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嫁給我 夏日裡最後一朵玫瑰於 2002.01.16 12:57 發表在非常小說

　　1. 　　　　　　　　　　　　　　　　　 　　

　　我幾乎沒有懷疑過我會結婚。這都是在每年難得的幾次家庭團聚中家庭團聚中看見父親鬢髮開始斑白並且酒越喝越多時的感受。我知道理智的東西是我的本性，雖然有時候也跟着感覺走那麼幾遭。一切的開始實際上是來自一個結束。往往就是這樣，生活總是讓你在覺得自己累極了剛想有一絲停頓的時候又迫不及待地開始了。那時侯剛剛結束一段不堪回首的“流浪生活”棗我常採用的一種打工旅遊棗回到家鄉。我一直就沒有培養起對這個城市的好感，或許是由於當年某些挫敗是因為這個城市以愛惜人才的政府假面主義造成的。但我仍以瘋狂的暴君主義認定這個城市的骯髒棗以至於懷疑當局把它命名為英雄之城的可信度，畢竟當年起事的人們只不過是這座城市的寄居者。這是一種不可救藥的自戀情結吧，我常這樣想，當一個人過分同情自己的時候，總需要一個感情的宣泄口吧。我不禁想起永澤對渡邊的最後良言：“不要同情自己！”事實上也是，同情自己的人懦弱無比。 　　　　　　　　　　　　　　　　　 　　

　　那是初夏的事。那場雨越下越大，似乎永不再停。回來也有兩個星期了，一直沒有去上班。我發覺，天下着雨，又不用上班，確實是很有生存着的必要，儘管這雨越下越大。不知道是因為不用上班因而美好，還是因着這雨而美好。有時候人的變化因着遇上中意的生活方式和環境很輕易就有了一種改變，在殖民地生活這半年，適應得最快也最願接受的就是晝伏夜出、晚出晚歸的生活習慣。這兩個星期似乎是一種留戀的延續，預示這種生活的即將到來的完結。今天是周末，我並不曾意識到。十來天基本上大腦處於半停頓狀態，一種徹骨的無聊，一種演習和預示，預示即將回復的無聊而久違了的生存狀態。除了偶爾上網收信，更新了一次主頁，幾乎以一種不曾停頓的疲勞去壓迫極度虛空的身心。我從妹妹那裡拿來了一張碟：《英雄無敵》，一張我過去從不感興趣的遊戲碟。這開始的兩天三夜不曾合過眼開始無休止的“戰鬥”，和電腦對手，和我自己，和極度的茫然。第三天的清晨，終於在無法分清“我是誰誰是我”的昏昏噩噩中爬上床睡去，一床毯猶如裹屍布般蒙住頭腳。 　　　　　　　　　　　　　　　　　 　　

　　我知道我並不曾確切地知曉那個遊戲的內容，而是以我的方式知曉了我的生活，過去的，現在的，和一部分未來的。過去的無知、浮躁和輕佻，如今的無奈、茫然和沉默。是的，沉默，確切一點說，完成這一論斷是幾個網友。在我徹底將所有遊戲完整不留痕跡地從我的電腦中刪除、因其出色地完成其使命而壽終正寢之後的昨天，我在“青橄欖”見到了他們。 　　　　　　　　　　　　　　　　　 　　

　　其實我回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他們是山雞，或許這也預示着這輩子與網絡結下的緣是一個死結，我回到我那間古老而溫暖的屋子剛放下行李出門，就看見雞站在淒涼的大院裡等待，當然不是等我，是一個我也不知道的人；我不曾告訴過誰我何時會回來。 　　　　　　　　　　　　　　　　　 　　

　　而後是逍遙和小月、令胡，那幫狐朋狗友。人生的變化總是多方位的幻滅。我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大聲說“吾見乃吾實”，逍遙的發胖，似乎是一個玩笑，無法理喻的世界難怪我將茫然。在青橄欖的寒暄，恩雅的一句話讓我愣了半天： 　　　　　　　　　　　　　　　　　 　　

　　“這個變態，我發覺你回來傻了好多，話都不會說了。” 　　　　　　　　　　　　　　　　　 　　

　　“沉默有魅力，成熟感強嘛！”有人接了一句。 　　　　　　　　　　　　　　　　　 　　

　　我張口結舌，喏喏了半天也不曾有效地憋出一句話。但此刻的腦袋卻是無比激烈地飛轉，體內沉悶、不解了多日的急流轟然上頭，終於明白了自己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如一記棒喝。當年與禪宗之南宗祖師體光大師侃侃而談禪宗的棒喝與頓悟，那帶走我無數唾液的、被驚為多年難得對手的高談闊論已一去不復返。出去充其量才幾個月，明白的事理已經全部轉化為思維的儲存。我已經不能擁有廢話的理由。幾個月能明白的或許有限，而終其幾十年的積累，由於一個激發點，終要完成其質變的過程，我不得不佩服馬列毛的論斷，對於理性的闡述，他們是世界後無來者的前行者。 　　　　　　　　　　　　　　　　　 　　

　　雨滴滴噠噠仍在下，於是難得的一個好覺到又一個天明。她打電話來，說下雨天，真不想上班： 　　　　　　　　　　　　　　　　　 　　

　　“你下午有沒空，出來喝茶吧！” 　　　　　　　　　　　　　　　　　 　　

　　“那就青橄欖吧，到了CALL我。”我爬起來去食堂買了飯盒，開始一頓“誤”餐。 　　　　　　　　　　　　　　　　　 　　

　　她是我的一個朋友，在網上認識的。 　　　　　　　　　　　　　　　　　 　　　　　　　　　　　　　　　　　 　　　　　　　　　　　　　　　　　 　　

　　2. 　　　　　　　　　　　　　　　　　 　　

