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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人與太平狗
送交者: 香椿樹 2009年12月20日14:06:3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太平狗
/陳應松
一

  程大種煩亂得直吼。自家的狗不知怎麼跟上了他。他是出外打工的,可他帶着一條狗。嘿嘿!哭笑不得喲!
  天氣還好,路上儘是塵 土,頭上、身上裹着一層磷礦粉;他搭上了磷礦的一輛順風車,走過了兩個縣的地界,根本連想也沒想到狗會跟着他。他那時站在遠安縣苟家埡的岔路口上——汽車 把他甩下往另路走了。他看天空,舒筋骨,再攔車,就看到後頭遠遠地向他奔來一隻紫銅色的狗,濺起一路灰塵,鼻子裡噴着糟氣。
  “太平!”程大種驚叫起來。我咋沒見着呢?一路在車上往後看哩。“你,你是怎麼?!……”
  幾百里地,離家已有幾百里了,它就這麼在汽車的屁股後頭跟着?我上車時它藏在哪個旮旯呢?
  “快回去!快回去!”想起自己前腳才踏出門檻,後腳就有家裡的東西跟上來了,這不是不讓你走嘛!這鬼狗,比人還討厭。幺兒還能哄了,說我再回來給你帶糖吃,幺兒就不趕你的路了。
   可那狗不服攆,一腳踢去,踢走了兩步,又依依回了頭,還向你搖動着諂媚的尾巴。狗不跟着主人跟着誰呢?這讓那狗有點迷惘。狗是條神農架的純種獵狗,當地 叫趕山狗,嘴頭粗,尾巴直,下巴上兩根箭毛,是同村的蔡三爹捉來給他的。蔡三爹過去是個打匠(獵人),最多家裡養八九條狗。狗通紅的鼻子,從小就很好看, 腿長,眼像鍍了層金子似的,炯炯有神;每天睜着警惕的眼睛,對着山、鳥、蟲子、老鼠狂嗥,連虱子也不敢進他家。它就是一百把安全鎖,所以就取名太平。話又 說轉來,咱丫鵲坳的哪條狗不是太平狗?沒有野牲口咬傷人畜事件,盜賊聞見了它們的氣味,一泡尿百分之九十撒在褲子裡。可我現在不要你,太平,你這啞糊苕! 我這不是走親戚,是去城裡找活干的!滾滾滾!滾!回去!
  試了幾下,一來二去,趕不走,黏上了。就火了,怒從心起,操起路邊小賣部門口的一把杴,劈頭就照狗砍去,那狗哪曉得主人會對它下如此毒手,防都沒防,腰椎就喀嚓一聲斷了,打落塵埃,發出悲慟的慘嚎,爬不起來了。
   主人準備繼續趕路,懶得理這狗了。別人把它拖去剮皮煮肉那是別人的事,與他無關。狠心了結了一樁事,還一陣輕鬆。人在外,心就狠了,像毒蛇。可狗在後頭 哭泣着,掙扎着,那小賣部里的老倌子還出來心疼地觀看,一個陌生人打一條陌生狗。看狗時,狗又晃晃悠悠地爬起來了,狗很怪,怪模怪樣的,一看就是深山裡的 怪物,與野獸們一起長大的。那怪狗叉開四條長腿站起來,平衡了一下身子,用舌頭舔了一下鼻子裡流出的血泡——鼻尖通紅,不是血。這狗就又向那個陌生的施暴 人攆去,夾着粗壯筆直的尾巴。可那人依然不依不饒,一雙山魈眼橫豎看不慣它,又跑過來操起那杴,又是一杴。這一下,是塵埃落定了,狗再也爬不起來,嗚咽着 悲憤和絕望,聽那時斷時續的哀鳴,是在喊痛哩,或者還有什麼,控訴一般的。那個施暴人在路上暴躁地走着,攔車,什麼車都攔,自行車也攔。後來攔到了一輛長 途客車,跳上車去。車就被自己輪子攪起來的漫漫黃塵給吞沒了,就像一條溝里的魚攪渾水藏起自己一樣。
  一團黃塵在蜿蜓起伏、顛簸如浪的公路上漸行漸遠。
   半夜時分,昏昏沉沉的程大種從夢中醒來,感到一個暖熱的膀子挨着他,這是臥鋪客車,心想着旁邊的人是個男的,不會離自己這麼近,各自在臭醺醺的毯子裡睡 覺嘛。一睜開眼,一張狗臉在黑暗中閃現。狗,太平!這狗何時爬上客車來了?半路上是停過幾次,人上上下下,還拉尿、加油,狗就竄上了車?狗不是已經給打死 了嗎?
  程大種心像刀子割,這狗可是只異狗,狗皮膏藥粘上自己啦。就勢一掀,將那狗掀到走廊里,還踢了一腳。狗嗷嗷大叫,好不委屈。一聲狗叫, 嚇得那在半夜漫遊的司機從鴻蒙中驚醒過來,差點撒了方向盤,只見車一個尥躍,在路上閃閃失失幾下,滿車人也都給驚醒了,從毯子裡伸出頭,一雙雙通紅的眼裡 全是遭劫般的觳觫。這時就見一條狗從人的頭上越過,攆狗人在走廊里高捋着袖子,咬牙切齒,罵罵咧咧。這激怒了一車人,司機在民意的支持下動了怒,將人與狗 雙雙驅逐出車,將他們丟在了荒郊野地。兩天以後,程大種與他的狗才到達漢口。
  他是把狗裝入一個蛇皮袋子裡,緊緊扎着,像裝一塊石頭一樣,怕狗亂叫,又將狗兩腳踹昏了,這才上了另一輛汽車。
   到了漢口,那叫太平的狗還沒能吸一口城裡的空氣,還蜷在自己的屎尿里,在黑暗憋悶的袋子裡煎熬着,但從車上下來後,它已經醒過來,渾身疼痛難忍。一陣冷 水,浸到心中去了——那是主人程大種在一個自來水管前澆它——是怕它有股子臭味。這樣就背到了程大種的一個姑媽家裡,可是親姑媽。這姑媽是隨自己在神農架 林場的丈夫進城的,在省林業廳一個下屬的木製品廠做技術活。那男人——也就是程大種的姑父早死了。姑媽住在一棟灰不溜秋的老房子裡,從樓房外一個磚石砌的 樓梯上去,進黑咕隆咚的走廊。找到姑媽家,就說:
  “姑媽,我給您背一隻狗來了。”
  那意思是說:您殺了吃吧,神農架的特產,肉狗啊。程大種倒出那狗來,那狗像得了軟骨病一樣的,已經快不行了。哪知姑媽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是讓她養這隻狗,這隻巨大的、長相怪異的獵狗,立馬變了臉色,大怒狂呼道:
  “還不甩出去!”
  狗像一床破棉絮般被扔了出去。這神農架趕山狗太平趴在樓梯口那個露天平台上,費了好大的勁才清醒,一看是異鄉世界。心裡火燒火燎,幾天沒吃沒喝啊。
  又站起來了,狗的生命力是頑強的,特別是獵狗,野獸只要不把它的身體完全吞吃,只剩下一塊肉,這塊肉也能行走。現在,它急切地尋找它的主人,它踅回去,抓門,啃門,無濟於事,就趴在了門口,依然不吃不喝。不見到主人,它是不會吃喝的。這狗倔。
   半夜之後,城裡的風漸漸加大了,喧囂小了,冷得不行。水泥地忒冷,像趴在冰窖里一樣。太平就用兩隻前爪墊着自己的肚皮,也就墊了自己的身子。肚子裡咕嚕 咕嚕地亂叫,嘈嘈切切,吵吵嚷嚷。它就站起來,想松松筋骨,又疼痛難忍,在黑暗中嗅看着這走廊里有沒有可吃的東西。一個洋鐵罐里有一些臭水,太平喝了幾 口,不對味,還燒心。一隻老鼠從蜂窩煤堆里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太平在那兒守了半夜,沒見到老鼠再出來。東竄西竄,竟在一個塑料袋裝的垃圾里尋到了兩塊 骨頭。因為害怕,又吃得急切,骨頭沒嚼碎就吞進了肚裡。那骨頭就戳着它的胃,戳出肚皮,用爪子一摸就能摸到,可難受了。太平真想把那骨頭抽出來重新咀嚼一 遍,沒什麼危險嘛,何必這麼慌裡慌張呢?
  再趴下來時,胃更難受,就像吞進去了一堆碎玻璃。三月的風橫蠻無理,比神農架的風大多啦。話又說轉來,神農架再大的風它也有一個草垛呀,有個狗窩呀。在城裡它沒有。
  二
  早晨程大種從門裡出來的時候,一臉被姑媽數落過的痕跡,眼腫腫的。姑媽被那要死不活的狗驚嚇過後,就在侄兒程大種的面前完全變了個人,像個潑婦,像公安局的,對他大加斥責。具體歸納起來有如下幾條:
  一、你太野蠻不懂事了,弄一隻活狗來讓你73歲的信佛姑媽剮,你是個神農架的野人?
  二、自你姑爹(父)死後我就不喜歡別人到我家,逢年過節我也不讓兒子媳婦回來。我骨質增生,長了骨刺呢,我這大年紀了伺候哪個吃?我自己都吃不來了。
  三、你作為一家之主,丟下老婆娃兒到城裡來尋快活,地不種了,娃兒不管了?老大狗兒讀初中,正要人管的時候,你不輔導他的學業,丟下不管了,他學習上不去到時考不取大學又像你一輩子在神農架挖山不止,把自己弄得沒一點教養沒一點出息,你失職哩!
   程大種想解溲問姑媽廁所在哪兒?姑媽說在樓下往西拐走300米再靠左進去,有公共廁所,不要在屋裡屙。程大種竟不想出去,沒了一點尿意。在城裡,連尿意 也沒有,人只有一個大腦和嘴,嘴以下沒了知覺。姑媽丟給他一床舊毯子,還是姑父當兵時用過的,就這麼在沙發上對付了一夜。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下 樓去找廁所,帶着自己的狗,那狗(又活過來啦!)找了一棵蔫不拉唧的樹撩起腿排泄了幾滴。雖受了洶湧的斥責,東西還是放在姑媽這裡去找工作。在沒找到工作 前還得厚着臉皮在姑媽這兒蹭個沙發。人到了城裡就沒個尊嚴了,就把臉皮取下來讓人當茅廁板子踩。自己的親姑媽都這樣對待自己,還能指望城裡人個什麼。也 是,她怕個甚!她還怕得罪你不成?她70多了又長骨刺,還指望重回神農架那老山里讓你這侄兒好吃好喝招待她?她也不在乎你拿來的那兩包木耳香菇,這東西賤 哩,程大種知道城裡到處都有賣的,比不得過去連白糖肥皂豬肉都要票。
  程大種一臉苦相黃着臉去找工作,後頭跟條狗,一肚子火氣。糊裡糊塗地上了一輛電車。
  “呀!狗!”
  一聲女性受虐的瘋叫,一個女子就撲向了一個男人的懷中。這女子正坐在程大種的旁邊。
  狗在自己腿縫裡夾着,狗又沒惹事,低着頭,讓形象縮得很小,可一個男人保護女人的豪氣就衝過來了,胡睖着兩隻眼,說:
  “把狗搞下去!”
  “這狗……”程大種分辯。
  “狗啊狗,這是只鄉里的狗!這狗多髒,這狗定有狂犬病!”
  一聽說有狂犬病,車上的人紛紛擠到車門口拍着門要下車,有人打開窗子就往下跳。一時間電車亂了,電車的辮子也掉了。程大種惶恐不已,知道自己闖下了禍,在城裡這鄉下人就很敏感還自責。連連說:
  “這狗沒病,沒有病!它是條獵狗,趕山狗!”
  他的意思是說這狗雄壯能幹着吶,不是條病狗。可幾個不怕事的男人就要來揍他了,因為有幾個女人開始哭叫,這是男人大顯身手表演自己的好時機。
   “沒有病!”他喊。程大種喊。想找個能支援自己的信息。目光搜遍了車廂也沒有,全是仇恨和冷漠的眼睛。那狗此時也不爭氣,因為主人在與人爭執,就像主人 在山裡遇見了野牲口,它當然要跳出來,雖被主人夾緊了,可頭高昂着,舌頭拉長着,嘴齜着,獵狗的威風出來了,只等一聲喝喚,一陣風,就咬住了獵物,拼個魚 死網破。
  “沒有病的!”
  程大種急中生智就將手塞進了太平的嘴裡,緊擠它的兩排牙齒,讓它咬自己。那狗的上下顎被程大種狠狠地擠壓,像壓一副磨子。程大種的手指終於鑿穿了,血從指頭流出來,狗嘴裡全是紅津津的血,人血,鄉下人的血。
  “不要緊的,沒有狂犬病。”程大種高興地說。
  程大種吮着自己的鮮血,走在大街上。黃磣磣的天空根本分不出是早晨還是傍晚,紅塵暴土,人流匆匆。他來到了武聖路勞動力市場。那裡聚集着黑鴉鴉 的找工作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也游弋着一些壞人,眼珠賊溜溜地圍着一些年輕的鄉下妹子看,不懷好意;那些鄉下妹子護着自己的各色背包、款包、旅行包,表 情落寞,就像趕集時牛市場那些站在糞水裡等人看牙口膘色的牲口。幾個賣饅頭和豆漿的老太婆穿梭在人群中;一些招工的人站在一塊預製構件上大聲地宣傳着他們 的優惠條件,以吸引人跟他們走:“……包吃包住,每月500元,每天工作8小時,加班另記工資!……”可說破喉嚨,周圍的人也無動於衷,一副害怕受騙上當 的警惕神情。招工的人只好無奈地丟下煙頭,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地走了,再去找另一處的女孩。
  帶着狗的程大種在找工作的人群里,立馬就被好奇 的人包圍了。“這狗好怪啊?是什麼狗?”“你想賣狗?”“這狗髒。”“爛狗。”有人捂着鼻子,惟恐避之不及。但還是有許多人要問個究竟。程大種不說話,巴 不得別人把這條狗牽走。狗身上有血,有髒屎,有蒼蠅一陣陣向它襲擊,而且因飢餓使肋骨四現,走起路來有點喝醉的樣子。等有人問清情況後,就給他指點說:帶 着狗是找不到工作的,又是條老山裡的獵狗。不帶狗如今都找不到工作。這狗傷痕累累,一看就是條瘋狗,你說不是,沒人信。如今城裡人很難信別人說的,報紙上 的都不信還信你!
