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不堪剪

/程靈素

　　千載之下，青史悠悠。傳奇也好，舊聞也好，流傳下來，其實早就泯滅了事物原來的面目。所謂真實，早於不經意間流失在時間的河，再如何上下求索，也不過是無謂之功——故事本身的任何意義，皆不過是後人的賦予。 　　

　　值得記取的，怕只是那片靜靜夾在發黃故紙一角的紅色葉子，壓得久了，薄如蟬翼，而脈絡，依然清晰。 　　

　　這樣一個女子，我不知道世人會給她什麼樣的評價。在浮華如夢的三十年代大上海，她曾確實地存在過。便是如今鮮有人提起她曾經的輝煌，但從當時烏衣風流的故人片言隻語中，總能一窺她的驚鴻之艷。

　　最早，是在一本叫做《摩登時代》的書中，看到孟小冬的照片。 　　

　　一禎30年代的精巧小照，捧着時新的鮮花，是未婚女子流行的齊齊的劉海，眉目之間有英氣蘊藏，不足以說嫵媚，但是端麗二字，直是當得。看見書中寫：“出現了上海著名女老生先嫁梅蘭芳,離婚後又下嫁杜月笙這樣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 　　

　　記得當時凝然無語。

　　這樣一個謎樣的女人，在現今這個渴望傳奇的社會，在一個麵粉廠主的女兒都可以被稱為金枝玉葉、徐志摩和林徽因的舊事都被端上檯面大書特書的時代，孟小冬的傳奇，不知道會被演繹為什麼樣子。 　　

　　因着好奇，我開始搜集她的過去。 　　

　　或許，我詫異的只是，人間色相的眾眼，將會怎麼來詮釋這個女人，來描摹她背後的故事。

　　寫什麼呢？ 　　

　　寫一個出身梨園世家的漂亮女子，如何克服世人眼中女伶是以色悅人的錯誤思想，一點點不肯用色相來在京劇史上為自己掙一席席位，窮一生之功，只為在藝術上達到完美？ 　　

　　寫她以出色的梨園技藝，令以抵制女老生為專務，稱“女老生代表着老生行的下坡和墮落”云云的戲迷團體自動解體，從此成為孟氏擁躉。　 　　

　　寫正是因為她的崛起，才讓天下女伶在京劇舞台上爭得與男角彩筆相較的地位？ 　　

　　還是寫她當時聲勢烜赫，技藝超群，深獲輿論頒揚，京津各報竟稱之為“冬皇”？ 　　

　　光是這些，怕已足夠文人們濃墨重彩的大筆渲染了吧，然而，這些，也不過是她如歌生涯中的一兩個斷章。

　 　　還有呢？如何懇求潭派傳人余叔岩收為門徒。 　　

　　是抱着藝海無涯的求進之心，一心想拜京劇北派四大鬚生之首──余叔岩為師。 　　

　　性情孤僻的老派藝人的余，既惜藝自珍，又避男女之嫌，自是千般推脫。 　　

　　這一廂執意的拜，那一廂執意的辭，到最後，許是這誠摯感動了天地，她終成了叔岩的關門弟子，也是唯一的女弟子。 　　

　　彼時余叔岩早已息影舞台，體弱多病，居家不出。孟小冬立雪寒門，奉侍師側，執弟子之恭，得余親授。余習慣深夜作業，要到凌晨才開始說戲。她為學戲，不知度過多少不眠之夜。 　　

　　可以想象的是，北方冬日凜冽的冬夜，寒意逼人，院中的雪花才掃去，就又落了一地。似這呵氣成霜的季節，窗中的剪影，一個眉眼，一個手勢，都務求完美。 　　

　　總要從根底研究。先是在字音準確上下功夫，偏重念白，兼及做派。以氣行腔，空正白如，搖曳生姿，憑了一腔靈氣與執着，終將字、腔、音三者熨貼融合，臻於化境。 　　

　　余派的衣缽，終由她來傳承，更至於以妙齡這身被梨園各界尊為鬚生之皇——“冬皇”，到現在，也是眾口流傳的一段傳奇。 　　

　　余叔岩於1943年病逝京寓，孟小冬在香港書長聯痛挽恩師，聯曰“清才承世業，上苑知名，自從藝術寢衰，耳食孰能傳曲學，弱質感飄零，程門執贊，獨惜薪傳未了，心喪無以報恩師。” 　　

