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躊躇着是否該寫下這些文字，它包容了太多的隱私甚至傷痛，這份傷痛連着我也繫着他。但或許，正是由於這份痛，才迫使我終於穿過那曾經的陌生，想要真真正正地去體會他。

　　小時候，媽媽教過我，見了年齡大點兒的陌生人就叫叔叔，我便就這麼叫他———叔叔。

　　那年農忙，他拼了命地給我們幹活，地里的活幾乎全讓他包了。那年，我也因此過得好輕鬆，好愉快，沒有沉重的架子車，沒有晝夜不停的辛苦勞作，更沒有母親那“怨天尤人”的哭嚎。

　　後來，他便經常在我家出現，每次他走時，我總會一邊吃着他帶來的零食，一邊向他揮手，不等他高大的身影散去，我便自顧返回家門。

　　有一次他興沖沖地對我說：“盈盈，我跟你媽結婚了，我們已經結婚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不停地晃着一個紅色的小本子，然後迫不及待地把它攤開，我看到媽媽的照片，旁邊還有一個陌生人，又黑又瘦的，很醜。“你看，這是你媽，還有我，你懂嗎？”我茫然地搖搖頭，嘴裡卻說：“我懂了，叔叔。”

　　後來，他便一直呆在我家，從那時起，我習慣沒有媽媽的陪伴，一個人睡覺。因為媽媽說我已經長大了。

　　大概是半年後的一天吧，我輕輕地搖着睡在沙發上的他，用最低的聲調說着：“起來吃飯吧，爸爸。”他好像忽然呆住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着，我低下頭，心裡只想着一句話“媽媽說，要想繼續上學，我就只能這麼叫他”。

　　又過了不久，我有了弟弟。那一陣，我經常聽見他在跟媽媽商量着什麼，然後有一天，他開玩笑地對我說：“盈盈，如果不叫你韓盈，而叫你葛盈，你說好聽不？”“什麼，要我改姓？”這個念頭在我心頭閃過，我忽然覺得想哭，而事實上我也真的哭了。

　　他顯得很侷促：“我只是說說而已嘛，你哭啥嘛。當然是韓盈好聽了，你哭啥嘛！”那夜，我失眠了，而且隱隱約約聽到，在另一個房間裡，他和媽媽也整整談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他告訴我：“以後不要叫你弟弟葛風了，他叫韓風，知道嗎？”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很是奇怪。直到後來，跟弟弟一起出去玩，對那些詢問的脫口而出“他是我弟弟，叫韓風”時，才體會到他的良苦用心。

　　上了初中後，家裡的經濟狀況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忽然發現他很無能。一天從早到晚累死累活地干，還掙不到10元錢。為了省兩塊錢的飯費，他要每天頂着火紅的太陽，騎着那輛除了車鈴以外渾身都響個不停的破自行車，急急忙忙趕回來，吃上兩口飯，不等那團熾熱的火焰稍減，他便又在一陣“丁零噹啷”的雜響中急急忙忙地向工地趕去。他或許真的很苦，不過，可能是出於對輟學的恐懼吧，我除了抱怨他的無能以外，其他的感覺真的找不到了。

　　我開始越來越討厭他，那紅腫的鼻，超厚的嘴，還有因為抽煙而又少又黑的牙，都讓我覺得礙眼。

　　有一天，他從工地趕回來，說後半天要停工，媽媽順手遞給他一個蘋果。

　　“趕得這麼辛苦，吃個蘋果吧。”媽媽接着便進了廚房。

　　他接過果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抬起頭，卻發現我在瞪着他。

　　“還有嗎？”他問。

　　“這是最後一個！”我受了氣似地大嚷。

　　他忙擦擦嘴，硬是把那咬了一口的蘋果塞給我，“你吃吧，啊，我喝幾口涼水就行了。”

　　我一把抓過那果子，仿佛覺得他不配享用它似的，然後緊緊地攥在手裡。

　　他嘆了口氣，起身向裡屋走去，那果子還在我手裡，看着上面那個缺口，我忽然有種想吐的感覺。豬圈裡傳來一陣“嗷嗷”的聲響，我心裡一動，手一揚，一道紅色的弧線從我眼前滑過。

　　“你是咋回事兒？好端端的蘋果為什麼要扔到豬圈裡？”媽媽喝斥道。

　　“我，我是……”我看着他走了出來，真怕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喊啥呢，喊啥呢！不就是個爛蘋果嘛，扔了就扔了。”他勸勸媽媽，又若無其事地返身回去。

　　我的心裡卻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受壓抑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了工地，母親把我叫到跟前，臉上的表情莊嚴得令我無法相信：“你知道，昨天晚上，他哭了，用被子蒙着頭，就在那兒，身體一顫一顫的。”媽媽的聲音哽咽了，“別忘了，他是個男人！即使是一個陌生人，你也應該給他最起碼的尊重！更何況，他是你爸爸啊！”

　　“爸爸？”看着床單上那被淚水打濕過的痕跡，我的心顫抖了……

　　後來，他不在了。

　　後來，每當夜深人靜，便會想起他。

　　媽媽說，對於最愛你並且你最愛的人，就叫親人，我便就這麼叫他———我的親人———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