  看狗的人多雇他的人少。談了幾個,沒談攏;有的言談時旁邊的好心人還給他遞眼色,意思是不言自明的。
  整整一天,程大種徜徉在市場上,有時看着這狗。狗也可憐巴巴地看着他。沒有結果。程大種只好回姑媽那兒去。
   他走到姑媽門口敲門沒有應聲。他姑媽發誓不給這個山裡的侄子開門。昨天晚上,她無端夢見了老頭子,老頭子變成了一隻狗,狗頭,而身子還是人。那狗就是侄 兒牽來的那條狗。老頭子說:你把我剮了,醃了吃,燉湯喝。她不干,老頭子就朝她一口咬來。老頭子唉老頭子你咋變成一隻狗了?姑媽懷着絕世的仇恨在屋裡保護 着沉默,並且準備着那個鄉下的侄子破門而入。好了,總算這樣的結果沒有出現,那個敲門聲消失了,走遠了。老婦人揪着心,終於吐出一口長氣,丟進一顆防心臟 早搏的藥,人緊張啊。
程大種原路踅回大街。
  黃昏的城市發出冷灰色的光芒,馬路牙子上到處是油膩膩響噹噹的嗆人聲音,到處蒸騰着炒菜的熱氣和辣味,到處是潑出 的髒水和衝出來的碗筷聲。從煤氣管里噴出的藍火發出呼呼的轟響,嗆鍋的節奏就像是一種嘲笑,對程大種這種人不顧一切的嘲笑和拋棄。乞丐正在沿街乞討,拿着 碗,斜背着用繩子當背帶的蛇皮袋子;民工正在啃干饃饃。程大種想起昨夜姑媽數落他的話:不讀書就像你們一樣,男的出來當苦力,女的當雞,不是死在城裡就是 傷殘在城裡。
  程大種吃了一碗熱乾麵,討了一碗開水喝,然後將碗(一次性的紙碗)裝了些殘水,讓太平舔。太平舔着熱乾麵碗,又瞅准桌底下半截面窩,飛快叼起來就吃了。又跟着主人在馬路上遊蕩,又撿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可食的東西如梨子核呀、灰裹的硬饃呀,還有一泡小兒的干屎。
  天已經黑了,風加大了。狂怒的寒風趁着黑暗肆虐,橫掃着街道和路人;一些店鋪的牌子和雨陽篷被吹得啪啪嗒嗒亂響,風沙瀰漫,人睜不開眼睛。寒潮下來了。
   程大種沒想到會遇上這場寒潮的,倒春寒,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老山里都已經暖和了,老婆陶花子給他準備所帶的衣物時,他堅稱別帶這麼多,硬是把毛衣絨褲 放家裡了,身上就一件老婆織的舊毛背心,輕裝出行。城裡的風像刀子,因為你沒地方可去,沒有一個可躲的茅棚或山洞。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房子,可你進不 去。高樓高得望斷頸子,無數個窗口和門,那不是你的。背着一個山裡的背簍的程大種,帶着一條與他一樣凍得瑟瑟發抖的狗,行在街頭。今夜到哪兒去投宿呢?
   狗望着默默無語的主人。程大種沒看那狗,他的目光停在了高架橋下的一塊地方,那兒避風。有幾個拾荒人或者乞丐或者傻瓜聚集在那兒,圍着一小堆半燃不燃的 火。火很好,柴燒的火很好,很接近神農架。冷了,拾一抱柴,架上,點着,人就暖了。在石崖下,在山洞裡,也是幾個人圍着。
  程大種就走過去了。
  一個犬牙交錯,頭髮深長的流浪漢對着不肯停息的北風正窩着一肚子火,見一個人牽了條狗走過來,是想避風的樣子,找到了挑釁的對象——在黑暗中突然給使了一個絆子,程大種就一個踉蹌。
  “狗!狗子!狗!”
  流浪漢惡躁地吼叫着,操起一塊磚頭就砸那狗太平。一磚頭砸在太平的頭上,太平頓時天旋地轉,嘴裡發出哀叫聲。程大種見有人砸自己的狗,就拿眼找揮磚人。
  “狗又沒咬你。”他查太平的傷,太平渾身戰抖着。這時一個老者攔住了撒潑的流浪漢,並向程大種示意他可以不管,可以坐在這裡,坐在他們一堆,可以烤火——假如他不想走開的話。
   程大種因為整個的表情跟他們一樣:無家可歸。從裝束,到神色。那些人就以十分遙遠的、敵意的目光接納了他,有些人還在咕咕噥噥,估計是喃喃自語。火很 小,狗和人很大,程大種擠不進去,也沒想擠進去,坐在可以伸出一隻手去取暖的外圍。因是高架橋的下坡,很矮處沒有風,幾乎沒有,還有一扇水泥牆,程大種就 慢慢靠上了那堵牆,屁股下也悄悄塞進了一個草墊。
  一個遛狗的人橫過了馬路——被一條蘇格蘭牧羊犬拽着。那狗看到了太平,就要來嗅嗅它了。狗嗅 着狗,不管它髒不髒。一隻是乾淨的噴香的狗,一隻是骯髒的發臭的狗;一隻精神抖擻,激情澎湃,一隻神情怠倦,要死不活。可兩隻狗都十分高大,差一點就一見 如故,一見鍾情,但被那城市狗的主人給呵斥住了,並下力地把那城市狗拉開。兩隻狗以狗的語言吠叫時,太平就顯示了它喉嚨的粗壯,是一副喊山的嗓子,胸腔有 積蓄,氣流洪大,吸海垂虹,可以產生堅定堂皇的回音。它還在吠,好像是在繼續與城市犬交流,表達自己的禮儀,也表達着自己的存在。以太平的見識,它沒有見 過這種蘇格蘭牧羊犬,還有一股奇異的香味,這香味帶着令人沉醉的高貴,這是神農架所有的狗所沒有的。多香啊。太平回味着那狗身上的香味,突然身體有些回溫 甦醒了。
  風依然在殘酷無情地吹,太平還在叫着。它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對這個城市的一種警告。至於它讓城市小心什麼,那是不知道的——它確有一種震懾力。
   那些烤火和聚集的城市流浪者們這時都不敢出聲了,都緘默着,抱着膝蓋,不敢再對程大種怎樣。那個想給他和太平一點顏色的男人也不再發難了,閉目養着神, 並躲着太平。程大種這才回過神來:有一條狗多了個膽啊!這跟咱山里一樣,在山裡砍柴採藥、出坡幹活,跟上條狗,就啥也不怕了,壞人不怕,野獸不怕,迷路也 不怕。
  狂風依然在馬路和人行道上狂吼,行道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患了癲癇,發出受虐的呼叫。寒冷和淒傷此時像雙劍刺穿了山里漢子程大種。他惟 一可以抱着的就是那條狗:太平,被他幾乎置於死地的狗。現在,太平是他惟一的親人,是惟一散發着神農架深山丫鵲坳家中氣息的東西,它的那從肚子裡發出的溫 熱在一陣陣安慰着程大種,並且暗暗幫他抵禦刀割般的寒冷和心酸。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哪,他在想。不出來又咋辦呢?娃子要上學,老母親好在死了,可自癱 瘓之後,加上辦喪事,虧了一筆債。收成少,人又沒什麼本事,不出來找點事干怎麼辦呢?出來之前,癱瘓叫喚了三年多的老母親終於閉氣了,到天堂享福去了,他 也舒了一口氣,就想到山外透透氣,掙幾個錢,然後再打理這個家。希望總是有的,特別是當老一輩的累贅卸下之後,人的擔子好像遽然輕了許多,心中有一種隱隱 的愉悅。這一點不假,久病床前無孝子啊。我程大種這三年來為媽端屎端尿,擦澡洗身,盡到了一個兒子的責任,病得這麼久,也該走了。
  可是,我卻走到了這裡,出門不易喲!
  有一種鼻酸。這時那個和氣的老者要躺下來睡覺,也示意要程大種躺下來睡覺,還從自己背下拉出來一張草墊給他。程大種這才看到,老人家只有一條腿。程大種看他縮緊身子,把自己鑽進一件黑黢黢的棉大衣中去。那些人也一個個鑽進橋洞更低矮的地方,默默地躺下了。
   火差不多熄了,夜往深處刺去,風越來越大,氣溫越來越低。程大種枕着背簍,半躺半臥着,狗像一個乖娃子偎在他身旁。他睡不着,看着城市夜空璀璨的燈火。 光亮還是有啊,日夜不熄,可就是冷,闃靜無人。無人的大街何必點亮這麼多的燈呢,還有會跑的、會閃的、會變幻的霓虹燈;霓虹燈在大樓的頂上,孤零零地向天 空傳情。丫鵲坳的家沒有這麼明亮,可溫暖,家中四壁被煙熏火燎像刷了一層黑漆,特別是廚房旁邊的火籠屋。火籠屋啊,火籠屋,他想。火籠屋,火籠里總是有未 燃盡的火屎,壅在那白灰里,什麼時候再燒,把火屎撥出來,架上柴,火籠就又燃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火光撩人,人就從寒冷中回到了人間。那壅在灰燼中的 火屎,早晨起來總是燃的,那就是灰中埋存的火種,跟莊稼地里的種子一樣。有火種,添兩把柴,一天熱氣騰騰的生活就又開始了。冬天我們並不害怕。火一燃,將 那銅炊壺的隔夜溫水倒出來洗臉,再續上水燒茶,給娃子烘熱衣服催他們起來去上早學。然後喝茶,煮湯湯水水的飯吃,門外的雪與風那不是咱十分關心的事了。反 正是冬天,反正是要下雪和起風的,冬天就是這個屌樣。可城裡的春天比咱山裡的冬天還冷啊!……對了,還有那掛在頭頂的一排排臘肉,陳年的,熏成黑炭色;新 鮮的,也不幾天就熏成了板栗色,透出一股子松針木脂的香味兒。走進火籠屋,全是那臘肉香味——肉是吊在樓梁上的,在樓板上——其實只是用細竹稀稀織成的樓 板——炕着因山里過早下雪還來不及成熟的苞谷棒子,靠火籠的火熱慢慢炕干,就叫了“火炕籽”。這火炕籽苞谷磨出的粉做的糝子,跟臘肉一樣,也有股松香味 兒,吃起來那個香呀!……雞籠也在火籠屋裡,農具也在火籠屋裡,貓、狗也在火籠屋裡;打盹兒、唱山歌子、逗娃兒玩也在火籠屋裡;咳嗽也在火籠屋裡。這火籠 屋總像個碉堡,座在廚房旁,與廚房相通。它不是火塘,火塘在堂屋。小火籠屋讓咱家人、畜禽度過山里漫長寒冷的冬天。一壇苞谷酒一到了冬天就搬到火籠屋了, 吃飯時,取一杯酒,鼎鍋煮些懶豆腐或者洋芋煮臘肉,一家人圍着火吃飯,火就是桌子,滿頭覆蓋的木柴白灰就是幸福……
  太平與主人緊緊地擠着。主人在半夜迷糊凍醒過來之後,摸摸那狗,突然想到要把狗棄了,找個活干有地方睡。
   太平在主人決定堅決棄它的時候,因傷痛和飢餓而悲傷着。主人的兩杴已讓它大傷元氣,無法恢復過來。主人的如此兇殘讓它聞所未聞,至今還大惑不解。這隻狗 還有一些沒想明白的是:主人為何沒一點笑臉?為何睡在橋洞裡?為何在城裡吃點東西喝上一口水有這麼難?飢餓像北風一樣呼號在它的體內,折磨着它的夢境。它 想到了丫鵲坳那個芭茅草垛的夢境,還有在向陽的時候屋檐下木柴堆上的夢境。它自己在芭茅捆里掏出個洞,把整個身子蜷在裡面,通紅的鼻子從草里懶洋洋地伸出 來。它會經常夢見一個叫火籠屋的地方。夢着夢着,它就會從火籠屋的火堆邊醒來,不知道是誰把它弄到火堆邊的,毛給火烤得滋滋地響,散發出一種焦灼的惡臭。 它與貓拼命地打着架,貓是懶貓,一年四季懶,它看不慣它。它在火邊喵喵地叫着,以求得人的同情。可狗是不可能懶的,在冬天,閒得無事的主人會很早喚醒它, 帶着獵叉和撓鈎,奔向雪野和森林。你吃着骨頭,你身子暖暖的,沒有從早到晚地無望行走;你在森林裡狂吠,捕食着毛錦雞、野兔和竹溜子(竹鼠);森林滋養 你,讓你豪氣沖天。一隻幾百斤重的野豬又怎樣?只要主人一聲令下,你就會將它從刺叢、山溝里咬出來,與它展開絕命的廝殺!肉搏和噬咬,狂吠和奔馳,傷痕累 累。可這無法阻擋你內心的狂喜,趕山狗的生命本應是這樣的啊!……為什麼在城裡無法狂吠和奔跑呢?為什麼不敢撕咬?……
  四
  太平在沒有弄清這一切的時候,就被主人程大種帶進了一個亂糟糟的集貿市場。
  雞鴨在以各自的聲帶拼命嘶嚷着,魚在砧板上血淋淋地跳 躍;活扒鵪鶉的人從鵪鶉的頸子那兒下手,像撕一張紙就把鵪鶉的皮毛給扒下來了,像脫一件羽絨衣,剩下光溜溜的、紫紅色的肉;那鵪鶉可憐憐還在站着,還能站 穩行走,還在叫着,咿耶咿耶……;割羊頭的先抓着羊頭,一刀下去,羊頭就掉了,羊四蹄踢蹬着;買新鮮羊肉的婦女們站着隊,手上攥着人民幣,嘴裡流着哈喇 子。只等新鮮羊肉扔到案板上,那羊肉還因為疼痛在一跳一跳,一個婦女就機靈地抓到了一塊,扔進籃子裡,羊肉依然在一跳一跳。
  踏着一地鮮血往深 處走,就是一個剮狗市場。十幾個劊子手拿着刀在研究着屠狗方案。每一條狗因性情、大小不同,屠殺方式也是不同的。滿地的狗血、狗毛、狗頭、狗屎。籠里籠 外,儘是些各種各樣的狗,一邊,狗與狗在調情;一邊,狗在屠刀下被精心地殺戮;狗在籠子裡吼吼着,不停地走來走去,像狼一樣發出陰森的嗥叫;有的狗沉靜地 看着籠外走過的人和屠夫,對身邊不遠處被宰狗的慘叫聲和噴出的狗血無動於衷。沒有絕望和恐怖,仿佛永遠與己無關。
  太平被牽着走到一個戴着一頂帆布旅遊帽子的男人那裡,那個男人是個禿頭,叫范家一,從小喜歡屠狗,靠着一劍封喉的絕招,在骯髒的血水與慘嗥中煎熬的生活來養活在鄉下的一家人,並建造了村里最高大、用鋼筋最多的房子。
  太平看到范家一從他胸前掛着的一個小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元錢給主人程大種,程大種說:
  “別找了吧,就一百嘛。”
  “九十就是九十,找十塊錢來。”
  程大種面露不情願的神色,在他的口袋裡左摳右掏。范家一就不耐煩了,用一副比狗還不耐煩的嗓子說:
  “誰知道你在哪兒逮的匹瘋狗,不是瘋狗砍我的頭!”