　　這一場梨園師徒情，可值得一書再書？

　　或許還有小冬伴梅郎的故事。 　　

　　梅蘭芳在京劇界的造詣和故事，無庸多說，他生命中曾驚鴻一現的一個女子，叫做孟小冬。 　　

　　1923年的她，初到北京，正是清秀無倫的17歲，藝貌雙馨，再加上不以色相事人的傲骨，早已是一干青年才俊暗寄相思之人。這段時日，也正是梅氏訪日返京之時。一個伶界大王，一個坤伶鬚生新秀，一個如日中天，一個光艷爍人，可謂旗鼓相當。在堂會中不斷合作，又一度在開明大戲院聯袂演出《二進宮》。梨園同行，相互欽羨，惺惺相惜，情根既種，愛慕當生。終於相偕於東城“綴玉軒"，情濃相洽。 　　

　　是極有趣的組合，台上端正莊嚴的鬚生，台下卻是婉轉娥眉的嬌妻；戲裡嫵媚橫生的花旦，生活是做了噓寒問暖的夫郎。角色一時錯亂了，倒換了，不過，並不影響共效於飛，琴瑟和諧。 　　

　　縱然，薄命憐卿甘做妾。 　　

　　本以為從此鸞鳳比翼，卻不料痴戀小冬不得的狂徒，竟在綴玉軒作出血案，社會輿論大加炒作，一時沸沸揚揚，種種緋聞，撲面而來。神仙眷屬的兩人，也不得不終告仳離。 　　

　　小冬縱是一代名伶，經此打擊，也是痛不欲生，一度竟皈依佛門。 　　

　　待到數年重返京都，已視梅郎為陌路，一生不相與語半語。

　　一生最華彩，卻最平凡的部份，是她下嫁一代梟雄杜月笙。 　　

　　或是因為感於情深意重，或是老大堪憐，這有傲岸的奇女子，終於歸了這上海灘有名的票友大豪。 　　

　　從余秋雨的掌故文中，從杜月笙之女的回憶錄里，我們可以看到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的早晨，急匆匆從上海坐船去香港的杜月笙，在船上已經可以看到解放軍的行動。他還仔細地看了看黃浦江岸邊的一家紡織廠，他母親年輕時曾在那裡做工。那麼一種頹敗，無人堪擬。而這個時候，在他身旁陪伴的，還是孟小冬。 　　

　　英雄已非盛年，不過年逾花甲一病翁。而孟小冬，自上海到香港，從繁華到衰敗，幾十年風霜雪雨，素衣待疾，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他是不是大亨與她無關，而就是兩人都看盡人間春秋，才知道至為可貴的是何物何情。對着看着慕着的時光如斯，你憐我我憐你，早沒有呢呢的小女兒心思，真正忘情。

　　再往後，便是她閉門隱居於鬧市，從此不問世事，直至鬱鬱而終。 　

　　“冬皇”的故事，到此便做了一個余歆彌散的無奈終結。只在偶爾聽到老黑膠唱片裡那把蒼涼的唱腔時，才會想起那個獨立特行的名伶，她曾經是一位雍容華貴的絕代佳人，然後是一名歷盡辛酸的薄命女子。

　　時光流轉從前，我們只能從這些散落的片段里去揣想這個女子的過去。無可否認，這是一個傳奇，但是這個傳奇會被後人解讀成什麼摸樣，真是不得而知。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罷。 　　

　　初冬的時候去梅蘭芳紀念館，小小的四合院，累累地結着許多柿子，寓意事事如意。屬於北京冬天的瓦藍色天空明淨空遠，呼哨聲中，鴿群翱翔飛過。屋中陳設依然保持着梅先生在世的模樣。 　　

　　坐在這寂寞空庭，感受物是人非。想起這故去的庭院的主人，曾經深深愛戀的，原名若蘭的女子。忽然想，這些風流過往，這些舊年煙花，原來都已不再。

　　無物結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