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bye, My love——再見，我的愛人

　　採訪/安頓

　　採訪時間：2002年11月20日——12月1日

　　採訪方式：電子郵件

　　“那個女人”，女，34歲，北京人，自由攝影師。

　　《最後的機會是你自己》發表之後，我開始數着日期期待“李軍”的前妻能夠跟我聯繫，我知道，她一定會這樣做的，“李軍”會逼她這樣做。我期待兩個星期的時間能創造一個機會——讓兩個充滿了誤解、遺憾、眷戀和疼痛的人可以放慢腳步直至破鏡重圓的機會。

　　11月20日，她的來信出現了，標題是《李軍的前妻》。在打開郵件前的短暫時刻，我猶豫了，想象着那裡面的內容，應該全部是感動和接納。也許這是我的一廂情願，也許這就是人們常常說的“略帶愚蠢的善良”。我想如果她能告訴我她“感動”，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許多許多讀者寫給“李軍”的信轉發給她，告訴她有那麼多人在等待一個美好的結局。我想告訴她很多很多的話，比如男人的眼淚常常會流在心裡，比如沒有什麼比一份真情的失而復得更珍貴，等等。

　　但是，打開她的郵件，我失望了。以後的兩個星期里，我們保持着聯繫，包括我在海南出差的日子，她的郵件仍然以平穩的速度陸續到來，她的語言很平和，她用平和的語言告訴我一個並不平和的結果，直到無可改變的婚禮之前的“最後時刻”。

　　對我來說，那是做記者以來少有的無助的日子。

　　11月20日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替我前夫寫的一切我已經看到，也許是他太壓抑，也許是你很善良，總之一切的機緣巧合成就了這個版面，我知道，那是給我看的。但是，我不能不很遺憾地通知你，我的婚禮將於12月2日在新加坡如期舉行，無論任何原因，都不可能改變。

　　也許，所有的看客都失望了，很抱歉，這是我的選擇。

　　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事，有多少“第三者”能明白？婚姻如鞋，只有我們是那雙腳。

　　我願意讓你從我的角度了解我們的生活。我願意用婚禮前這些散漫的時間來整理前半生的感情。相信你感興趣。

　　你有來，我必然有往。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女人

　　11月20日來自安頓：

　　嘉嘉：

　　你好！

　　這個名字是你前夫告訴我的，他說他一直這樣叫你，當他像囈語一樣訴說的時候，也仍然這樣叫你的名字。我默默地記住了。從他的介紹中，了解了一些關於你。也許你是有原則的女人，也許他的某種行動觸動了你的某種“忌諱”，也許你真的已經不可能跟這個男人重溫舊夢，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然而，就算是管閒事吧，我想說一句話：把腳步放慢一些，看看來時的路，看看兩個人的足跡，想一想接下來是不是一定一路山花爛漫，再說決絕的話，好不好？也許你有膽量，敢用已知換未知。如果我是你，我會猶豫。

　　話說多了，不要介意。和你的前夫接觸過之後，忍不住不說。

　　安頓

　　11月22日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是故意用我的小名來稱呼我嗎？是不是這樣就可以把我扔回過去？可以阻止我做決定？不要這樣以為，你、你的讀者、你採訪過的我前夫，請都不要這樣以為。

　　讓我慢慢講我的“故事”，之後，看一看你會說什麼。現在，請保持沉默，我會感謝你們。

　　認識他的時候，我單純。我的戀愛史是一張白紙，很多同學在背後說我“就是個男人”。上學時，我沉浸在專業里，不知道世界上除了相機以外還有什麼東西值得每天緊握在手。以後，遇到了他，明白除了相機以外，需要緊握的還有我們的愛情和兩個人的家庭。

　　我是一個做了決定之後不願意重新去論證的人，對任何選擇都不會產生懷疑，可以說是一意孤行，也可以說是執迷不悔，看從什麼角度理解。決定作他妻子開始，我就沒有想過，有一天，還需要面對欺騙和背叛、生離和死別。我想我是一個脆弱的理想主義者，因為對生活中那些向着壞方向移動的變數沒有任何準備。