  程大種說:“這是條獵狗,你殺狗的人不識貨啊!”
  “獵狗也瘋了。”范家一說,手就伸了過來,十個指甲縫裡全是烏紅的狗血,非要程大種找回他十塊錢。
  對范家一來說,他眼裡不分獵狗與什麼狗,都是狗,都是一塊肉,只有肥瘦不同,大小不同而已。
  一個人就將太平牽去,關進了一個鐵籠子裡。太平本來看着程大種與范家一在爭錢的,不知怎麼就被關進了一個大鐵籠子裡。這是太平放鬆警惕後犯下的一個錯誤,也可能導致了范家一認為這匹鄉犬老實,對它下手遲而留了條命的原因。
   太平被關進了大鐵籠之後,它的主人程大種連看也沒回頭看它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太平進了籠子,籠子裡關着許多狗,一下子置身於那些千奇百怪的狗中 間,讓太平無所適從。那些狗有狗味,卻沒有狗形——太平認為它們沒有狗形,髒——全是街上抓來的流浪狗;怪——一個個長得奇醜無比。你看那沒毛的沙皮,毛 都沒有那叫狗嗎?太平還以為是范家一將它給拔了,拔淨了呢。這禿狗,光光溜溜的好噁心,城裡人愛無毛的狗,還愛沒有尾巴的杜賓狗。太平看見一隻大約是得了 狂犬病的狗,沒了尾巴,以為是它惹事給手癢之人剁了呢,心中想笑,但一看,又看到還有一隻。這杜賓狗,生來無尾,莫非是與人類交配的後代?可太平在山裡看 到的狗都有粟穗一樣蓬鬆的尾巴,那是在追逐奔跑時的舵,隨時校正着它進擊的方向。狗尾豎捲起來就是一股英氣,讓野獸望而逃遁的旗杆。更醜陋的是臘腸狗,就 是狗中侏儒嘛,這狗日的狗,無腿狗,狗為何沒有腿呢?腿為何只半拃長呢?可一條趕山狗要的就是四條好腿,翻越千山萬嶺,追捕飛禽走獸,趕攆着一座又一座 山,沒有高高的健壯的四條腿,憑什麼在山野中生活?狗腿是在山中奔跑的槍刺啊;如果狗是一支箭,狗腿就是箭鏃。可城裡的狗不需要腿,主人不讓它長腿,寧願 讓它變態、殘疾——城裡人愛的就是這種千挑萬選、一代代劣勝優汰、殘疾繁殖的爛狗濫狗!
  巨人:一條蘇格蘭牧羊犬,超凡脫俗的陰森相,一張尖鼻 子臉像一張挖鋤,可憐只剩下一隻眼睛了,另一隻眼老瞎了——它是只被主人遺棄的老狗,站着像座山,可太平看到了它虛弱的部分。那色厲內荏的獨眼你可以忽 略。巨人,猶如巨人站在籠子的最中心,以它蒼茫的閱歷還沒見過這麼一隻紫銅色毛、紅色鼻子且下巴上有兩根箭毛的高腿厚尾狗。這狗一副響噹噹的士氣,嘴裡噴 着石頭的氣息,一進籠就把一隻叫乖乖的拳師犬給踩趴在糞泥中了。那乖乖的兩個魚腮一樣的下巴就像兩片破抹布固定在太平的腳下。這又怎麼,這無意的一踩莫非 是一種宣示?
  八格牙魯:一條長毛西施犬,因為燒傷被做小販的主人扔在東湖裡,它頑強地爬上岸,還是沒逃脫一個專揀湖邊死魚的人的抓捕——這條 屁股潰爛的狗,給換了二十塊錢。八格牙魯想到那爐火的燙傷,無數的狗舌頭就像是蓬勃燃燒的火,正向它漫捲——它又患上了肺炎,眼睛紅紅的,喘着粗氣。如果 洗去它身上的污糞爛泥,治好它的傷口,就會發現這是一隻純白色的美犬,它的臉小巧可愛,性情溫馴,連哼叫也細聲細氣。
  門檻:一條黃毛獺犬。
  還有一條像狐狸的不聲不響的金色沙米狗。
   “撲——嘩——”一盆鋪天蓋地的髒物從籠頂上潑進來,狗們頓時一個個淋了個五花八門,嗚嗚地躲着不知為何、受何東西的打擊,再一細看,狗身上、頭上都掛 着一根根的雞腸、魚腸子。就像是被獵物喚醒了,加上置身於一堆陌生同類中的警覺,太平已經初步判斷它不懼這些城市玩物狗。這些狗來自各地,還沒有團結起來 以對付一條鄉下狗的自覺。何況,它感覺到,這些城市狗根本不懂團結,它們沒有團結的概念,除了咬對方,就是向對方示出赤裸裸的性慾。它們自私,矯情,依戀 高樓大廈,失魂落魄,疾病纏身,只有等死的份。在看到美味的禽魚下水後,太平雖然睡眠不足又舊傷未愈,可飢餓驅使它向那些食物撲去,胃口極好,被森林、大 山和野獸磨鍊過的殘缺不全的牙齒,恨不得擄進天下的美味,連那些小小的玩物狗也差一點被它的大嘴給吞進去了。巨人這時結結實實地踹了它一腿,乖乖掙扎出兩 片腮皮後也向瘋狂爭食的太平咬了一口,可太平沒有感覺。
  “吃呀,吃呀,這些狗東西!”
  “撲——嘩——”范家一又一桶連毛帶水的髒 物潑進來。太平與巨人蘇格蘭牧羊犬展開了搏鬥——這是鄉村巨人與城市巨人的一場搏鬥。無外乎牧羊犬看不慣太平,加上在搶奪食物時太平的牙齒無意間碰到了巨 人的那隻瞎眼。兩條狗在鐵籠中代表着各自的尊嚴展開了血淋淋的較量。兩條在屠刀邊緣的狗,無視着共同的命運。雖然,蘇格蘭牧羊犬有着高貴的血統,也有着偉 大的基因和英雄的氣質,但它垂垂老矣。太平雖然沒有城市生活的經驗,可對巨人來說,它同樣也沒有在一個鐵籠里像關雞一樣湮埋在一堆污七八糟的狗中間的生活 經歷。老狗、瘋狗、傷狗、白痴狗、殘狗、餓狗,大家共同要學會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如何顯示自己的自私和暴虐。
  兩條狗撲向對方撕咬着。一個年輕的叼着煙的屠夫就喊開了:
  “范家一,你的狗打架啦!”
  在太平與巨人對仗時,其他的狗汪汪叫着個不停,這引發了周圍籠中的狗和拴在北風中的狗的回應,整個屠狗場一片嘯叫之聲,百狗狂吠,世界恍若末日。
  太平已經聽不見狗叫,它的牙齒在愉快地撕扯,哪是同類,分明是野獸!在那些狗的紛紛退讓與叫喊聲中,太平突然感到它又懂了不少:只要你拼命,城市猶如大山,沒有什麼能夠抵擋得了你。
   但是,面目猙獰的范家一氣歪了鼻子和帽子,手拿着一根把狗皮打松的鐵條,朝籠中一陣亂捅,巨人的惟一一隻好眼給捅瞎了。太平看見那根捅條刺中了巨人的眼 睛,再一猛力地拔出,那噴起的鮮血就剎那間布滿了籠子,好像籠子裡在下一種紅雨。這“紅雨”救了太平——太平本已被范家一刺中了幾下,幾次都刺進了體內, 好在太平的皮因狩獵傳承了它祖先的厚度,又未刺到動脈。就在它無法躲避時,巨人的血遮擋了范家一的視線。范家一見巨人因瞎了雙眼趴下了,還發出老人般的號 啕聲,就更煩了,大喊道:
  “把你宰了!狗日的!宰不光你們!”