　　對於我來說，結婚恐怕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或者說在朋友眼中我和與我結婚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仔細想來她們的想法並沒有什麼大錯，充其量只是有一半是過於武斷了，因為她們並不十分了解眼下時常和我住在一起但在法律上無法擁有合法地位的男子棗雖然她們的武斷幸運地成為正確。應該說，當人與人之間宣稱有了某種了解或理解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是武斷的，只不過在人類極度膨脹的自信面前，武斷的層面沒有任何被指出的必要性，甚至可能性。 　　　　　　　　　　　　　　　　　 　　

　　因此，當我從大學開始就被認為不可理喻、前衛派、不穩定人格、冷漠、沒有同情心之類的時候起，我已經認定辯解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我行我素的作風在大學文科女生樓里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所以當我在學校當局禁止一切有雄性性徵的動物進入的女生樓道里拿着臉盆裸體而行的時候，也不過引為小小的新鮮事及數量有限的模仿而已。有時候站在門背後那面在學生時代可以算得是巨大無比的鏡子前面，看着自己不算漂亮但至少可以算得是端莊的臉，以及可以算得上是出色的身材，想想做女人的權利和資本就是這些？我並不是一個禁欲主義者，但是一想到男人追求的和女人迎合的是如此狹隘的欲望本能，就不禁厭煩不已。每次晚間熄燈後的臥談，為什麼總是離不開臉蛋、身材和男生的鮮花呢？難怪多年後的今天當他跟不屑於男人一樣地不屑於女人的時候，我竟然無言以對。 　　　　　　　　　　　　　　　　　 　　

　　“女人在一起就不可以談點別的？身材和臉蛋及其附屬品簡直是阻礙社會進步的腫瘤。” 　　　　　　　　　　　　　　　　　 　　

　　我唯一能夠反擊的只有： 　　　　　　　　　　　　　　　　　 　　

　　“閣下請千萬別說挑選我伴你走完生存之路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我的臉蛋和身材是否可以與你一同帶出家門接受世俗檢閱這一點。” 　　　　　　　　　　　　　　　　　 　　

　　“一方面我是個心靈的看守者，另一方面我可是個男人。” 　　　　　　　　　　　　　　　　　 　　

　　他悻悻地自嘲着，作為一種解脫。 　　　　　　　　　　　　　　　　　 　　

　　能看守住心靈的人是不多了，所以我選擇的是他。但無論如何，與他共同生活確實讓包括小敏在內的所有人無法理解。倒是我的和他的父母各自長舒一口氣，認為了卻一樁心事。 　　　　　　　　　　　　　　　　　 　　

　　“什麼？你女兒有26了吧？” 　　　　　　　　　　　　　　　　　 　　

　　“沒女朋友？不會吧？您兒子多帥的小伙，莫不是……？” 　　　　　　　　　　　　　　　　　 　　

　　在他們眼裡來自世俗的壓力比幸福重要得多： 　　　　　　　　　　　　　　　　　 　　

　　“什麼是幸福？幸福就是平平淡淡。” 　　　　　　　　　　　　　　　　　 　　

　　老人這句話並非什麼時候都毫無道理，與其說這是多年以後我才悟出來的，倒不如說是多年以後才願意悟出來的。 　　　　　　　　　　　　　　　　　 　　

　　“你可要考慮清楚，將來別後悔！他不會愛你的，雖然你也沒愛過他。與其將來痛苦還不如獨身呢？” 　　　　　　　　　　　　　　　　　 　　

　　小敏一直在勸導我獨身。這個自己早於政府面似提倡基本強制的晚婚年齡就結了婚的幼年時期以自己對婚姻的親身體驗“哼哼”教導着我。 　　　　　　　　　　　　　　　　　 　　

　　“雖然你也不愛他，”小敏振振有詞苦口婆心，“起碼找不到我愛的人就找一個愛我的人，大家不都這樣嗎？” 　　　　　　　　　　　　　　　　　 　　

　　“其實這是一個極端的命題，正說明了我的正確。如果因為大家都這樣，那麼‘找不到我愛的人就找一個愛我的人’基本上不可行。” 　　　　　　　　　　　　　　　　　 　　