　　我不是一個好妻子，一定不是。你都聽見了，我不會照顧他，給他吃遍了速凍食品和微波爐食品，一年到頭在外面漂泊。他沒有冤枉我，我是這樣的，心裡明白要緊握一個男人的手，而雙手捧着的僅僅是我的照相機。我有遺憾，也有抱歉，如果來世我們還是要先做一場夫妻再經歷分手，我也一定要學會做可口的飯菜、做依人的小鳥、做常在夜晚開放在客廳里那盞等待的燈，可惜，我沒有機會了。所有這些，都是我需要他在今後的日子裡能夠諒解的，也是我告訴自己、要求自己必須接受他出軌的理由。

　　但是，我想說，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但我罪不致死。我的種種不好真的嚴重到了要用謊言來懲罰嗎？我不這樣認為。

　　我想告訴你我經歷的那個夜晚，他不回家的夜晚。最初，我擔心他的安全，一個不能喝太多酒的男人，開着車在深夜的街頭，我不放心。我發誓沒有想過他會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真的，過去我們說過紅杏出牆之類的話，但那天，我心無雜念。夜越來越深，我想必須要分散注意力，於是上網。現在回想起來，是窺視欲害了我和我們。一個人活着，不應該看到的事情最好永遠不要看到。不幸的是，我看到了，並且永遠不能忘記。看見之後，我覺得自己慢慢地死去。難以想象的事情近在眼前：我的丈夫，我終生以命相托的男人，會在網絡世界中跟他的婚外情人做着夫妻。

　　我自問不是孤陋寡聞的人，可以理解虛擬世界中發生的事情只不過是男人無聊時的寄託，也可以理解那些抱有“紅顏知己”的男人也許期望從別的女人那裡“充電”來重建對家庭的信心，但不能相信我的丈夫也是這樣的人，我不能。

　　很多人這麼說：“男人都是這樣的”，“男人有了外面的女人也不一定跟自己的老婆離婚”，“外遇是一時的，老婆才是一世的”，“你不能保證下一個男人就不會這樣”，等等。可能我“看不開”、“不現代”，我堅定地認為，我的感情世界裡，不能存在欺騙和背叛，哪怕只是一瞬間的精神出軌。有瑕疵的東西拿在手裡永遠覺得不完美，還不如不要。也許最終世界上沒有完美純潔的愛情，但我還是不願意放棄理想，哪怕這個理想純粹是一個白日夢。

　　我在這種心理基礎上選擇了離婚。我不是不能面對我的前夫，而是不能面對自己。我覺得我是失敗的女人，因為不能令我的男人跟我在一起並且感到滿足和安心。

　　我曾經拍過很多種不同的樹木，在原始森林裡，那些樹木因為受傷而折斷了。此刻我聯想到自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受過各種傷害的人，每個人受傷時倒下的姿勢都不一樣。我大概是那種一下子就折斷的人，這一下子之後就無法修復了。

　　這也是我不能給諸位表演一個“大團圓式結局”的根本原因。只能說對不起了。

　　記着給我寫信的時候不要再叫那個名字，隨便叫什麼都好，就是不要那樣叫我，我不答應。

　　那個女人

　　11月22日來自安頓：

　　那個女人：

　　你好！只能這麼叫你了，但這個名字我不喜歡。

　　我不知道愛一個人的感情之中是不是應該包含原諒，原諒他作為人可能難以避免出現的過失。一個人會因為愛另一個人而產生寬容的情懷然後去寬恕那個人偶然犯下的錯誤嗎？這是一個多麼難以回答的問題。寬恕的時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已經違背了自己，違背了自己的時候，可能愛已經不那麼冰清玉潔；不寬恕的時候，堅守了原則，卻連同曾經溫暖的回憶也一起失去了，連重續前緣的機會也扼殺了，只剩下了形單影隻的自己和一些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原則。這樣的處境之中，人，應該怎麼辦？