  那范家一要與巨人鬥爭到底的樣子,人犟了比狗還犟。范家一就用一根 極像獵人用的撓鈎,打開籠門一鈎一個準地鈎住了瞎眼的老巨人,老巨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用那所剩不多的牙齒去咬撓鈎,牙齒又在撓鈎上碰掉了兩顆。其他的 狗這時不是趁機跑出籠門,而是縮向籠子深處,給巨人讓路。那老巨人就給鈎拽出來了。可是老巨人不會束手就擒,一陣垂死掙扎,又刨又咬,似乎知道自己是被打 入地獄去的。在被摁上台板時一口咬着了一個揮刀的十五六歲的年輕屠夫,那年輕屠夫吮着自己的手指,就勢一刀屠去。狗軟是軟了,只見抽搐,卻不見出血,甚是 痛苦地在台板上掙來掙去。范家一罵罵咧咧,奪過徒弟的刀,在自己的褲子上盪了幾下,再一刀捅去,再抽出來,那血終於通了,噴泉一般往外飆涌。徒弟拿盆去接 狗血,那巨人也就平靜安詳地了結了一段塵緣,回蘇格蘭它的故鄉草場去了。
  籠子又重重地關上。

  程大種捏着那賣狗的錢出來,沒敢朝後頭回看一眼。雖然一陣輕鬆,畢竟悲傷多於輕鬆,為自己的那狗。狗千里迢迢跟他來到城裡,卻被他賣給 剮狗人剮了。那是一條靈犬呀,甚至有點靈異。他傷心着,吃了一大碗紅油的湖南米粉,還加了葷。辣出了幾天未出的汗,把傷感趕跑了一些,就又去了武聖路勞動 力市場。
  昨天他還要求解木——只拉大鋸,今天他就不這麼堅持了,甭說昨天,昨天的昨天在此游弋的人,數天在此游弋的人,都沒找到工作。
   市場旁,汽車們正在灰濛濛的大街上飛速運行,喧騰尤如漲水時的河谷。一輛大卡車撞癟了一輛小汽車,死人血淋淋地從車裡被拖出來。剛才還是個活人,瞬間就 成了死人,比山裡的野牲口吞噬人還快呀!一溜的紅色救火車催逼人心趕往一個地方;兩個在人行道上行走的男人無緣無故地打了起來,打得頭破血流,看熱鬧的人 剎那間圍了過去,像一群見了甜的山螞蟻;一個挑擔小販跑黑了臉要甩掉一群城管。城市裡充斥着無名的仇恨,擠滿了隨時降臨的死亡,奔流着忐忑,張開着生存的 陷阱,讓人茫然無措。
  可是我已經沒有了狗啊,沒了累贅。
  一無所獲的程大種晚上找到了專為找工作的鄉下人準備的倉庫旅社,兩塊錢一 個鋪位。空氣污濁,臭不可聞,可沒有寒冷的北風。在這兩塊錢一個的鋪位上,程大種躲過了這一夜更加凌厲的寒潮,心中涌動着對“床”的感激膜拜。多好啊,床 和被子,磨牙聲、打屁聲、緊跑慢行的哼叫聲,在半夜裡恣肆橫行。程大種好好地睡了一覺醒來天還沒有亮,上了一趟廁所。再一閉上眼迷糊,那狗太平就向他奔 來……
  狗死了,可我得找工作啊。睡了個好覺,就早起了,第一個來到勞動力市場。風依然很大,吹得人清鼻涕直下。有兩個招工的早候在那裡了,縮着脖子抽煙,看他背着個背簍,就知是從大山里來的,就問他挖不挖土?二十塊錢一天。程大種就說干,干。就跟着他們走了。
  城市新的一天又在喧騰中開始,大車撞小車,小車撞行人,來的,去的,車大喊大叫,人不言不語。城市比起那每每天天安靜如初一模一樣的山裡,還是滿有活力的,像七歲八歲狗也嫌的男娃子。
   程大種來到的是一個修路工地,在幾丈深的泥水裡挖稀泥埋涵管。程大種不知道,是兩個死人給他們讓出了空缺——昨天這個深坑旁的擋板垮塌埋下了兩個民工, 再把他們挖出來時已一命嗚呼;這事兒驚動了電視台,還有一個什麼領導也親臨現場指揮挖人。程大種他們沒有看電視,對這兒的事一無所知。因死了人,挖土的民 工跑了大半,工程又叫得急,包工頭只好去招了程大種等五六個新民工。
  別人給了他一把鍬,他就和新來的民工跳到昨天死人的泥坑裡去挖泥。那泥坑少說一丈深,兩邊有人在錘打着安裝護泥板,但泥巴還是簌簌往下掉。赤腳站在刺骨的泥水裡將泥挖進一個筐中,升降機就將那筐泥抬升到地面倒掉。
   在城裡的第三個晚上,太平就擠在了一堆待宰的城市病狗和流浪犬中間,擠在屠籠里。范家一暴虐生氣戳給它的血洞除了灌滿疼痛外別無其他。狗們堆疊着來抵擋 寒潮中的北風,因為飢餓,體內的熱量所剩無幾,一隻只狗都有氣無力的,像一群難民,在黑夜中張着無望的眼睛,或是閉目如死去一樣。這些自私的城市狗每個都 各自顧着自己,巴不得削尖身子往深處鑽,就像鑽進自己曾經十分溫暖的狗窩,就像太平鑽進那個丫鵲坳的草垛。
  害着狂犬病的無尾杜賓狗本就骯髒, 它淌下的口涎散發出惡臭,不停地滴到太平的身上。太平嗅出它的病,這十分危險;它因為口渴,不停地發出求水的呻吟。太平必須躲開這條狗,它就乾脆讓出了有 利的位置——因為它身坯大,那些狗都貼它而臥,這為它阻擋了寒風。現在它從狗堆里爬了出來,更多的狗就順勢擠占了那個空間。太平出來,可這又很危險,離籠 門太近,就是離死亡和屠戮更近。范家一不會認誰,反正都是野狗,開了籠子,抓鈎鈎出來一隻就殺。但是此刻是深夜,離天亮後的殺戮還早。它鑽出狗堆,寒冷是 寒冷,就像從火籠屋拋身曠野。屠宰場腥臭的風沒遮沒攔地恣意橫行,數十個鐵籠子和拴在牆邊的狗們在絕望和苦難中吠叫呻喚,好像是在呼喚着親人們來解救自 己,或者向無邊的黑夜申訴。
  太平因疼痛而清醒。它在狗們那待宰的狀態里突然獲得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期許——逃亡!這種意向緊緊地攫住它,或者說 它緊緊攥住了這根生命叛逃的繩子。對主人憤恨還不是這條狗所能具備的。它只是渴望着逃出去,與主人會合——那個在城市的街頭,背着顯眼的山背簍的人,那個 程大種,時常對它喝吼,還給了它致命兩杴的人,過去卻對它很好很好給它吃喝還時常要撫摸它的人。逃出去!逃出去!向那最廣大的世界奔去,在漸入昏冥的城市 燈火深處,海洋一樣幽深的陌生世界,那無盡的神秘和誘惑,突然給它曠世的激勵!
  因為寒潮的到來,狗肉火鍋火爆起來了,這是屠宰場的屠夫們沒有 料到的。凌晨四點多鐘的時候,屠狗聲就撕心裂肺地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響起來了。太平打了一個盹,夢見了神農架的森林,睜開眼睛一看,影影綽綽的屠宰場已經有 了丁當的快刀聲和將狗們抬上厚厚台板過刀的鬧吼。那些城市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只是可憐巴巴地叫着,雖然十分悽慘,但並不憤怒悲壯,沒有多少像狼一樣的叫 聲,沒有穿透力,仿佛這種赤裸裸的殺戮是很正常的,不是一場罪惡。一塊活着的肉與刀親吻時總會那麼淺淺地叫上一聲,就變成了一塊無聲的平靜的死肉,血糊湯 流地扔進肉筐。再一塊活肉再叫上那麼幾聲相同的調,在刀下又平靜了,分解了,即將變成寒潮來臨時餐館的美味,說,大補啊,禦寒啊,提氣啊。狗肉不過是一種 菜,一種時令菜,這個大家都清楚,除了狗。
  太平醒過來之後,就開始拼命地往狗堆里扎,雖然飢餓、寒冷和疼痛纏住它,但它有着足夠的力量,把那 些沉睡的狗們掀往兩邊,劈波斬浪地躲進了范家一的鐵鈎鈎不到的地方——至少第一鈎抓不到它。因它的奮勇衝擊,籠子裡突然鬧嚷起來,好在范家一沒有聽到,他 在與徒弟剝另一些狗的皮。太平扎進狗底,那些狗用爪子、用身子踐踏着它的痛處,並用牙齒咬它。太平蜷縮着身子,以減小目標,可那些狗爪狗嘴仍持續地、尖銳 地製造着它的疼痛。後胛有一處非常痛,像被人用刀在裡面攪。太平看到那隻叫門檻的黃毛獺犬用尖齒咬着它的皮肉不放,就像在奪一塊鹹肉。太平回睃了它一眼, 可那獺犬十分機靈,一雙賊眼似乎還帶着神秘的嘲笑,在晨光中明幽幽的,仿佛看透了太平的一切。太平想用腿踢打它,但這獺犬堆在狗的最高處。好在這條狗只是 只流浪犬,沒有病。太平費了好大的勁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皮肉從它的嘴裡拉開,又拉出了一條口子,太平恨得牙痒痒。機會是在吃雞魚下水的時候,藉助混亂搶食 的那一會兒,太平瞅准了時機,一口咬住了獺犬門檻!它的噬咬野獸的牙齒插進門檻的皮肉猶如梭標插進敵人心臟。那門檻在爭食的吵鬧聲中一陣悲慘的汪叫一點都 不引人注目。也許是太平的肆無忌憚和狠厲,先來的那些狗雖然見識了太平作為一條山里獵犬的優秀品質,但是後來者矮三輩,這匹粗野的山狗不僅咬了先來的狗還 搶奪籠里少得可憐的食物,於是,那條極像大狐狸的金色沙米狗終於站出來對太平嗆聲,雙爪伏地向太平張開了怒斥的大嘴。一時間,無尾杜賓狗、乖乖,連八格牙 魯等高燒得糊裡糊塗的幾條病犬也一起向太平發動了進攻。為了爭奪食物這些城裡狗也煥發出從未有過的英雄激情,大不了決一死戰,反正死到臨頭了。與其死在異 類范家一手上,不如死在與同類的戰鬥中;與其凍餓而死,不如撈一口成個飽死鬼!
  昏黃的太陽此刻已經露出來了,在一片低矮建築的屋頂上,灰霾在 陽光里呈現着迷濛的灰藍色。范家一正在屠板上喝早酒,臉上笑眯眯的。太平搶占了一個有利的地形將尾部和右邊的身體緊靠在籠齒邊,以防四面受敵,又能看清范 家一的一舉一動。然後,它向領頭的金色沙米發動了空襲,先是一嘴將它掀成側身,再快速咬住它襠里的睾丸——這是對付野牲口的絕手。這樣的速度也只有在與野 牲口搏鬥時才可能出現。現在,傷痕累累的它實現了,在沒有主人也沒有槍支作後援的情況下,在籠子裡,它又一次出獵,並且飛快地躲過了一隻狂犬對自己的張嘴 偷襲。太平咬住金色沙米的睾丸,它只是想教訓一下它的,可不知怎地,當它抬起頭來去看范家一時,發現所有的狗都張大了狗眼望着它,就像看一個異物。它這才 發現,它嘴裡是一個腥騷的東西——那沙米的一個睾丸。它把那東西吐出來,看着沙米在那兒汪汪地抽搐,就像犯了病一樣。太平猛然發現自己已變得不可理喻殘暴 無情了,它變成了一隻野獸,不是來到城裡,而是沒入了大荒。可這分明是城裡。
  太陽在悠揚地上升,在血水成河的屠宰場。一個范家一的徒弟牽來了 幾條狗,這幾條狗沒有被立即宰殺,它們因為有繩子,就被拴在了牆邊的木樁上。大小狗的宰殺是搭配的,拴在牆邊的幾條狗因為胡喊亂叫,被范家一煩了,一個不 剩拉去宰殺了。太平它們的籠子一直到范家一宰殺第20條狗的時候,一直到下午五點,還沒打開過籠門。雖然那個被太平咬掉了睾丸的狗嘶叫了一整天,也沒有人 光顧它們的籠子,對它們的死活痛苦不聞不問。
  五點鐘過後,又是一陣雞腸魚肚加上爛白菜死魚臭蝦的降臨。太平津津有味地搶食着,對於它來說,這 就是美味佳餚了。在山裡,這些年出獵越來越稀少,它除了自己去攆一兩隻老鼠外,其餘就是主人給它的殘羹剩菜;骨頭不多,最多的是在豬圈裡與豬一樣咽糠菜。 現在它吃着,那些城市狗雖然本能地去搶了一兩截腸肚,可對於它們來說,是難以消受的。這些曾養尊處優的狗,這些曾在主人的呵護下過着奢華生活的玩具狗,就 算流浪過,就算重病在身,還是無法適應這籠中的環境。在這人間地獄,它們依然顯露出它們的矜持,但飢餓很快會狂掃盡它們的尊嚴。面對下三濫的食物,它們只 有適應並吞下去,才能保證悲慘生命的苟延殘喘。
  吃了一些或者沒吃飽一些之後,又一陣冷水來澆透。范家一的自來水管就勢將籠里的狗一個個清洗了 一遍。狗們趁機大口地舔咽着冷水,又躲着冷水的衝擊,一個個像落湯雞,被寒風一吹就像進了冰窟,狗們奮力地聳着身子,想把那水抖落乾淨,但這是枉然。狗一 個個打擺子般地抖着,大汪小叫。每個籠子都在重複着同樣的騷動和命運。
  又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六)
  早晨到來的時候,太平拿眼睛去搜索那哼叫了一夜的金色沙米,看到有兩條狗趴在它的流血的襠里,正呼呼大睡哩。當太平站起來想伸個懶腰時,看到那 金色沙米的狐狸臉朝它憤怒地瞪着,瞪着。太平沒有防備,也沒有想到那沙米狗還會有一躍而起的力量,帶着復仇的狂怒向它撲來,與它一決雄雌。太平本能地狂吠 起來,趕快迎敵,可那沙米狗估計也是野性未泯,或者在難耐的疼痛中磨礪出了鬥志,反正一口就咬破了太平的皮肉。那太平也是個傷病狗,在與己拼命的狗面前沒 幾下就露出了自己的軟肋。兩條狗在籠子中撕咬着,其餘的狗都夾着尾巴嗷嗷求救。太平看到魔鬼范家一向這邊跑來了——他聽到了打鬥聲和滿籠狗的叫喚聲。這下 要遭罪了!太平想停下來,要那個“狐狸”不再發怒,否則將是它們共同的末日——末日在早晨時就突如其來了!
  提着大棒的范家一這次不是拿捅條, 而是拿大棒,拉開籠門就朝裡面一陣亂打。那籠子是個大籠,棒子有揮舞的空間。太平只覺得頭上、身上落下了雨點似的棒子,整個就打懵了。一籠的狗都被打得汪 汪直叫,一條沒有從棒縫裡逃出來的狗當場被打死了,口鼻流血。狗們被打着,趴着,跳着,竄着。也就是在這時,太平的命運發生了奇蹟般的變化。
  范家一嫌還打得不過癮,就把太平和那條沙米狗牽了出來(太平脖子上已套了截繩子),再一頓好打。兩條狗被打得奄奄一息,鼻子上冒着血泡。范家一又大聲地罵着指揮徒弟要他們來幫忙把這兩條狗趁早宰了。
  太平在棒下想尋找逃生的路幾乎是不可能的,它想躲閃也不可能,只能在棒子砸下來時以瞬間的扭擺來保護致命的部位。可它也在奮力地上躥下跳,想一口氣掙斷那根繩子。
  “住手!住手!”
  一個年約50歲的、頭髮花白的男子一把拉住了范家一的手,並狠狠地拽住太平頸上的那根繩子。
  “這狗休得要打,老范!”他喊。
  氣極敗壞的范家一一看,是住在不遠處的徐漢斌,徐漢斌用武漢話憤憤地罵道:
  “個板媽,我信你的邪!這狗是麼事狗你曉得啵?這是趕山狗,神農架的趕山狗,哪個送來的?”
  范家一平時對說武漢話的人是不敢馬虎的,他是個粗人,鄉下人,在城裡占了塊地盤殺狗,還不是武漢人的地盤?雖拿着刀子,對武漢人還是畢恭畢敬的。
  “拐子,你說麼事呀!”范家一別着一口不成形狀的武漢腔說。
  那徐漢斌就蹲下身來摸着被打得體無完膚的太平,說:
  “你還不如這條狗,姓范的,它叫趕山狗,連山都趕得動的!你看這一身的紫銅毛,哪裡找得到?我都30年沒見啦!你不識貨呀夥計,個板媽這是真正的獵狗,咱湖北最好的獵狗,咬得死狗熊和老虎的!守家防盜那也是最好的!熊都咬得死強盜咬不死?!哪個送來的?”