　　我微微在自己的意識里笑了笑。而且從感性上來說，找到一個能愛我的男人，恐怕痛苦的仍舊是自己棗無法排棄的悲哀，不能夠愛的悲哀。要知道，人類社會從國政到家事，從理性到感性，不都在尋找一個平衡嗎？當看着一個勿庸質疑深愛着你的男人在我的（這樣說或許很自私）臥室與廚房進進出出，我的思維只停留在“喏，他對我真是不錯啊！”就結束的層面，不是悲哀是什麼呢？這可不是單純意義上的良心的問題。更何況終有一天他明白你從沒有愛過他時，他的痛苦又將如何吞噬他的心呢？能做到不知良心為何物的人這世上畢竟少之又少，更何況女人。 　　　　　　　　　　　　　　　　　 　　

　　“從理論上來說，她的做法是對的，雖然在現實中她被免於口舌的幾率小於恐龍復活，但終究是不明智的。” 　　　　　　　　　　　　　　　　　 　　

　　我想他的這句話這應該是一個並列的三段理論，他屬於決不“記仇”的一類男人，所以我也放心地將死黨小敏的“策反”告訴了他，在一次極富激情棗幾乎讓我相信自己擁有愛情棗的夜晚。不過，我也決定從此不再對任何好友要求提供對她老公的看法的提議作出反應。我一直認為我是世界上少有的思維縝密的女人，到頭來依舊毫無保留不可救藥地把朋友的口舌作為了激情夜的華麗晚餐棗幸好他是屬於“什麼都無所謂”的同類型男人，否則小敏再登我家門肯定會嗅到類似於尷尬的氣息。 　　　　　　　　　　　　　　　　　 　　

　　小敏的勸導並不是沒有道理，只不過她仍停留在對我過去的理解中。我很長時間以來都曾是以一種不失為偏頗的態度生活着，自從大學四年級時臨到畢業前夕居然發現早我畢業一年的如今只記得他曾是我學長的那個初戀男友同別的女孩睡在床上起，我就認為世界上所有的愛死了。他們居然不鎖門！他們居然不鎖門！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受竟然是這個。這到底是過于震驚之下的大腦痴呆呢，或是實在不甘心於完美將結束而尋找的最直觀的逃避點。戀了三年，記得那個以微微疼痛的代價告別處女時代的夜晚，我曾經自豪於浪漫賦予年少者的專利，以為這是千古偉大愛情必不可少的祭品。但是，真情燃燒的浪漫焚毀的只能是自己，事實也證明這一切真成了愛情祭壇的祭品！我並沒有什麼處女情結，本質上也還是一個追求感官享受的女子，問題恐怕還是出在“完美主義”上。20歲左右的年紀，完美主義在我那一代還是很有市場的。其實，如今過去那麼多年，無論什麼看透也好，領悟也罷，本性的東西到頭來還是那樣子。不過改變的不論是什麼，至少如今不需要偏頗就能生存。人在經過躁動的階段，總歸要歸於本性的沉靜棗雖然人的本性各有歸屬。 　　　　　　　　　　　　　　　　　 　　

　　其實，我的母親早就預言了這一切。 　　　　　　　　　　　　　　　　　 　　

　　“你這個特殊的女孩子！” 　　　　　　　　　　　　　　　　　 　　

　　就本意來說，她的這句話應該是貶義遠遠多於褒義。但是排除一切感性的因素的話，這確實是我人生最好的註腳。獨處的時候我常陷入一種困惑：到底是因為與生俱來的本性決定了這一切，還是生存過程中感受的生存決定了本性。前者必然陷於宿命論，而後者似乎是不折不扣的唯心論。所以很多年來，我一直看着那些對於我來說並不同類的永遠都執着地去愛的男孩的表演，並以世上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武斷來認定我看到了世界的本質，理所當然地宣布獨身。 　　　　　　　　　　　　　　　　　 　　

　　不過憑心而論，真希望那天的門是鎖上的，真的。當後來我把這個故事、這種念頭告訴他，他居然撇了撇嘴： 　　　　　　　　　　　　　　　　　 　　

　　“這是你最後的浪漫與純真。” 　　　　　　　　　　　　　　　　　 　　

　　我不由得為之氣結：為什麼看到事情的本相總是他。 　　　　　　　　　　　　　　　　　 　　

　　那時侯他剛從澳門回來；那時侯我剛認識他不久，在網絡上。難得的投機，當然，不僅限於聊天，因為，我們都不再有愛。 　　　　　　　　　　　　　　　　　 　　　　　　　　　　　　　　　　　 　　　　　　　　　　　　　　　　　 　　

　　3. 　　　　　　　　　　　　　　　　　 　　