　　所以，我無法勸說你做任何改變。

　　我的愛人曾經講過一個故事，現在，轉述給你：一對夫妻，感情很好，飛來橫禍讓丈夫高位截癱，不能再和妻子有雲雨之歡。丈夫很難過也很抱歉，想了很久，他對妻子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到外面過些日子，遇到合適的男人，你也喜歡，就在一起，願意回來，我還是會歡迎。”妻子也想了想，然後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到拉斯韋加斯過上一兩天，也許遇見可以在一起的男人，也會順其自然。之後，我還是要回家跟你一起生活。我們是夫妻，其他的，什麼也不是。”

　　這是婚姻最好的境界嗎？我也不知道。但我感動了，因為他們相愛，所以都願意退後一步為對方着想。

　　我要到海南出差一周。順便告訴你，你的前夫一直在跟我聯繫。他真的要去找你，真的。但我擔心他不可能在兩個星期之內搞定出國的一切手續。

　　安頓

　　11月25日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好！

　　首先，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他我的聯繫方式，不要讓他通過你聯繫我。如果有可能，你要勸他放棄，不要試圖來見我，沒有意義的事情，不必要去做。再說，他沒有徵求我的意見，怎麼知道他來了就可以“力挽狂瀾”？男人在女人婚禮之前站出來說“跟我走”，女人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跟着走了，那是電影，騙小女孩子的，我們都是成年人。

　　謝謝你的故事，但它不適用於我。我沒有大方到讓自己的丈夫去和別的女人一起過夜，然後表示理解，我沒那麼“瀟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說夫妻之間的體諒，那很重要，但別忘了前提，故事中的丈夫不是“不能”了嗎？他們之間不是“沒有”了嗎？我和我前夫卻不是這樣。性是什麼？性是感情的另一種強烈的表達方式，他對別人去表達了，同樣的內容，我就不想繼續了解下去。

　　從你替他寫的文章來看，他對那50萬充滿了感激和感動。其實他真的沒有這個必要。兩個人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互相造就、互相支持，難道不應該互相幫助嗎？我們離婚了，沒必要成為那種親密的朋友，常常聯繫、問候之類的，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彼此心裡明白，在最困難的時候，還有一個好朋友願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我們分手了，但都還希望對方能有好的生活和事業，這樣，分手以後也能夠心安。對我來說，出賣一些版權能幫助他，我很願意，也力所能及。我做的是自認為應該做、願意做的事，不需要感激，更不需要因此讓他感到愛或者依戀，都不是，那是在婚姻里曾經承諾的責任和義務，我需要履行。僅此而已。

　　我不想說愛。我承認我的心裡有愛，過去有，很多；後來還有，沒有繼續增加，也沒有相應減少；現在，愛成為記憶，不多不少。

　　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就是他來找我那天，我說“家裡有客人”，其實，家裡只有我自己。但是，隨着他的破口大罵越來越激烈，我心裡想說明真相的願望也越來越稀薄，直到最後，他罵累了轉身離去，我什麼也不想說了。你能理解那種心情嗎？那就是我最終離開北京的重要理由之一。

　　我給他寫了《上山采蘼蕪》，最後一句話是“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那是事實。對我來說，今生不可能有同樣的愛來對另一個男人。也許，還會有愛情，但不同了；也許那愛會少一些，因為畢竟以34歲的年紀曾經滄海。我不能說馬上要成為我丈夫的這個男人不夠好，他很好，但他不是我的“第一”，這是不爭的事實。

　　人生不能有一步走錯，一步錯了，只有將錯就錯，那也需要勇氣。這個勇氣，我有。

　　出差順利。

　　那個女人

　　11月28日來自安頓：

　　那個女人：

　　你好！我想告訴你，你的前夫幾乎是在“騷擾”我了。他很無助，他想留下你，他說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他說他不是因為那50萬才這樣說，而是因為伴隨着你婚禮時間的靠近，他每時每刻都更加深切地感覺到失去你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損失，他的人生因此而永遠黯淡了。你能理解嗎？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拿着手機聽他講話，沒有一個縫隙可以讓我插嘴，你明白他的心情嗎？