  “我也忘了,”范家一說,“病狗麼。”
  “沒病。個板媽,從哪兒搞來的?神農架離咱漢口兩三千里,這狗平原地區見也不會見着的,生就是山裡的狗,昨天晚上我剛好夢見我那條趕山狗,今日就見着了,怪呀!……”
  “拐子,你餵過這種狗?”范家一問。
  “我是下放到神農架的老知青你不曉得?!老子是知青!”徐漢斌拔下台板上插着的砍刀猛力一剁,“我把它帶回去!”
  “一百五給您啦!”
  “個板媽你殺肥羊啊!送條狗我死了人!”
  “我買來兩百,拐子啊!”
  徐漢斌見這人不爽快,想了想,好難受地從他的陳舊羽絨棉襖里深深地掏着,掏着,掏出了所有的錢,就是百把塊錢,塞到范家一的手裡:“行了行了,個板媽不懂味,小氣得像打屁蟲子。”
  “我如何牽回去?”他又說。這老知青揀起范家一的大棒,突然向太平的頭上敲去,敲了兩下,這兩下,太平就暈了。等它再清醒過來,就已經到了徐漢斌的家裡。
  “……一九七六年的時候,粉碎‘四人幫’,我招工啦,我說,大刀啊大刀,再見了,我不可能把你帶到武漢去。怎麼辦呢?我把大刀託付給了康大爹, 我說我馬上就回來看它的。可是大刀咬斷繩子跟上了我,我不能走啦,個板媽,這狗戀我啊。我招工了,要飛出神農架,心裡甭提多高興了,如脫籠之兔,哪能帶條 狗。我想啊想啊,走了20多里快出山了又帶狗回來了。我想了想大刀是條好趕山狗,我沒吃的它給我抓過好多錦雞、竹溜子。我一定要讓它沒痛苦地死去。我回來 後就晚上下夾子夾了三隻竹溜子,打死,提着,再走。走到野竹崖,我嗖喚大刀,扔下第一隻竹溜子下崖,大刀是極聽我的話的,我想它去抓我扔的竹溜子,就會沖 下百米懸崖。第一隻它沒沖,對着崖下狂叫;第二隻我又扔了,拍打它,要它去抓,它還是沒沖;第三隻,最後一隻啦,我就高高地一扔,大刀看着我,它似乎知道 了我的心思,是要它永遠地留在神農架的,它眼睛濕濕的,戀戀不捨地看着我,就義無反顧地往崖下跳去了……”
  這個人在講另一個趕山狗的故事,太平不懂。它只是虛弱地看着他老淚縱橫。可它被這個人打了兩棒,現在,他蹲在它對面,給它好吃的火腿腸和豬骨頭,哭着,喊着一個它似乎聽起來熟悉的名字——叫大刀的狗很多,在神農架。他叫它道:
  “大刀,你是我那大刀麼?”
  它不是大刀。它叫太平。這個人不知道。
  “大刀,嗚,喔,大刀,大刀……”那個人不厭其煩地喚它,給它擺弄那骨頭上肉多的地方讓它看清。
  可這個人的老婆並不歡迎太平。這人的老婆是個個子矮銼說話尖聲的女人,極度害怕狗。
  “哎唷,哎唷,你把它捆緊沒有,死東西!”
  “個婊子養的,哪兒拖回的一條瘋狗啥,你發狗瘋?!自己都沒得吃的一個下崗工人還給這大條瘋狗吃火腿腸?你是發神經是吧?!”婦人說。
  “它是神農架的趕山狗,我下放在神農架你曉得啵?!”那個人吼。那個叫徐漢斌的人,一吼,額上、頸上的青筋就像蛇一樣鼓脹起來。
  “趕山狗,你沒看它的架勢?你在武漢見過這樣的狗?!”
  “還不是把它丟了。”
  “偷的!這樣的狗你會丟?咬得死老虎的狗!”
  “你看見過老虎吧?你看見它咬死過老虎吧?在漢陽動物園?!”
  “滾!”那個男人說不贏那個快刀嘴女人,氣得喉嚨里滾動着無邊的恨意,咕嚕咕嚕直響。
  “把它扔走,莫讓它咬着我了!”女人把一個桶往門口一頓,發出清脆的爆破聲,桶一定裂了口。太平一驚。太平已經服貼了,兩棒就被這個男人打服了,任何一點尖銳的響動都會要它的魂。
   武漢的老知青男人是不會屈服女人的,他給太平洗毛刷毛,給它傷口擦藥,還給它頸上安上了一個皮套一根鏈子。這樣雖然皮肉之傷還未癒合,但狗的架勢就雄赳 赳地出來了。這真是一條與眾不同的狗,它很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洗過飄柔二合一的紫銅色毛像森林一樣蓊蓊閃閃;高挑的腿,緊巴巴的腹部,豎起的耳朵, 就算它十分虛弱疲憊,就算它眼中充滿了恐懼憂鬱,它站在那裡,它出現在人們面前,就會讓人大感訝異。
  這是一定的。
  “……漢斌,好呀你,你的狗?!”
  “這狗,老徐,這狗!嘖嘖……”
  “徐師傅,好狗呀!牽緊點,不是狼吧……”
  徐漢斌走在大街上,認識他的人爭相向他打招呼。他只往有熟人的地盤上走,就是要的這個效果。
  “吃皮蛋,雞巴!它不吃皮蛋!你給火腿腸……”
  “個板媽,不認識,神農架的趕山狗。純種獵狗,專咬老虎豹子和狗熊的,它咬死過三頭老熊!……”
  徐漢斌坐在有些陽光閃出的小巷口的店鋪板凳上,翹着腿,抽着煙,接受着人們的讚賞和議論。許多人給太平投來食物。一個年輕人還將手上提的一塊牛肉完整地甩過來,太平三口兩齒就給吞進去了。它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得到這麼好的食物,被這麼多人圍着觀看和議論。
  這個晚上在一個風沙瀰漫的大排檔里,幾個當年的知青抱着太平,高唱着“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他們唱着:“親愛的江城,我的故鄉,我哪年哪月才能回故鄉?雄偉的大橋,橫跨龜蛇山,想起了故鄉我淚水流……”
   這幾個人有一個是剛從牢房裡放出來的;有一個剛割了瘤子;有一個坐在助動車上,是個癱子;有一個是剛做了奶奶的女人。還有一個當了青山區某街的城管隊 長。他們喝着白酒,眼睛紅紅的,有的還從眼裡掛出了兩串淚水。淚光閃爍在高樓傳遞過來的霓虹燈光下,風掀動着他們無力的、花白的頭髮。太平望着他們,聽他 們在說:按神農架的喝法,敬一個,回一個。徐漢斌一時面前堆了一大堆杯子。太平知道這種喝法。它還聞到了苞谷酒的香味,這多熟悉啊。
  “漢斌,這狗是從哪裡來的?”從牢房裡出來的男人兩眼兇巴巴地問。
  “實話說了吧,從屠宰場救出來的。”徐漢斌說。
  “那屠宰場又是從哪兒搞來的呢?”城管隊隊長正正威武的大蓋帽問。
  “還不是收來的。”徐漢斌說。
  “這狗來路不正啊,”那個當了奶奶的女人用婆婆嗓說,“莫非宜昌、十堰就沒有麼?這狗一看就是惡鬥過的,滿身抓咬傷,性惡啊。我那嫂子會答應你養嗎?”
  “哪讓我養。歐陽,你牽去幫我養幾天?”徐漢斌說。
  坐在助動車上的歐陽衛東大嚷:“我自己都養不活,還養只狗啊?嘿嘿!”
  “那你養。”徐漢斌指另一個。
  剛從牢房裡出來的兇巴巴的人說:“鬼!我還找人扯皮呢。”
  大家問扯什麼皮。那人說:“老子出來就是要報仇的。”
  大家就勸他忍了,好好安心過日子。
  “這狗難上戶口,還得去打防疫針。這狗惡,我在神農架時最怕的就是狗。”女人說。
  “你那時才17歲,見什麼都怕,小女生啊。”大蓋帽聲音怪怪地說。
  “你們把什麼都忘了。”徐漢斌失望地說。
  後來,太平聽着徐漢斌以哭似的、絕望的、怪異的聲音唱着“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家去了。

“兩百?啊?!兩百?!”
  “一百。”
  “人說的兩百。”
  “把我砍了我也沒兩百。我荷包里何時捂過兩百塊錢啥?!我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這狗也不值一百,你竟敢花一百,還請客……”
  “我的狗回來了我不請客?”
  “你的狗?!”
  “我想了30年!”徐漢斌“叭”地摔碎了一個杯子,這就鎮住了他的老婆。
  一個人想了30年,你是攔不住的。他老婆愣了半晌,打開門就衝出去跑了,不回來了。
  徐漢斌看着狗,狗看着他。
  “個婊子養的!”徐漢斌罵。
  “我又不想搞女人,又不想賭博,又不想抽煙喝酒,我就想一條狗!……個婊子養的!……”
  一個內心枯竭的人,突然因一條狗,淚腺像乾涸的泉眼復活了,許多感情復活了。一條狗,就像一場甘霖。狗的到來打亂了他的生活。回憶像魔鬼,纏住他不放。
  “我於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九日插隊落戶到神農架野馬河……”
  “我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偉大號召,如今,我已老了,一晃,就老了……”
  回憶像海潮,不可遏止,鋪天蓋地。像一場大病,高燒不退,譫語連連。
  老知青徐漢斌為了彌合、敷衍與妻子的關係,偷偷地把太平牽到了八樓頂上,在一個角落裡撐了張雨布,給它安了個家。
   到了晚上,思念主人和故鄉的趕山狗太平終於發出了悽厲的長鳴。這是寒潮加深的某一個晚上,太平脖子上勒着短短的鐵鏈,它無法習慣這麼一根鏈子,在山野, 在它的丫鵲坳,它是自由的,奔放的,散慢的,脖子上除了毛就是吹拂着的村風,還有溫和的陽光。它在鏈子裡緊巴巴地睡着,雖然沒有了同類的覬覦和爭鬥,沒有 了大棒和殺戮,可從樓頂望着滿城迷離恍惚的燈光,它悄悄地淌下了眼淚。這是孤獨的時刻。它想念山岡,黑沉沉的森林,奔流洶湧的峽谷,到處柔嫩的苞谷莖稈。 它想念日落時分,早晨。這是什麼地方啊?主人程大種為何要將我帶向這兒,讓我遭受九死一生暗無天日的日子。孤獨。離別。無法交流。燈火像星空一樣,帶着詭 異和獰笑,無聲地跳動在大地的深處。更遠的地方是哪裡呢?於是,太平像一隻狼一樣嗥叫起來。它哭泣似的悠長的聲音在夜晚的上空刺入城市的心臟。連它自己也 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聲音。是呼喚,還是哭泣?是長嘆,還是悲號?
  那一夜,漢口前進紗廠宿舍區里,聽到一陣陣毛骨悚然的狼嗥,就像一種十分陰暗的東西直往人的寢榻而去,在人們睡夢的邊緣固執地遊蕩,猶如陰魂。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第三天憤怒的人們找到了那個樓頂上的聲源,一起手拿棍棒來厲聲質問徐漢斌。這些人都是他的左鄰右舍同事上級。他於是牽着太平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廠區,將狗交到了癱子歐陽衛東手裡。
   歐陽衛東是一個自己的生活都無法料理的人,老婆自打他無緣無故地下肢癱瘓後(一覺醒來就這樣了),就帶着女兒離開了他。徐漢斌雖振振有詞說給他找個伴 兒,可歐陽衛東被生活壓榨得幾近絕望。他去摸那狗,狗就虎視眈眈地看着他,極度不信任他似的,那陰森森的眼睛裡藏着一萬個野獸和森林,並且,在晚上發出狼 一樣的嗥叫,使他想起幾次迷路山中饑寒交迫的知青歲月。
  歐陽衛東說:狗啊狗,我沒法養你,我給你找個好人家吧。他就把太平綁在助動車後面(因車內太小,裝不下這狗),發動車子,帶着狗往江南的青山區而去。
  太平跟在一輛冒着黑煙的嗆人的助動車後面,昏天黑地地奔跑起來。助動車的機聲異常刺耳,車輪像峽谷的流水一樣急遽。太平被系在這麼一個比鳥飛得還快的傢伙身後,四條腿只好沒命地邁動。它知道,稍有閃失,它就會完蛋,被這水泥大馬路拖成一副骨架。
   車上了長江二橋,寬闊的大橋上幾乎沒有汽車,只有它在鐵鏈的牽帶下奮力奔跑着,既不能跑得太前,也不能太后,那鏈子的長度讓它吃過幾次苦頭,一個趔趄跪 地,腿關節就會被路面銼開一道口子。它跟着車子跑啊跑呀,來到了長江南岸的武昌。車還在發瘋地前行。不知跑了多久,車才慢慢停下來。那車上的人將它牽到一 個樓房裡,上了樓梯,去拍門。門半天才開,原來是那個戴大蓋帽的城管隊隊長。癱子歐陽衛東拄着拐杖在門口說:
  “二毛隊長呀,給你送大刀來了。”
  那叫二毛的城管隊隊長沒讓歐陽衛東進屋,攔着門說:“給我送狗?我何曾要過這×狗?”說着就喚出了一條狗,那狗撲上來就要咬歐陽衛東和太平。那狗毛聳聳的,像條大狼,嘴裡發出空曠兇惡的叫聲。好在被城管隊隊長拽住了。
  “這是條什麼狗啊?”歐陽衛東惶惶地問。
  “藏獒,純種藏獒,全國就三百多隻。”
  “這要多少錢啊?”