　　我不知道什麼是徹底，遊戲或可以徹底從電腦中刪除，生活呢？或許真的是大腦不夠用了，我無法集中精力跟任何一個人交談，只好沉默。我撐着一把在舊省數據局樓梯口撿來的傘走進青橄欖，新來的服務生熱情地接過去放好。 　　　　　　　　　　　　　　　　　 　　

　　“我是不是胖了？”她的第一句話。 　　　　　　　　　　　　　　　　　 　　

　　這年頭生活是託了黨的福了，胖，取代帝國主義成為全民公敵。 　　　　　　　　　　　　　　　　　 　　

　　“是的，還白了。”我向來認為把胖硬說成瘦是暴軫天物，哪怕象痞子蔡那樣被飛來的筷子擊中胸口也“再說不惜”。更何況後半句一向頗得女士喜歡，總要給點面子吧。 　　　　　　　　　　　　　　　　　 　　

　　沉默着，她象我一樣喜歡坐在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前。門前的柏樹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掛上了許多紙風輪，噢，應該是塑料的來着，在這風雨中轉個不停。這些紅黑相間的玩意兒為什麼總是一半在轉一半就休息呢？我思考了半天也不得其解。雨停了幾分鐘，就如思維的停頓一樣。 　　　　　　　　　　　　　　　　　 　　

　　“天暗了！”吧檯小姑娘一句輕輕驚語，瞬間雨就驚天動地的如潑而瀉。瞬間居然覺得馬路上好端端行駛的車流也猛然加速了不少，似乎聽見了一陣雜亂的驚呼棗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多半還是心的遽動吧。我居然沒有原由地稍許興奮起來： 　　　　　　　　　　　　　　　　　 　　

　　“呆會兒你幫我去砍價吧，就對面，那家‘老班長’，今天我發了，賺了一萬多。”我發現我俗得很，雖然一心想混進高雅者們的行列。那種進了點小財就忍不住心痒痒的小市民心，包裹上皮爾卡丹西服又怎麼樣，走進葡京大酒店的總統套房，照樣穿着破了一個洞的幾天不換的廉價內褲，看着“公益金屋開心SHOW”之流的無聊節目，時而摳摳當年做包工頭時不小心染上腳氣多年終不能斷根的腳丫子。 　　　　　　　　　　　　　　　　　 　　

　　那天上午一起床，不知哪來的靈感，看着股市大漲，驟覺下午要玩完，電話掛單賣掉“深發展”，28.14，全日最高價，走了狗屎運了，看來做狗也不錯。 　　　　　　　　　　　　　　　　　 　　

　　“我賺點錢就想給自己慶祝一下，比方買件衣服什麼的。”總體上來說，我還是個勤儉持家的好男人（當然，如果有朝一日結婚了的話），說是慶祝，總過不了200塊，可能是窮慣了吧。 　　　　　　　　　　　　　　　　　 　　

　　“你瞧你，不可理喻。”她就這一點好，這種時候決不會象那些女孩子一樣趁機敲一筆，比方找一地兒撮一頓什麼的。這一點除了我過去的女朋友（我常懷疑她將成為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女朋友了，我就如一隻養熟的八哥一直念着舊呢）有這麼個優點（一個全體男生最歡喜的優點），她就是第二個了。 　　　　　　　　　　　　　　　　　 　　

　　我想我以後只要面對面，就將永遠無法成為那個叫小月的鄰家女孩所尊崇的心理醫生了，我似乎只習慣了面對鍵盤的交流，我從不怕注視對方的眼睛，但我已無法開口，失去了語言，只有在敲擊鍵盤的時候才思如涌，鐵樹開花。綠是一個好女孩，不過，生存的虛空並不分人的好壞，生存就意味着迎接一個時刻都有可能茫然的靈魂。我常常想，真正的而不是竭力裝扮的幼稚是一種幸福。我想起當年動亂後畢業生下鄉鍛煉的日子裡遇見的一位農民老伯，他那讀完大學留在省城的兒子離婚了，老伯就對我說了一句經典：“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想的花花太多。”知識與空虛成正比。 　　　　　　　　　　　　　　　　　 　　

　　她曾經問我人是否很難能有刻意面對死的勇氣，我無言。我知道她在說她自己，但我無法向她闡述什麼人生的意義之類的，那一份埋藏在每個人靈魂最深處的死亡意識和渴望，湧上心頭的幾率在上輩人中如此的低，以至於我們這一代惶惶然多了一種罪惡感。面對他人的死亡都如此艱難，何況面對自己。我想起了直子和木月。我承認我極端地討厭日本，但這種討厭是沒有原由和理智的，一種幾近於民族沙文主義的討厭。我幻想着帶領大軍殺入日本四島的時刻，將唯一赦免一個人並捧為上賓，那就是村上春樹。他讓直子與木月明白死亡意味着平靜和微笑，也讓渡邊意識到生存更不會是罪惡。“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他的一部《挪威的森林》曾奪去我的靈魂，教會了我的思維。 　　　　　　　　　　　　　　　　　 　　

　　“雨停了我們就去吧，我不想淋雨。”她喝完最後一口鮮奶。 　　　　　　　　　　　　　　　　　 　　

　　“可是不遠的，又有傘。” 　　　　　　　　　　　　　　　　　 　　

　　“傘跟雨有什麼關係呢。”她漫無邊際地說。 　　　　　　　　　　　　　　　　　 　　

　　我有些詫異，停頓下來。四周洋溢着一首老歌，歌詞老得象家鄉的冬酒。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愛你有幾分，你去問一問，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突然很想笑，幾乎難以控制的神經質在心底。 　　　　　　　　　　　　　　　　　 　　