　　你說你不能和他有任何繼續，可是我從字裡行間的感覺不是這樣的。你的文字讓我感受你的強大和冷冽，同時也泄漏了你內心的矛盾和脆弱。最堅硬的靈魂往往是最柔弱的，雷電不能擊垮它，雨露卻可以滋潤它，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公平邏輯。雷電過去，雨露已經靠近，你看見了嗎？

　　安頓

　　11月28日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好！你真“可憐”。不過，你自己“找的麻煩”，還是自己解脫吧，我幫不上忙。

　　也許我是脆弱的，也許你是對的。如果我的心是用鐵鑄成，那麼我告訴你，鐵在合適的溫度下會呈現液態，我只是沒有遇見那樣的溫度。

　　離開北京，在飛機上，乘務員按照規矩要講解安全措施，我不聽。未婚夫問我是不是不在乎生死，我告訴他，人在空中，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飛翔，另一種是墜落。對我來說，什麼來了，就接受什麼。

　　我的婚紗很漂亮。試穿的一瞬間，有些傷感。我的第一次婚姻中沒有婚紗，甚至沒有婚禮，現在，什麼都有了，我卻已經不是我了。

　　那個女人

　　11月29日來自安頓：

　　那個女人：

　　你好！我知道你猶疑，我看見了。難道你還想讓我在以後看到你後悔嗎？

　　我沒有告訴你前夫任何關於我們通信的內容，守住了對你的承諾，但是，我很難過。你能明白嗎？這是我做記者以來少有的無助的日子，仿佛站在橋上，左邊的水中是你，右邊的水中是他，看着水淹上來，你們將要遭遇滅頂，我卻無能為力。

　　想再問你一遍：這個婚禮真的有必要嗎？

　　我的經驗是這樣的：當你為了逃避某種痛苦而離開熟悉的地方之後，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那痛苦更加深切。

　　你能躲得過嗎？

　　安頓

　　11月30日11：00am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說多了，超出了記者的職業範疇，我認為。別責備自己，也別難過，人間沒有誰能夠作上帝。

　　這個婚禮很必要，對我來說。我不痛苦，當然，也沒有特別的歡樂。讓我隨遇而安，不要多說什麼了。

　　11月30日14：40pm來自安頓：

　　你的前夫要求跟你聯繫，他想對你說最後的話。我該怎麼辦？

　　11月30日16：50pm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阻止他，否則我馬上消失。我不希望在這個幸福的時刻，在我的人生如此重要的一個轉折的時刻跟過去發生聯繫。

　　我是攝影師，你知道我在端着相機等待一個瞬間的時候，心和手都不能遲疑，必須在那個決定性的瞬間按下快門，否則，就是永遠的錯失。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

　　11月30日17：30pm來自安頓：

　　告訴我你最後的話，我告訴你前夫，好不好？

　　11月30日19：50pm來自“那個女人”：

　　我想一想，明天。

　　12月1日10：11am來自“那個女人”：

　　安頓：

　　你好！我想過了，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真的。

　　一樁婚姻已經走遠了，那麼遠，幾乎看不見它的影子。而人的心裡有另一雙眼睛，從來不能忽略想看到的一切。我曾經也經歷過無助的日子，看着我愛的人攜帶着我的愛，消失得那麼乾脆，瞬乎如閃電，我伸長了胳膊、拼盡了全力也不能挽住。那時，他帶走了我的夢想。

　　沒有夢想，怎麼生活？沒有夢想，怎麼生活都是生活。

　　本來，我想在今天，在你發稿之前，寫一封像樣的信給你，叫《給前夫的最後的話》。但是，當真的坐在電腦前面要寫的時候，我的表達能力喪失了。

　　請你原諒我。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

　　那個女人

　　12月1日10：50am來自安頓：

　　作為記者，能和你們一起經歷這短暫的兩個星期，是我一生的幸運，也是我長久的遺憾。複雜的心情，沒有語言可以表達。

　　告訴我，我還能做什麼？

　　12月1日12：20pm來自“那個女人”：

　　結束我們的交談，給你的讀者一個交待，和所有關心我們的人一起，為每個人祝福。

　　深深地感謝你們！

　　Good-bye, My love——再見，我的愛人！

　　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