  “二十萬。”
  “你買的?”
  “我只要歪歪嘴,就有人送上門。”隊長得意地說。
  歐陽衛東拄着拐杖下樓來,坐上坐墊,掏出下身向城管隊隊長的樓門射了一泡尿。摸着太平,搖着頭,幾乎快哭出聲。邊淌淚邊給太平叮哩哐啷地解鏈子,說:“大刀大刀,你向貪官污吏們的頭上砍去吧!”那助動車發動了,突然一個急轉彎,便自個往迴路一溜煙地開走了。
  現在,太平的身份是一隻流浪狗。跟那些范家一籠子裡關着的狗一樣,身上布滿了灰塵,四個爪子上全是黢黑的煤炭——那是在垃圾堆里刨食弄成的。
  對着滾滾的長江,對着長江對岸燈火闌珊的漢口長吠着,它是從那裡來的。在長江邊上的一個破棚子裡,是它跟一條破臉狗的家。
   是破臉狗把它帶到這裡來的。破臉狗也是一隻鄉狗,高大正常的身體,不像城裡的那些怪模怪樣不成器的玩具狗。可只因為它腦門子上有一撮雪白的毛,鄉下叫破 臉狗,好哭死人。也就是說,這種狗的叫聲像半夜的哭訴,於是這條可憐的狗就被它的主人帶到城裡給扔掉了。第一個晚上,太平和破臉狗在一家餐館的大門口,在 一個冰冷的石獅下,互相依偎着度過了寒冷的一夜。它們不知道,這家餐館的大字招牌就是“狗肉火鍋城”。太平第一次嘗到了友誼的滋味,一個真正向它示好的同 類。它們流浪在青山、武昌的大街小巷,共同啃着一塊骨頭,共同尋找着棲身之所。因擔心危險,兩條狗來到長江邊,那裡荒草稀疏,沙灘野靜,在月朗星稀夜風如 刀的深夜,太平向着漢口的燈火長長地吠叫着,破臉狗也莫名其妙地號哭着。江水在無聲地東流,燈火的波影把城市的夢境拉曳得妖嬈奇詭。兩隻狗嗥叫夠了,又找 到了一隻被波浪送到灘頭來的死豬,為了填飽肚子,在黑暗中撕扯着吃了起來。
  可它不能留戀,太平。有一個影子,一種氣味正在向它招呼,那就是主人程大種。狗的本性使它沒有能力恨拋棄並毆打了自己的主人,它依然要向他的氣味走去。在某一個夜晚,對那個氣味的依戀最強烈的時候,它從寒冷的夢中被喚醒,悄悄惜別了破臉狗,沿着長江二橋,跑向了漢口。
   它穿過無數的街道、小巷,在一個高架橋頭,它看到了來城裡的第二夜與主人一起躲避寒潮的橋洞。那個獨腿的好心老漢正一如既往地蜷縮在大衣里,無聲無息。 它迎着那漸漸強烈噁心的血腥味,找到了那個屠宰生靈的集貿市場,又聽到了它的同類們在籠子裡發出的撕咬聲和在屠刀下的慘嗥聲。在深夜,那聲音悠長刺耳,讓 它閉上眼睛就是一連串的噩夢。
  主人,你在哪裡?
  它期望着主人程大種重現,重現在那個集貿市場的門口——他就是從那兒消失的。
   儘管狗的嗅覺異常靈敏,能嗅辨出成千上萬種氣味,可是,森林中的氣味是單純的、冷靜的,連風也不會無緣無故地亂吹。在這裡,在這氣味大混雜的城市街頭, 氣味稍縱即逝,要抓住一種氣味並跟蹤它,牢牢地把握它,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太平躲在隱蔽的角落幾天守候主人的出現失望之後,它決定在這個浩大的城市裡去尋 覓那微小的、像一粒螞蟻般的氣味,主人的氣味。它必須行動,坐等是不行的。趕緊趁空氣中那一絲氣味還沒有徹底消失時(誰知道呢),儘快抓住它。
  那天晚上(最好晚上行動),它從下水道里撈出了一些腐爛的下水(有狗的,也有其他生靈的)吃飽了肚子,就開始了搜索和尋找。
  (八)
   城市道路修建委員會的官員們以及包工頭們,為了不破壞城市的美觀,將施工現場用塑料布嚴嚴實實地包在了裡面;現場其實泥濘不堪,大小土堆像山一樣,挖土 的民工像一個個活動的泥塑出現在深坑中,機器雜亂無章,電線像一團亂麻;民工們住的工棚里臭氣熏天,吃飯、拉屎都在塑料布里,塑料布外寫着:“我為城市增 光添彩”等鼓舞人心的標語。兩個民工還專門用水管子沖洗着塑料布外面的道路,使之光亮如初,讓城管人員看不出塑料布里正在施工的亂相,以避免污髒了城市而 罰款。
  程大種開挖之後便秘了三天。三天裡他認識了與他一起來的兩個老鄉;講着與他近似的土話,一打聽是宜昌興山人,這就攀了老鄉。晚上,他用 賣狗的錢買了三瓶啤酒,就着工地食堂的榨菜肉絲(肉絲占十分之一)請他們喝酒。下工後,他們還在一起“鬥地主”。民工們的工作異常辛苦,晚上十點了還在挑 燈夜戰,一雙腳已經被城市深處挖出的髒水泡出了一個又一個大紅疙瘩,奇癢難耐。工地包工頭後來給他們一人發了一雙深筒套鞋,但必須扣除他們一天的工錢。三 個人用家鄉話罵着穿皮鞋的包工頭和城市道路建設委員會的監工們。那兩個老鄉一個叫大嘴(只因嘴很大),一個叫王長清。三個人年齡相當,經歷相近,都是為了 給娃兒掙錢讀書,都是在山裡。對喝啤酒不太習慣,想喝地封子酒,就是苞谷燒。說,最好是有黨參酒喝,那才是提熱氣哩。
  三個老鄉有時在深坑裡挖 土埋涵管,有時在上面拉葫蘆(提升土筐)和往土山上運土。其實這樣的勞力活兒很容易適應,擺正心態是很重要的。程大種想着每天的20元錢,刨去吃喝和那雙 套鞋,每天可以落個10多塊,一個月就是三四百元。可惱的是不出五天,坑壁又塌了方,又埋進了一個河南人。等大家把他挖出來,雙腿都斷了。河南人在醫院裡 上了夾板,就拖回了工地的工棚,每到晚上,就淒涼地悲號。大家每晚不能睡覺,白天又是繁重的勞動,就想把這個河南人趕出去,並要求包工頭髮發善心把他送到 醫院去打止疼針。可包工頭罵罵咧咧道:“我這段工程轉了三道手,還死了兩個人,又傷了一個,我哪有錢讓他住醫院?如今住一天醫院抵老子們一年的吃喝,我虧 了血本啦!”
  這個河南人慢慢地開始發臭,兩個露在外頭的光腳都變黑了。程大種為不讓他悲號,給他買了瓶“驢子尿”(啤酒)。但是他喝了依然高 亢地悲號,估計是疼得受不了了。沒幾天,便頭髮深長,口腔潰爛,人已瘦成一副骨架子。等到他的雙腳開始流膿,包工頭才把他弄到醫院去,聽說雙腿都要鋸掉。 這才讓大家舒了一口氣。就在這天晚上,喝了一頓好酒的程大種起來小解,在工棚門口,看到蹲着一隻黑影龐大的狗。那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氣,身上散發出一股惡 臭,髒得就像那個要鋸腿的河南人。
  “這不是太平嗎?太平?!”
  太平把夾了多天拖地的尾巴吃力地、一點一點地翹捲起來,向主人搖動了兩下。
  “你不是被宰了嗎?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太平抬起沉重的頭,眼角里擠滿了眵糊,嘴巴髒得像一個下水道,牙齒上沾着血,估計是與什麼東西搏鬥過。
  “你還活着?爹爹!”
   狗的一隻腿骨外露了,白瘮瘮的,可狗還是靠着這可怕的傷腿行走,終於找到了主人。主人給狗包紮,給它清洗,看着它,淚水嘩嘩流個不停。狗哼哼着,很輕很 輕,很壓抑,想把許多只有它知道的東西,輕輕地表現出來,或者是藏着。狗靜靜地舔着自己的傷口。主人望着這條狗,狗卻眼裡像沒事一樣,就像剛剛離開主人一 會兒,懶懶地看了主人一眼。
  “狗啊!”程大種說。
  三位老鄉吃着煙,決定保守秘密,暫不說這條狗的來歷,只說是收留的一條流浪狗。 這條狗回到程大種的身邊,這讓他感到匪夷所思,也讓兩個興山人嘖嘖稱奇。“狗是這樣的。”他們後來承認這個現實之後說。其中的大嘴說:“趕山狗趕山狗,就 是有名。”他說他們村有個打匠(獵人),就是在神農架買的四條趕山狗。那趕山狗不僅記路,還英雄啊,跟豺狼虎豹鬥起來,沒有服輸的,咬得脖子斷了肚子穿了 也不服輸。有一次兩條趕山狗追一隻獾子,那獾子也烈,追得走投無路了,就跳下了天坑。天坑幾百丈深啊,那兩條獵狗也不怕,也跟着跳下了天坑,兩狗一獾,在 落下的途中,還死命追咬哩,你說那狗性烈不烈?!大嘴說,這事之後,那打匠跪在天坑口足足哭了三天三夜,比哭自己的親娘老子還凶,沒見過這樣的趕山狗啊! 瘦瘦的王長清也說,他舅子有一條趕山狗,白呲呲的長毛,是個白化種,在從神農架回來的路上撿的,別人說不吉利,他不在乎,這狗長大後,常從山裡拖麂子啊山 狸啊大飛鼠啊回來吃。有一次他舅子去鎮上趕集,搭的是林業站拖樹的拖拉機。坐上去了,那狗就把他咬下來;坐上去了,那狗就把他咬下來,不讓他上車。他就沒 上車。結果,到晚上聽說那個車半道上翻了,一車人全死了。你看這狗,不與神通是什麼!這麼說,大家一致認為把這狗養着,又聽說狗被程大種打了,賣了,可狗 還是找來了,就說着包工頭的壞話,說包工頭不是連狗都不如麼,一點人性都不講。
  說這些話時他們是在下雨的塑料雨棚里,三個人身上濕漉漉的,雨 棚很矮,只能讓人坐着,棚頂上汪着水,雨打在頂棚上,包工頭要他們幹活哩。多了條狗就多了份糧食,那狗嘴比人嘴還大啊。三個人商量要包工頭先預支點工資。 程大種賣狗的錢也花完了。三個人“鬥地主”,輸了的就輸了,贏了的買“驢子尿”。他們去給包工頭說,連抽煙的錢也沒有了。包工頭很煩,朝他們鼓着眼睛說: 別帶着狗來一起嚇唬我,你們快把狗趕走!包工頭說: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在這個工地上,一隻這麼大的高腳狗吊着一兩尺長的舌頭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還有威信 不?是你們的工地還是我的工地?
  程大種又得想着怎麼處置這條狗了。城裡容不下一條狗。可狗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他。狗跟他出來,是沒有罪的,先 挨了兩杴,又給賣了,讓人去剮,但不知怎麼又出現了。這未必是太平的魂麼?程大種總是盯着他的狗看,越看越陌生。他摸着太平,摸着它身上的累累傷痕,不是 他的狗是誰的!他只有一陣陣心疼和懺悔。如果回去,講給老婆和娃兒聽,他們會相信嗎?如果我講給包工頭和城市道路修建委員會的官員們聽,他們會相信嗎?不 會說我是在說謊,誆騙他們?