　　“這歌肯定是一個花花寫的，如果你跟一個你不愛的女生在一起混，當她問你愛不愛她，你就可以說，哈，去問問月亮，她知道；浪漫的女生撿回了浪漫，花花的男生偷笑，那可是月亮說的。”我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段，足以證明我不會象敢死隊那樣一開口就是“渡、渡、渡邊君、君……”而成為渡邊唯一能逗直子開心的樣板。 　　　　　　　　　　　　　　　　　 　　

　　吧檯的女孩扔過來兩顆糖，“別人生孩子的！”她的強調似乎是怕別人誤解。又是那些沒有生產廠家標記的手工作坊糖。我沒有絲毫詆毀祖國幾千年輝煌文明的意思，手工作坊曾創造了中國乃至世界先進文明，四大發明幾乎無一例外在作坊中哇哇落地。只是走到現在，四大發明的果實早讓當年我們泱泱大國所看不起的蠻荑用來賺取炎黃人的外匯了，而手工作坊生產的低劣貨功不可沒地培養了被“允許”“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目睹過手工作坊生產食品的過程的我對生的渴望目前遠遠大於死，我極富禮貌地把糖緊緊握於手心。 　　　　　　　　　　　　　　　　　 　　

　　雨並沒有停，我們當然不會不走。世上不是所有的諾言都能實現。當JACK對ROSE說：“YOU JUMP，I JUMP！”這是一個諾言，一個悽美愛情的諾言；當JCAK對ROSE說：“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這又是一個諾言。然而，當ROSE最終放開JACK的手吹響了生命之哨，她實踐了一個諾言，也放棄了另一個諾言。這並沒有對與錯之分，但是表現了生命的冷酷和無情。當亞歷山大大帝用他無上的寶劍指着他的戰敗者說：“跪下，或者死！”你選擇什麼？ 　　　　　　　　　　　　　　　　　 　　

　　買了一套極富誇張力的99年度“血腥與暴力”流行色的越野裝，我們去吃飯。血腥與暴力？一點沒錯，今年絕對的血腥年，貝爾格來德上空的炮聲沒斷還罷了，美國人的孩子們你殺我我殺你自己也幹起來了；而大使館的一聲巨響讓國人着實憤怒一把，雖然沒有下文了，你也得理解理解，就如玩“帝國時代”，別人還在茹毛飲血，你找一秘籍練幾個激光兵出來，別人還怎麼玩，美國佬真不通人情；緊接着巴國跟印度吹着導彈與核武，還好，有着中國，老巴基斯坦人不軟。嗨！綠色是大爺，今年。時裝大師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得通曉天文地理，今年的戰爭主題他去年就知道了，要不今年流行什麼！毀滅沒關係，FASHION不能少。 　　　　　　　　　　　　　　　　　 　　

　　“去吃麵吧，反正都吃不下。” 　　　　　　　　　　　　　　　　　 　　

　　“洪城大廈那邊有個新疆人開的麵館，我請客。”她說。人鬱悶的時候最愛請客，我常這樣想。 　　　　　　　　　　　　　　　　　 　　　　　　　　　　　　　　　　　 　　　　　　　　　　　　　　　　　 　　

　　“不知道還在開沒有，我是去年去過一次。”她的一句話差點沒讓我趴下，雖然雨中漫步有點意思，但畢竟走了8、9分鐘快到了。就象小時侯不知道小鳥也有媽媽疼愛去掏鳥窩，爬上枝頭顫巍巍伸出小手探向驚喜所在，突然胯下細枝一斷跌將下來，這痛的不是屁股，是欲望。長大之後才知道生活常這樣。 　　　　　　　　　　　　　　　　　 　　

　　幸好還開着，新疆的哥們大概覺得南方的生計確實有吸引力。一碗正宗的牛肉拉麵下肚意味着給了肚子信號：我吃過了，別煩我啊。 　　　　　　　　　　　　　　　　　 　　

　　“買單老闆！” 　　　　　　　　　　　　　　　　　 　　

　　“我來我來！”我真心誠意地搶着付帳，因為才8塊錢，又實惠，又得了人情，這等好事何樂而不為。換了80，這真心誠意就得打大折扣了；到800，估計只有傻瓜才真心誠意了。我說過我是一個勤儉持家的好男兒。媽媽說，結婚生子買房子，也就是舊上海人說的“五子登科”吧，可要着錢呢。紙幣的誕生確實給社會生活帶來充實感，想來遠古時代樵夫們不會隨身帶着幾百斤木材，以防碰上朋友好去酒館換頓酒喝吧。因此，我天天拜着財神天靈靈地靈靈離家出走到我家來吧。不過這一點我比較明白，那就是有錢時就說有錢，沒錢時決不充大臉。有不少人挺有趣，於我來說屬於“持不同政見者”，老說家裡有幾百萬，而過生日12個人才點6個菜；老說自己有輛車，10幾萬美圓（注意，可是美圓哦）買的，誰想用個車包準說最近撞壞了，看來車技確實太差；而去趟十字坡，非得說去了趟新加坡。你說這網絡上吹吹罷了，見面還這麼吹着，莫非最近在選“梭泡王”？ 　　　　　　　　　　　　　　　　　 　　　　　　　　　　　　　　　　　 　　　　　　　　　　　　　　　　　 　　

