 , 他 便 朝 媽 媽 皺 了 皺 眉 頭 , 倏 地 背 過 了 身 去 。 媽 媽 並 沒 有 再 叫 他 , 只 是 低 下 了 頭 , 讓 眼 淚 撲 簌 簌 地 落 在 地 上 。 卡 車 徐 徐 地 開 動 了 。 哥 哥 是 唯 一 的 沒 有 向 車 下 的 人 回 過 頭 來 的 人 。 他 朝 車 前 的 遠 處 、 很 遠 處 望 去 , 那 眼 神 似 乎 在 晨 光 熹 微 的 地 平 線 上 追 逐 著 , 追 逐 著 什 麼 屬 於 他 的 、 但 他 卻 從 未 得 到 過 的 東 西 。 他 不 知 道 , 我 拉 着 寧 寧 , 也 在 遠 處 目 送 他 。 卡 車 離 我 們 越 來 越 遠 了 , 媽 媽 沒 有 再 叫 哥 哥 , 我 也 沒 有 ; 我 們 默 契 着 , 不 想 打 斷 他 。 我 們 不 願 他 再 失 去 , 我 們 願 他 從 此 得 到 。 ( 六 ) 光 陰 荏 苒 , 轉 瞬 過 了 六 年 。 六 年 里 , 我 給 哥 哥 寄 過 臘 肉 、 香 腸 , 哥 哥 也 給 我 寫 過 幾 封 短 信 。 爸 爸 媽 媽 離 開 了 干 校 , 到 了 南 方 的 一 個 城 市 工 作 。 一 家 人 漸 漸 地 習 慣 了 天 各 一 方 的 生 活 。 很 多 大 大 小 小 的 事 都 淡 忘 了 。 只 有 一 件 事 沒 有 忘 , 因 為 它 實 在 令 人 難 以 忘 懷 , 也 因 為 它 碰 巧 成 了 生 活 的 一 個 轉 折 。 哥 哥 在 一 封 信 中 對 爸 爸 媽 媽 說 , 他 得 了 胃 潰 瘍 。 有 一 次 , 他 向 連 長 請 了 假 , 到 附 近 的 一 個 小 城 醫 院 去 看 病 。 中 午 時 分 , 他 飢 腸 轆 轆 , 又 胃 痛 難 忍 , 便 走 進 一 個 小 飯 店 , 向 人 借 本 地 糧 票 , 想 買 個 饅 頭 充 飢 、 止 疼 。 結 果 , 偌 大 個 飯 店 里 , 竟 無 一 人 同 情 , 無 一 人 相 助 。 可 憐 的 哥 哥 , 只 有 含 著 眼 淚 、 忍 着 病 痛 、 捱 着 飢 餓 , 步 行 十 幾 里 路 , 回 到 兵 團 駐 地 。 爸 爸 媽 媽 再 也 不 忍 心 把 哥 哥 留 在 兵 團 里 了 。 他 們 想 盡 了 一 切 辦 法 , 花 費 了 很 多 錢 糧 , 忍 受 了 難 言 的 屈 辱 , 終 於 把 哥 哥 從 兵 團 調 到 同 一 個 城 市 工 作 。 至 此 , 似 乎 一 切 都 結 束 了 , 也 似 乎 一 切 又 都 開 始 了 : 哥 哥 工 作 了 , 結 了 婚 , 做 了 父 親 。 我 出 國 了 , 留 了 學 , 僑 居 了 他 鄉 。 哥 哥 從 不 給 我 寫 信 , 我 們 兄 妹 之 間 的 情 誼 似 乎 隨 著 時 間 和 距 離 的 加 長 而 淡 漠 了 : 的 確 , 我 們 之 間 相 隔 的 不 再 是 熟 悉 的 山 水 、 熟 悉 的 村 莊 , 而 是 陌 生 的 海 洋 、 陌 生 的 天 地 了 。 我 從 爸 爸 媽 媽 的 信 上 得 知 , 哥 哥 與 人 心 的 隔 膜 似 有 增 無 減 , 哥 哥 一 言 不 發 的 脾 氣 比 小 時 候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 我 能 說 什 麼 呢 ? 我 們 曾 是 那 麼 近 , 近 得 情 勝 手 足 ; 我 們 現 在 這 麼 遠 , 遠 得 似 有 若 無 。 我 常 在 似 有 若 無 的 傷 感 中 懷 念 那 情 勝 手 足 的 日 子 。 我 什 麼 也 沒 說 過 , 只 常 在 冥 冥 中 , 聽 到 自 己 無 聲 的 呼 喊 : “ 哥 ─ 哥 ─ ! ” 在 生 活 的 迷 宮 中 , 我 們 走 散 了 。 我 們 很 小 心 , 可 我 們 還 是 走 散 了 。 我 們 還 能 再 相 聚 嗎 ?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8: | 丫子請進,別人勿進 | |
| 2008: | 今天這兒靜悄悄,都改喝咖啡去啦? | |
| 2005: | 隋末反王傳-- 杜伏威 | |
| 2005: | 隋末反王傳-- 竇建德(2) | |
| 2004: | 三說李安,或關於李安的說三道四 | |
| 2004: | 洗衣服的女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