  我只求他們把這條狗留下,就是討米要飯,也把這條狗留下,最後,完完整整地跟我一起回丫鵲坳。
 文/陳應松
  程大種牽着歪歪倒倒、一走一瘸的太平在半夜裡去找食。狗已經很會找食了,對鑽垃圾桶有着豐富的經驗。城市的垃圾堆得各種各樣:有的是垃圾堆,太 平幾拱幾拱就能拽出一塊骨頭或魚刺,在黑暗中嘣嘣大嚼;有的垃圾是在爛竹筐里,有的是在鐵皮桶里,有的是在高高的塑料桶里。有時候塑料桶冒着滾滾的濃煙 ——那是未燒盡的煤點燃了塑料。但太平卻能毫不畏懼地、神速地從火堆中扒出一塊食物來,而不致身上和爪子燙傷。程大種看着太平的尋食本領,十分驚訝和敬 佩,他感到這條狗真有能力在這個大城市生活了,完全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這狗在城市似乎比他多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它的老道,它的生存能力和生存經 驗,已經讓程大種望塵莫及。真是士別三日啊。
  狗吃飽了,就跟他回來。
  有時候,他不用牽它出去,放了鏈子太平也會自己離開工地去找 食。有時半夜他擔心這狗,去找它,突然從暗處跑出太平來。這狗為何躲在暗處呢?程大種看到垃圾箱那兒有個撿破爛的。再仔細觀察,太平總是躲着撿破爛的。但 只要他們在垃圾箱翻箱倒櫃過後,太平就會神速地衝過去,去找食物。撿破爛的都拿着一種兩齒耙,估計會對着與他們爭垃圾的流浪狗狠狠一耙,兩個耙齒洞就會留 在狗的身上。程大種觀察,這些撿破爛的常常有着怪異的舉止,衣不遮體,或是身上掛着幾十個塑料袋——都是些神經有問題的人。但是,面對其它流浪狗,程大種 看到太平總是英勇無畏的:它先是兩隻前爪伏地,喉嚨里像悶雷一陣滾動,然後,發出城裡狗們沒有聽到過的恐怖瘮人的狼嗥。就是狼嗥,夜半山岡的狼嗥!寬大的 尾巴緊緊拖着,擰滿了警惕和決鬥的意志,然後,撲上去用牙齒驅趕它們,把它們遠遠地逐出垃圾堆。程大種看着太平的覓食表演,真是賞心悅目,驚心動魄。但面 對走路顛三倒四、動輒向路人亂咬的狗,太平總是讓着,並在程大種身邊保護他,防止那些狗咬到主人。那些狗是有病的狂犬。
  儘管如此,太平還是飽 一頓飢一頓,甚至可以說基本處於飢餓狀態。因此營養不良,面目全非,瘦骨伶仃,紫銅色的毛沒了一點光澤,像一堆發黃的茅草披在身上,全身的骨頭都尖削突 出,肚子癟得像一張紙,隨風飄揚。加上它必須不停地與其它餓狗爭鬥,耗盡了所剩無幾的脂肪,最後只剩下皮包骨頭了。
  工地的伙食差得不可再差, 程大種自己都吃不飽,還要進行高強度的勞動,沒有一口飯給這條狗吃的。道路正在向前延伸,可修路的伙食卻越來越差。有一天,太平終於犯了一個大錯誤。就在 那天,一個叫馬二剪的工友吃飯吃到一半,氣脹肚子,想去廁所解決問題,就把半碗飯放在了一個土墩上,回來見程大種收留的那條大狗正在代他舔碗呢,馬二剪是 先來的,底氣足,氣得青筋暴跳就拿磚頭劈狗。
  這條可憐的狗已經被人打夠啦,程大種見了,就大聲說了幾句。可馬二剪正在氣頭上,要程大種賠飯和 碗——碗讓狗舔了那還叫人碗嗎?兩個人不知怎麼就動上了手。馬二剪的同夥就去劈狗,狗在工棚內外,被打得東躲西藏,落荒而逃。兩個興山老鄉將程大種拉開保 護了,並且在情急之下說出了這條狗是程大種從神農架帶出來的,是只曉人世的獵狗。可憤憤不平的那些人一直要求把這條狗宰了煮湯喝,工地上天天蘿蔔湯,這狗 就算光骨頭也總有狗肉味。包工頭早就煩了,聽兩個興山人這麼一說,就對程大種下了最後通牒:有狗無程,有程無狗。要不,把你們趕走。
  馬二剪的人都在斥責這條狗的不是,說這條狗還是什麼獵狗,就是條癩皮狗,擾亂了大家的生活。這麼大的骨架子,眼裡全是臘月的冰塊,半夜時還有事沒事像狼一樣嗥叫幾聲,聽着都駭人。
   已經與馬二剪打得鼻青臉腫、衣衫破碎的程大種在工地盡頭的一堆木板縫裡找到了太平,它正躺在角落裡嗚嗚地舔着被磚頭劈開的傷口——臀部破了兩三條口子, 流出的血被它自己一點點地舔乾淨了,可是傷口卻不能舔合攏,依然悲壯地裂開在那裡,像無聲抗議的嘴巴。程大種說什麼好呢?恨它?愛它?都沒有了。他只想着 怎麼辦,可有一種意緒是:不能讓這些人宰了,范家一都沒能宰,這些狗日的民工們更沒資格宰。他們跟他一樣面黃肌瘦,口叉黃土背朝青天,真說起來比狗還不如 哩,狗還能在垃圾堆里刨到骨頭吃,他們跟他一樣,一個星期吃不到一次葷。也不能讓襠里滿是惡瘡的黃牙包工頭宰這條狗。不能!這條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 條狗一定要堅持住,跟我回去,回丫鵲坳去!
  程大種捫撫着太平的傷口,太平看到主人的眼裡在黑暗中有閃動的淚光,在城市的燈火下。因為疼痛,寒 風擠着傷口,傷口似乎在無限擴大,要把它的身體扒開,扒一條能走汽車的大縫。其實,它擁有許多,當它泡在疼痛中回憶的時候。那深夜的山風正在森林中嗚咽蹣 跚,草垛吹得颯颯直響。那隻因為沒有主人在家而安然熟睡的狗太平,細勻深沉的鼾聲正應和着一陣陣山潮哩。它攆花櫟林中的社鼠。它吃豬槽的食。它夢見峽谷盡 頭落日的餘暉。它狂犬不已,那是因為它想吠,沒有任何原因。早晨的山岡上滿是露水打濕的鳥聲和牛鈴聲。它還有一個家徒四壁的屋子。它有着兩頭哼哼哈哈的 豬,有三隻羊,有一隻黑白相間的貓。有兩個娃兒,一個叫狗兒,一個叫毛丫;狗兒大,毛丫小。它與他們一起上山割豬草、挖柴胡、剝杜仲、下菜園。它還有主人 老婆,一個整天忙裡忙外吆三喝四的勤快女人,她害着鼻炎,鼻子不停地抽氣,發出悅耳的響聲。深夜,優美的深夜,一無所想的深夜。夜太長,在柔軟的草窩裡, 它強閉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進入夢鄉,日子一天一天美美地過去……
  可它已經來到城市。它已經誤入城市。它的眼裡滾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沒讓主人看見。
  它聽見主人說:“唉——”
  主人說:“我們走吧。”
  九
  這一次,主人為了狗而離去,使他自己最終遭到了厄運。對於太平來說,也當然不是一樁什麼好事。
   天氣轉暖了些,程大種已有了些經驗敢再一次回到武聖路勞動力市場撞撞運氣。他是想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再在泥水裡,在深深的泥坑裡挖泥,兩隻腳都泡得稀 爛了,十個趾縫裡流着臭水。他儘量想修路的壞處,包工頭和馬二剪那一伙人的壞處。想有一個能讓太平存活的地方。這樣,他就來到了勞動力市場。
  堅稱還是要干鋸木活兒的程大種最後被一個嘴上栽花的男人帶走了。那男人說:“人是活的,活兒是死的,只要工錢對,鋸不鋸木又有什麼卵要緊!”並討好地稱讚他的太平是條好狗,他一定幫程大種養狗。
   程大種坐着一輛亂七八糟的車兩三個小時後才到一個亂七八糟的地方,一個怪味刺鼻的黑水大湖。程大種要去的工廠坐落在湖邊,廠子裡也怪味刺鼻,進了一個生 鏽的大鐵柵門時,那嘴上栽花的男人就要程大種把太平交給門房的一個啞巴,那啞巴鬍子拉碴。程大種把狗交過去後,才看到門房旁的一排平房雨廊里,拴着兩條大 狼狗。啞巴拿來一條繩子,就勢套住了太平的脖子。
  太平面對兇險的未來不是沒有預料,當它在掙扎着別讓啞巴的繩子把自己勒得太緊時,那送走了程大種轉來的嘴上栽花的男人此刻露出了猙獰的本相,只等那狗脖系進粗壯的繩索之後,揮起一根鋼筋,照太平的腦袋就是一下,太平來不及哼喊,就被打入了地獄。
   為什麼這樣對待一條狗呢?為什麼對這條狗有如此深的仇恨?這些人是不是與它結下了孽,或它冒犯了他們?什麼也沒有。原因只能說是恐懼,一條太大的狗會橫 亘在這些人的心上,讓他們寢食難安。如果是一隻小狗,命運可能就截然不同了。人們恐懼這條怪模怪樣、師出無名的鄉狗。如今它又因為飢餓與磨難而更不中看, 簡直像從非洲跑過來的一條餓狗,病入膏肓,頗有侵犯人的意圖。人們只求趕快了結它的性命。那啞巴也是個天才,剛才還對着電視裡的小品咧嘴傻笑的,現在卻磨 刀霍霍,拿出一把切菜刀來,就地想把太平的脖子切開。這是那嘴上栽花的男人的“指令”——這男人是該工廠的老闆,他要啞巴“切了算了”,同時朝自己的頸子 一比劃。啞巴沒有殺狗的經驗,但有殺狗的豪情,一點也不害怕,刀刃在太平的身上盪了兩下,又在太平的頸子上比試了兩下。太平因躺在地上刀不好下手,那啞巴 就試着用刀尖去給太平翻身。刀尖一戳着太平的身時,太平這時竟一躍而起。對刀的反抗使它殘存的生命得到激活。它是不會死的,神農架的狗有無邊的神力,因為 它是在深厚的石頭上長大的,生命與山岡和森林一樣古老頑強,這是它故鄉的大地賜給它的神奇力量!
  當它躍起的時候一口咬住了啞巴的手,菜刀噹啷 落地。啞巴用悲慘短促的嚎叫來證明這一切,並且捂住流血的手拼命擺動。兩匹狼狗這時突然像兩座黑暗的大山壓過來,將甦醒過來的太平制服了,壓在地上。太平 看到兩匹大狼狗的四顆卵子在頭上雄赳赳地晃動着,它多想躍上一口咬掉它們,可兩條狗把太平像釘子釘在地上,顧不得它只剩下半口氣,用它們罕見的大銳齒撕開 它的皮毛,懷着滔天的好奇,要看看這隻趕山狗肉裡面的秘密。它們一點點撕扯着,就像在表演拉麵。那個啞巴一陣奔跑止痛過後,還是提刀來朝太平的身上一陣亂 剁,那血就噴得啞巴滿身滿臉,兩條狼狗也止不住地興奮呻喚,加上啞巴的快意嗥吼,幾股聲音在天空中纏綿迴旋,在這清冷的工廠里恣肆穿梭。太平淌着大滴大滴 的淚珠,動彈不得,又一次昏死過去。
  太平是在夜間逃跑的。因為被扔在地上,它的身子沾上了地氣,就會從死亡中活過來。地氣有一種讓生命復活的 偉力,只有在大地和山岡上生長的狗,才能接受到這種地氣的灌注,死而復生。對地氣的無比敏感和依賴,是那些趕山狗生命力會出現奇蹟的根本;它們像一株株植 物,承接着、汲取着大地的養分,它們的身體裡有這種聚集吸收的根須。它們的生命屬於遙遠的山岡和無處不在的大地。
  深入骨髓的持續痛感在一陣哀風的猛刮下甦醒過來,太平看見了鏈子鎖着的那兩條狗綠熒熒的狗眼,而它卻沒被繩子拴着。他們以為它已經死了吧。
   太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地推了它一把,將它撐持了起來,四條腿,一一給了它平衡的力量。大地說:你是不死的,你是罪惡城市的邪火中的金剛;大地說:你 必死在故鄉,安然長眠在陽光的森林裡,山岡上的馬尾松和清風必是你送亡的見證人。一隻蜜蜂在杓蘭的紫花籠中為你嗡嗡念着悼詞,山坡草地上的芍藥是你鋪滿夏 天的白色挽幛。鳥聲啾啁,那是天上的香雨,一直穿透你的忠魂,飛入雲端……
  太平依託着大地站了起來,滿眼淚光閃爍。那是感激的淚光。它開始尋找着逃跑的路徑。
  狼狗開始叫了,它不能再耽擱了,它要逃出去,逃出這個魔窟,這個靜靜的魔窟!
  啞巴因為被太平咬了疼痛難忍不能入睡,吃了三顆安定才進入夢鄉,兩隻大狼狗的叫聲一點也沒震醒他。加上有很高的牆和帶電的鐵柵門(一到夜間鐵柵門就通了電),所以啞巴很放心地入睡了。
   太平試着走了幾步,剛挨着鐵柵門,就被一股力量摜了回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所有的傷口都強烈地醒了。它又爬起來,一步一步沿着圍牆和燈光的暗處走着—— 它尋找主人程大種時學會的一系列隱藏術又一次用上了。就像在兇險萬端的大街上行走一樣,它走得慢,走得無聲。但是,越接近那嗡嗡作響的車間越讓人頭暈腦 脹,刺鼻的氣味像一記記悶棍朝它的大腦打來,比神農架森林裡夏天那令人驚駭的瘴氣兇悍一萬倍,頓時刺進它體內的每一寸地方,把它泡得稀爛,渾身無力。它還 是堅定地、固執地找着它的主人,它屏着息,在一個燈光模糊的大房子裡,它終天看見了許多人——有它的主人程大種!那刺鼻的氣味就是從那裡面散出來的,裡面 熱氣蒸騰,毒氣一團團一陣陣向屋外湧出來,裡面勞動的人在大池子周圍運動着,行走着,一個個像一張張薄紙。兩個人看管着這些勞動的人。那兩個人臉上戴着一 種突出的面罩,就像兩隻嘴腮突出的野獸。太平看着它的主人,主人好像病了,腳踩着浮雲,在夢遊一樣。當他蹲下去的時候,那兩個“野獸”突然在他的頭上給了 狠狠一棒,主人程大種發出尖銳的悲叫。捂着頭站起來的程大種,只好又開始拿起一根沉重的棒子在池子裡攪拌起來,那腥黃的厚重的熱氣一下子吞沒了他。
   太平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就在這時,狼狗突然離它很近地狂吠起來,同時響起了叱喝:“抓住他!”荒草密布的院子裡出現了奔跑的人影。狼狗向這邊奔來 了。一個人被打倒了,發出呻吟聲。太平趕快尋路逃跑。真是慌不擇路,它看見一條汩汩向院牆外流淌的臭水溝,穿出牆洞,那牆洞也就只能一條狗通過。它縱身跳 進溝里,臭水滾燙,渾身的傷口如千萬把刀割,如萬箭穿心,皮肉在嗞嗞地燒灼着,腐蝕着。它游出了院子,吃力地爬上一個草灘,全身的灼疼使它禁不住想狂嗥, 可它忍住了,牙齒咬出了血。它知道不能吠叫。
  昏昏沉沉中,風把它吹醒了。它逃了出來。疼痛已經使它麻木、絕望,燙熱的淚滴也像那奇怪的臭水, 淌出時讓臉面灼痛。它像死了一樣地趴在草灘上。天空群星如蟻,銀河依稀倒懸。遠遠的城市燈火依然不舍晝夜地蕩漾。這是哪兒?這噩夢一樣的地方,主人和我為 何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美麗平和的丫鵲坳為什麼把我們推向這樣的地方?主人程大種為什麼要遭受這種懲罰並且牽累我?