　　我確實很喜歡跟她在一起這種淡淡的氛圍，不做作，不虛偽，不用極力表現自己有多少的見識，怕別人看淺了自己。就象一首BLUE味很濃的歌，《乾杯朋友》，我走的時候、我最艱難的時候、最失意的時候，與我靈魂的所歸。 　　　　　　　　　　　　　　　　　 　　

　　雖然我向來質疑一醉是否真能忘掉那愁，再浪漫或無奈的漂流也有邁向死亡的盡頭，不過心靈的漂流一開始恐怕真的很難再停下來了。那麼，無拘無束也好，左右自己也好，在漂流的心靈中真的能夠“不再是一種奢求”嗎？ 　　　　　　　　　　　　　　　　　 　　　　　　　　　　　　　　　　　 　　　　　　　　　　　　　　　　　 　　

　　我的思維向來就是漫無目的的。 　　　　　　　　　　　　　　　　　 　　　　　　　　　　　　　　　　　 　　　　　　　　　　　　　　　　　 　　

　　她毫不猶豫地回家了： 　　　　　　　　　　　　　　　　　 　　

　　“我發現什麼都沒有意思。” 　　　　　　　　　　　　　　　　　 　　

　　我瞬間很詫異她是否看過村上的書，我知道她不是屬於那種博覽群書的人；所謂博覽群書是因為中國人對於日本作家恐怕記得住的大多是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川島由紀夫吧。就如渡邊發覺他身邊居然很難找到讀過菲茲捷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茲比》一樣，我基本上讀一些沒人看的東西棗那年頭村上對於中國人來說還什麼都不是。 　　　　　　　　　　　　　　　　　 　　

　　“也不是特別喜歡，什麼都無所謂！”渡邊那淡淡的一句話響起在耳邊。 　　　　　　　　　　　　　　　　　 　　

　　所謂“理解萬歲”怕也是國人的劣根性吧。拋開一切深刻，不要任何理解。 　　　　　　　　　　　　　　　　　 　　

　　“什麼時候去西藏？JJ說也要去。”她拋下最後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上車了，我決定繼續飄蕩。無論明天是否下雨，太陽總要升起。 　　　　　　　　　　　　　　　　　 　　　　　　　　　　　　　　　　　 　　　　　　　　　　　　　　　　　 　　

　　4. 　　　　　　　　　　　　　　　　　 　　

　　總的來說，我對網絡交友和聊天沒有多少實質的興趣。能認識他甚至見面算是例外了。這基本上還是因為我和他同類的緣故。我們對於我們這種另類有格外的敏感，就象我家養的那條叫MARY的哈巴狗，對於垃圾袋的敏銳已經到了風聞的地步。 　　　　　　　　　　　　　　　　　 　　

　　“所以說呢，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他平心靜氣地跟我說。 　　　　　　　　　　　　　　　　　 　　

　　“那空心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依舊不太相信地問他。 　　　　　　　　　　　　　　　　　 　　

　　“就是沒有心啊，”他頓了一下，尋找出來合適的詞，“沒有了心就沒有了情感呀，而且不會死。”他肯定地說。 　　　　　　　　　　　　　　　　　 　　

　　“不會死，那多麼好啊！” 　　　　　　　　　　　　　　　　　 　　

　　“那有什麼好，一個人要是不會死會很痛苦的。你想想，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如在漆黑不見五指的晚上趕路，當別的人，你的親人你的愛人，你的朋友，甚至所有的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紛紛離開了這個晚上，你還要一個人趕路，多麼痛苦多麼可怕呀！”我耐心地跟她解釋。 　　　　　　　　　　　　　　　　　 　　

　　“為什麼這麼不小心呢？” 　　　　　　　　　　　　　　　　　 　　

　　“我也不明白呀，有一天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一棟好老好老好黑好黑的樓房裡，對了，有一點象是祠堂或者教堂那樣的，好厚好厚的大石塊砌的，停電了，外面好大的雨啊，沒有閃電也沒有打雷，就只是雨。我醒了，就拿了一根點着的蠟燭，下樓去看看門關好了沒有。在樓梯拐角的地方，我看見窗戶外面有好多影子，對了，就是影子，是有長長頭髮的影子，之外什麼都沒有，就是有頭髮。我想叫，但是怎麼也叫不出來，我靠在牆角，艱難地喘着氣，我知道已經沒有人在了，他們都跑了，沒有人叫醒我就跑了，我在也跑不掉了！我慢慢順着牆壁坐下去，那些影子也慢慢地聚集過來，本來是淡淡的，因為聚集在一起，越來越黑，越來越濃，最後合為一個影子，在拐角的樓梯口一點點地上來了，我已經快窒息了，你嗆過水嗎？就是這樣子的感覺，好想呼吸啊，可是又不敢，一張嘴就似乎有無數的水嗆進你的胃你的肺里。就在快要暈闕的時候，突然發現是死去的奶奶點着蠟燭上來了，她穿着好黑好黑的長裙，好黑好黑的頭巾，或許是因為長久沒有曬太陽的緣故，她的臉出奇的白。奶奶說着”不要出去，千萬不要出去，就在這裡啊，就在這裡啊，它們想要你的心啊“，一邊伸出手來，我拉住她的手站起來，就在拉手的瞬間，我突然發現她不是我奶奶！啊~~~我聲嘶力竭地吼出來了，終於吼出來了，剎那間，我就醒了，一身的汗，然後就發現我的心沒有了。” 　　　　　　　　　　　　　　　　　 　　

　　“那你以後怎麼辦呢？”我有點驚悝地縮了縮肩，似乎已經忘了最初談話的主題，轉而關心他的未來了。 　　　　　　　　　　　　　　　　　 　　

　　“還能怎麼辦，只好去找吧，找回來好了。” 　　　　　　　　　　　　　　　　　 　　

　　這天我們是坐在“名典咖啡”綠色的吊椅上。走過大廳里一座可以一腳跨過去的流水小橋，每一張桌子的兩邊都有一張雙人吊椅，所有的燈都很有特點地暗暗亮着，從低低的天花板中莫名其妙地垂下來四根繩子，結結實實地吊住椅子，然後那些綠綠的藤蔓就沿着繩子爬上去了。過去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帶我來過一次，立刻就喜歡上這兒了。有一排落地窗面向的是一條窄窄的幾乎很少有人走過的青磚巷子，哪怕別處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這裡所入眼帘的也是淡淡的陰影般的青灰色調，讓人的心就象井水似的無瀾，很和着這裡的炭咖，味道好極了。 　　　　　　　　　　　　　　　　　 　　

　　我喜歡跟他在一起，他的肌膚跟女孩子一樣滑潤，幾乎沒有疤痕，我常常閉着眼睛一遍一遍撫摩着他的身體。他進入時那一刻的溫暖我一直都記得，他也是能給我高潮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男人之一。 　　　　　　　　　　　　　　　　　 　　　　　　　　　　　　　　　　　 　　　　　　　　　　　　　　　　　 　　

　　5. 　　　　　　　　　　　　　　　　　 　　

　　總體上來說，我是一個性慾蠻強盛的人，而我那種將性與愛分而對待的態度也還是頗得每一任女朋友的理解。我喜歡性這個東西，性的需求應該算是人正常的生理需求吧我想，我不管理論上科學上是怎麼論證，一向是認為不該去壓抑，也確實就是這樣去做的。所以愛歸愛性歸性，有愛的性固然美麗，沒有愛的性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我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女朋友的，因為人類情感這東西實在太妙不可言了，其本質就在於其不穩定性，讓你永遠捉摸不定，和這個世界一樣，感情這東西也是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所以沒有女朋友的日子裡我倒不會沒有性，或者說不會因着某種精神上的自虐傾向而去抑制性棗當然總體上來說是沒有規律性的行為了。不過找應召女郎的事我是不會的，不僅不會，而且真真實實地一次也沒有嘗試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算是一種規則吧，不管什麼遊戲，規則是必須的。 　　　　　　　　　　　　　　　　　 　　

　　生活中總是不斷地在認識一些人，也在忘記一些人，但總體上來說（這是我們的口頭禪），認識的遠遠比忘記的多，甚至一些所謂忘記了的，也主要在一些細節上的模糊，很難說是忘記了。我甚至驚訝地發現，我認識的女孩子遠比男生要多，而且身邊很多人都有同感。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認識的這些女孩子他們之間基本是獨立沒有聯繫的，或者說不是在同一個社交圈子裡，她們只是點對點地與我這個點連接着。而我交往的為數不多的同性朋友卻基本屬於同一個社交圈子，網絡般地交錯存在着交往着。 　　　　　　　　　　　　　　　　　 　　

　　生活中發生沒有愛的性（或者按西方社會曾經大肆討論過的稱謂是“安全的性”）的幾率其實並不低。這也足以證明我並不是過於另類，充其量粘上雅皮士的邊。這跟所謂一夜情似乎有些區別，我也曾有過那麼幾次，其過程和結果堪稱典範。但是除去一夜情，還有一種界於朋友之間的性，也算是彼此的需求吧，不過安全係數就很難說了。 　　　　　　　　　　　　　　　　　 　　

　　隔些時候，她就會來我這裡過夜，沒有什麼規律可言。有時候是一天兩天，有時候甚至十天半個月。就象對待所以女孩子一樣，我從來不欺騙她，就是說不會用愛的藉口騙取性。性對於我來講是渴望的，但還不至於到喪失規則的程度。她與我是同類，那些非同類是不會進入這種圈子的。 　　　　　　　　　　　　　　　　　 　　