  骯髒的大地它也是大地,腥臭的大地它也是大地。太平用肚腹緊貼着沁涼的泥土,汲取着深處的乾淨的能量。它站了起來,回過頭看着那黑魆魆的院子,那蒸煮着地獄沸水的院子,這莫不是傳說中的地獄?
  有一片小小的林子,在一個高高的土台上。它向那兒爬去。它爬了上去。在那兒,居高臨下,能多少看清楚院子裡的事情。太平的眼睛還靈銳,雖然嗅覺已完全被這洶湧的異味破壞了。
  它在那兒等着,盼着,盼着它的主人從那個生鏽的鐵柵門裡出來,帶着它,回到丫鵲坳去。
(作者為湖北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
 文/陳應松
   十
  
它晚上出去找吃的,白天,就在自己用爪子刨出來的一個土洞裡養傷、休息、避險。有泥土的慰撫,傷口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癒合。不過,那被下水道的奇怪臭沸水浸過的傷口,有幾處始終不能封口,往深處潰爛,形成竇道,流着黃水。
   湖邊有許多死魚,也有扔棄的死豬死貓。為了生存,它必須學着吃那些腐物。剛開始,它不停地鬧肚子,但鬧過一陣,它挺過來了。再吃就注意吃稍微口感好一點 的爛貨,或者多跑點路,去尋些新鮮垃圾。等身體狀況好轉之後,它就在土台周邊、湖邊和小樹林逮老鼠。這裡的老鼠泛濫成災,而且肥碩無比,一隻只比狼還凶, 也是吃腐物的,可它們的肉質卻十分鮮美。
  吃老鼠的事緣於有一天晚上,它在土洞裡被一股森冷的風吹醒,預感到有危險,接着就聽到一陣吱吱亂叫的 聲音。睜開眼探出頭往外一看,我的天!有幾十隻壯如貓的老鼠已圍在它的洞口。老鼠們縮着醜陋的鼻子,一排排尖銳的齧齒向太平發出了示威——很顯然,這些老 鼠是有備而來,準備在洞裡圍殲太平以吃掉它的。
  就算它們兇狠如竹溜子,就算它們是一頭頭狼,搏鬥,與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城市老鼠的搏鬥會激發 它體內的征服激素,求生的意志也使它的牙齒和爪子再一次有了劍吼西風的英氣。那些老鼠不知道太平是一條與眾不同的狗,是一條神農架深山裡的純種獵狗,在這 個小土台上的戰鬥,簡直不值一談。於是,太平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一個一個地咬死它們;先咬死,再吃它們!老鼠們以為這是一條靜靜等死的病狗,陽氣全無 了,可一陣狂風捲來,一會兒就鼠屍狼藉,鼠們被咬死了大半。它自己的傷口再次嘩嘩震裂了。可是,對敵人的殺戮使它獲得了自信。它知道自己是不敗的,因為它 是一條趕山狗。山都不怕,何懼土台!
  喝了老鼠青春的血,體力恢復得很快。它常常望着那個院子裡的車間、衰草和人,想悄悄地潛進去,救出它的主人。
   春天正在悄悄地到來,在這個城市不被人注意的邊緣,在土台和湖邊,各種綠色的植物被一陣夜雨染綠了,不知名的野花頂着鮮艷的顏色搖盪起來,腐臭的水邊也 有不知情的水蒿和蘆葦的芽子依然嬌嫩地竄出身,顯得尤為壯美。竟然還出現了青蛙的叫聲。野蜂和鳥都在各自自由地飛翔,而它的主人卻在裡面暗無天日地受難。
  那些天,到了深夜,終於看到那鐵柵門打開了,有轟轟作響的汽車開進去,然後汽車再開出來,大門就被那鬼鬼祟祟四處張望的啞巴急急地、重重地關上了。狼狗牽在他的手上。那兩匹狼狗會半夜在院子裡嗷嗷亂叫,偶爾,也能聽見人的慘叫聲,其中有它的主人程大種。
  害怕是肯定的,那種種的慘叫聲會讓太平聽得陣陣發抖,心有餘悸。每當看到那個啞巴,它就會莫名地戰慄一陣子,好像患了瘧疾或遇上了寒潮。
   啞巴守着的大鐵門是千萬不可進去的。好些天,在晚上,太平圍着那個院子長長的、泥沼黑臭的圍牆轉圈兒。惟一可走的依然是它急中生智隨水流出的那個下水 道。可是,望着那捲着泡沫、冒着熱氣、怪味難忍的黃水,它就怵了。它試着把爪子探下去,爪子就一陣灼疼。最後,它憋足了勁,屏了一口氣,還是勇敢地跳入水 中,拼命地向洞裡游去。
  程大種已經病了三天,不知道是什麼病,那個嘴上栽花的男人給他吃了幾顆什麼藥片,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宿舍沒有窗戶, 難聞的氣味凝滯在屋子裡。他的皮膚發癢,一抓一個水瘡,流出難聞的黃水,跟下水道的水一個樣。噁心,嘔吐,眼睜不開,呼吸困難。他感到他快要死了。他身上 蓋着從家裡帶來的被子,已經很髒了。可是那被子上的紅碎點的花使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老婆陶花子就在那紅碎花點中間,納着被子朝他笑着,有時又罵着。罵得 十分難聽。
  “陶花子!……”
  他冷得不住地打着牙磕,身子痙攣成一團,胸口堵得慌。
  “我可能……回不去了……還有一個……躺在那兒哩……”他的手給陶花子指指說,“老闆不讓……我們走,你只要說走……就有人拿大棒打你……”
  稻草角落裡爬着一群群大老鼠,對面床上的那個工友的腳趾已被啃了,在那兒成天哀號,估計又昏死過去了。老鼠估計又在啃他的腳趾。程大種抬起頭,想去看看,在黑暗中,忽然看到有一排排熒熒閃閃的小眼睛,這麼多的老鼠!是不是它們嗅到這個工友快死了,準備來飽餐一頓?!
  “老鼠!……”他想喊,可喉嚨堵了,聲音像從牆縫裡發出的一樣。
  他吃力地夠着床底自己的鞋子,終於拿起了一隻,用盡力氣朝老鼠砸去,一陣吱吱的響聲,老鼠不見了。
  其實他什麼也沒有看到,看什麼都模模糊糊,頭沉得像箍了個鐵箍子。
  他突然想那些老鼠該不會啃自己吧?我也快死了,還管別人!他感到那些老鼠還待在屋子裡,正在伺機行動,它們正向他的身體爬來。他昏昏沉沉地想着這事,手腳拼命動彈着,生怕一停下來老鼠就會張出齧齒來啃他。
  就在他本能地舞動着四肢時,手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老鼠!”
  他吃力地收回手來,吃力地把眼皮撐開,分明是一個大大的長毛的傢伙,狗!是廠里兇狠的狼狗?不是,它舔着自己哩,是太平?是我的狗,是太平!
   狗像久別的親人一樣用濕漉漉的身子緊緊地摩擦着他,舔舐着他,溫熱的舌頭像故鄉的陽光。狗尾巴不停地搖擺着,嘴裡發出嗚嗚的呻吟,並用嘴咬着他的衣服往 外拖拽。這狗是在救我,想讓我出去!狗啊,它要救我逃出去!一陣感動,接着是一陣虛脫的暈眩,程大種手腳頓時冰涼,暈厥過去。那些腳頭等待的老鼠這時候瘋 狂地撲上來,就啃程大種的腳趾。鑽心的疼痛傳來了,程大種一聲尖叫,太平就引起了警覺,嗅覺喪失了,眼睛卻一下子逮住了獵物。只見它用極低沉(怕人聽見) 但很震懾的聲音怒吼了一聲,就像一隻大鳥躍起,朝床上的老鼠罩去。頓時,屋子裡飛躥起一隻只笨重的老鼠,紛紛落到程大種的身上、被子上、頭上。老鼠在被咬 死時,竟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使人知道無辜死亡是多麼可怕。
  程大種已無力坐起來。老鼠在屋裡瘋狂逃竄,叫聲一片;它們撞在牆上,撞在門上,撞在天花板上,被撞被咬得鮮血四濺。
  “好樣的,太平!你真是好樣的!”程大種在心裡讚嘆自己的狗。
  一陣狼狗高亢的叫聲像風暴在院子裡刮過來,還伴有啞巴那含混不清、仇視一切的吼叫。
  “快跑,太平!……快!”極度虛弱的程大種在黑暗中摸到狗,用盡最後的力氣猛拍它一巴掌。
  太平正在亢奮地咬着老鼠,它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主人的指令就是一切。
   就在狼狗和啞巴趕來時,就見一道粗壯的黑影像閃電躥出門外,飛進院子的荒草中。兩隻狼狗馬上朝草叢裡撲去。啞巴沒看清是什麼,在那兒正搜尋着想看個明 白,忽然一陣狂風,一個黑影罩來,他的腮幫子就被撕掉了一塊,發出“噼啦噼啦”的聲音。“啊!”啞巴慘痛地叫喚,人竟跳起了三尺高。兩條狼狗急急追去,那 黑影跳進滾燙的廢水中,沿着下水道鑽出了院牆。
  太平再一次潛入院子是在五天以後,它看見它的主人程大種已經死在床上,七竅流血,骨瘦如柴,老 鼠已經啃壞了他的腳趾,兩個耳朵也沒有了。它躲在那一人多高的野蒿中間,看到啞巴和另幾個人把它的主人抬上汽車,然後車開走了。太平潛出來後,追趕着那輛 汽車的尾塵,可是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它辨不出車去的氣味,空氣里的濃郁怪味絞殺了它的嗅覺。
  它在城裡找了幾天,後來它來到了一個火葬場,在空氣中似乎嗅到了一點點它主人的氣味,那高聳的煙囪上正飄過一縷縷的白煙,它的主人程大種隨那縷白煙飛走了。
   “故鄉!……”它在心底里大聲說。它喊。它,太平,一條狗。一定是回到故鄉去了,它的主人。那縷白煙正向遙遠的天際飄去,在很遠的地方,在川、陝、鄂交 界的那一片山岡上,總有這樣的煙雲,像透明的夢境,從它的眼際飄過!還有一種更醇厚親和的氣味,不是這兒死亡的冷漠氣味,那氣味突然從很深的地方泛了出 來,還沒有死去,它蟄伏在太平的心靈深處。那氣味使它回憶起了過去的一切;那氣味拉拽着它,牢牢地拴住了它,讓它不可遏止地帶着堅定的步伐,向那兒走去!
  它跟着飄緲的主人,跟着雲端里的呼喚,在星星的指引下,嗅辨着那若斷若續的來路,向回走去。
   越過了千山,涉過了萬水。不停地行走,不停地尋找着那從小就熟悉的氣味。它已經走掉了身上的毛,走禿了腳爪,尾巴被圍攻的野狗扯掉了半截,耳朵拉開了口 子,一隻眼睛也被頑童戳瞎了;它見過了世面,傷痕累累,流淚成河,可腳沒有停下半步。它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九條命(貓狗九條命)已經用了八條。 還有一條攥在自己手裡。它走着,走着,已經不是一條狗,是一個行走的魂。
  在一個深秋,在百果搖曳,萬樹如火的日子裡,狗兒和他的妹妹毛丫看到山路的盡頭走來了一匹歪歪倒倒的狗,狗一走一瘸,渾身裹滿了塵土,身子已像一個紙糊的架子。這狗熟啊,這不是咱家的太平嗎?
  “太平!媽媽,太平回來了!”他們忙向廚屋裡的媽媽大喊。
  聽到喊聲,那個廚屋裡的女人陶花子從裡面出來,在抹腰上揩了揩手,揉揉被灶火熏紅的眼睛,朝那匹遠遠走來的狗看着。
  “真是的!太平!太平回來了!”那狗不緊不忙地走了過來,睜着惟一的一隻眼睛望着他們,面色沉靜,沒有表情,尖削的嘴緊緊咬着,眼神怠倦,好像是從一個深深的山洞裡走出來似的。
  “太平!太平!他爸呢?大種呢?太平!他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女主人陶花子蹲下來一把抱住了它,摸着它瞎掉的眼睛和開岔的耳朵,搖着它問着。狗依然沒有表情,一聲不吭。這時候,陶花子看到它的眼睛裡滾出了一滴一滴的淚珠。
  生活還在繼續,因為日子還在繼續。
  丫鵲坳和神農架的人都在談論着這條叫太平的狗,這條神奇的神農架趕山狗。這件事刊登在200×年10月的《湖北日報》上。
  報道說:
  狗的主人程大種(化名)音訊全無,狗卻千里迢迢回家了。
  我希望程大種也能像他的這隻神犬一樣回家,因為他的親人們在日夜盼望着他的歸來——假如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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