　　但是人是善變的。當安全係數降低了，或者說攙雜了太多情愫的東西在裡面的時候，大家總會警覺地、小心翼翼地收起彼此的觸角，縮回自己的殼中，漸漸消失在彼此的視線中。 　　　　　　　　　　　　　　　　　 　　

　　當然，僅限於同屬另類才能理解這些，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他們甚至不能容忍他人這樣生存。人類特有的狂妄自大早已養成人們熱衷於對別人指手畫腳的習慣。不過我跟永澤不一樣，永澤那樣的人物就如村上描述的那樣，永遠有一種類似於饑渴的感覺，只是為了干而干，光有初美是遠遠不夠的，對於他來說，迷惘和痛苦是可以通過訓練來減輕的，就象電擊老鼠那樣。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老鼠確實是不談戀愛的。所以我在有女朋友的日子裡，這個圈子自動消失，或者說退化為普通常人的交往。對於我來說，性，有女朋友，就足夠了。 　　　　　　　　　　　　　　　　　 　　

　　可惜很少有人相信我只談過兩次戀愛，他們看見的是我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那麼如果因為某種原因，你不能跟心愛的人做呢？” 　　　　　　　　　　　　　　　　　 　　

　　“目前還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如果呢？”她有點不依不饒，“假設呢。” 　　　　　　　　　　　　　　　　　 　　

　　我想了想，認真回答道： 　　　　　　　　　　　　　　　　　 　　

　　“那，應該還是尋求一種安全的性吧，如果長期不能的話，我想……不過這跟我對她的愛無關。” 　　　　　　　　　　　　　　　　　 　　

　　“可是她會受傷的。”她補充道，“你女朋友。” 　　　　　　　　　　　　　　　　　 　　

　　“假設嘛，既然是假設，那當然我的女朋友不會在乎……歸根結底，能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生活的人，終歸該是同一類吧，同一類。” 　　　　　　　　　　　　　　　　　 　　

　　那天躺在被窩裡，天冷冷的，我摟着她裸露的肩膀，吻了吻她的額頭，被窩裡暖暖的，帶着一點精液的味道。 　　　　　　　　　　　　　　　　　 　　　　　　　　　　　　　　　　　 　　　　　　　　　　　　　　　　　 　　

　　6. 　　　　　　　　　　　　　　　　　 　　

　　我甚至已經不再願意去想婚禮前一天的事情了。我一直在竭力忘掉那天是怎麼開口告訴他我改變了主意，即使已經是通知到了所有親戚朋友出席婚宴的情況下。其實說得再隱晦，事實就是我逃婚了，或者說就象一個臨上戰場的膽小鬼士兵那樣敗下陣來。我知道那天傷害的不僅是他，而是所有的朋友，還有父母，還有自己。 　　　　　　　　　　　　　　　　　 　　

　　其實那天我們都是開着玩笑約定的，在一起久了，總覺得就此結了婚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性生活和諧，觀點一致，都認為怎麼都無所謂，他做文字工作，我做四星級酒店的部門經理，工資也都夠用，所求也就這些了，人生。 　　　　　　　　　　　　　　　　　 　　

　　“試試吧，挺好的。”我一直記得那天溫馨而又壞壞笑着的感覺，我看着赤着身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的他說。不過我沒有能堅持到最後，事實上應該說都還沒有來得及開始。 　　　　　　　　　　　　　　　　　 　　　　　　　　　　　　　　　　　 　　　　　　　　　　　　　　　　　 　　

　　“我知道你不會愛我，也從來沒有想得到過你什麼。只是希望你能對我好一點，不要對我發脾氣，過去是這樣想，現在也是這樣想的，就象偶爾想念一個朋友那樣，有時候也想念一下我……”這是寒冷的12月里收到他的一封EMAIL，我和他分開已經一年了。看到信的那刻我的心裡真的有一些難受，本質上講我還是一個易於在內心深處感動的人。更讓我不安的是，難道我真的象信中所說的對他發過脾氣嗎？我應該是一個冷漠的人，從來不對自己不愛的人發火。細細回想起來，有段時間對於他似乎真的有更多焦躁的情緒纏繞着我，哪怕是一年後的今天也不見得少了多少。那麼我到底在焦躁什麼呢？我可是知道我也是一個空心的人啊。難道他已經找回了他丟失的心了？難道我焦躁不安的，就是我沒有心可以拿給他看到？！那顆心很早就丟失了，我真的想不起來放在哪裡了。 　　　　　　　　　　　　　　　　　 　　　　　　　　　　　　　　　　　 　　　　　　　　　　　　　　　　　 　　

　　7. 　　　　　　　　　　　　　　　　　 　　

　　後來我去了美國。再後來我們還見過一次，是秋天，金黃金黃的樹葉，金黃金黃的太陽，甚至連風也是毛茸茸的金黃。 　　　　　　　　　　　　　　　　　 　　

　　我們默不作聲地喝完了一壺碧螺春，要走了，她沖我笑了笑，感覺得到的虛弱。我也笑了笑，用近乎呢喃的語音說：“我還以為你會嫁給我。”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8. 　　　　　　　　　　　　　　　　　 　　

　　後來他去了美國。再後來我們還見過一次，是秋天，金黃金黃的樹葉，金黃金黃的太陽，甚至連風也是毛茸茸的金黃。 　　　　　　　　　　　　　　　　　 　　

　　我們默不作聲地喝完了一壺碧螺春，要走了，我沖他笑了笑，感覺得到的虛弱。他也笑了笑，用近乎呢喃的語音說：“我還以為你會嫁給我。”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