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青春無悔》 老狼、葉蓓

　　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
　　不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不倉惶的眼，等歲月改變
　　是誰的聲音，唱我們的歌；是誰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都說是青春無悔包括所有的愛戀，都說是青春無悔難改終身的誓言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永遠的永遠的永遠
　　年輕的臉，和着含笑帶淚不變的眼

　　每次提起校園裡的青春愛情故事，我的一個朋友總會擺擺手、開玩笑地說："那一段日子現在想起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啊！自己當時怎麼會那麼幼稚和天真呢？"我知道她只是在假意地否決過去的自己，其實更多的卻是懷念。畢竟，那些珍貴的花樣年華總是一去不返，無論我們怎樣努力都是回不去的了。所以，當在15寸顯示屏上看到《四月物語》中榆野站在緋紅的櫻花雨中獨白對一個男孩子的愛戀、《心動》中浩軍在落地玻璃前輕撫着小柔的額頭、《玻璃之城》中黎明與舒淇在促狹的樓梯拐角不期而遇時，我總會忍不住怦然心跳，而她則眼角濕濕的。

　　那是一種可愛的傻氣、一種幸福的勇氣，聽聽《Go！》中杉原堅定的告白："別忘了，這是我們的愛情故事。"然後，看着他飛身躍入地鐵軌道中，與疾駛而來的地鐵比拼着奔跑的速度。飛揚的發線、眯起的雙眼、跳動的喉結、濁重的呼吸、緊握的手掌、舒展的四肢、堅定的軀幹，那在奔跑瞬間跨越出的弧線伸延為一次無形的飛翔。別發笑，難道誰沒有過這般熱血的博命時分麼？這是一個執着的少年在以自己最純情的臉與煩囂世界的霓虹競艷，勇敢而美麗，卻是最後的一次。

　　"我們是不是已經完蛋了？"
　　"傻瓜，我們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呢。"

　　新志和小馬騎着單車在鋪滿了蒼白陽光的校園操場上，無望地畫着一圈又一圈的螺旋，就這樣，也就長大了。而此後再來的，已不叫青春。

　　我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完美的，月亮有陰晴圓缺、花兒會開會謝、鳥兒冬去春來，沒有能鎖住承諾的鎖，也沒有永不破碎的美夢，抑或不朽的誓言。而青春也正因殘缺不全才會如此的蠱惑人心，那些玻璃般脆弱的青春夢幻總在最快樂的時候應聲折斷，劃傷了彼此的手指。遠處胡同口有一張卡車遲滯地緩緩駛過，一群少男少女騎着單車飛快地掠過眼前。忽地，想起了《17歲的自行車》裡小堅與阿貴，一個終日虛耗在哥們的包圍圈和女孩善變的笑臉中，另一個則被冷酷的現實生活早早扼殺了年少的歡樂，宛若那輛單車般無論如何的失而復得，卻仍逃不過猙獰青春早已鋪設好的陷阱，粉身碎骨，那麼的驕橫跋扈，那麼的軟弱無力。

　　一年年生日許過的願，沒多少稱心如意
　　過去留戀的那些遊戲，真的只是遊戲而已
　　照片裡黑白分明，卻來不及改變不完美的回憶
　　我羨慕當時的你，時光的背影身不由己
　　你就是少年的我，狹路相逢
　　等不到更好的運氣，你已經變成我自己
　　可惜青春，沒有兩次，再不能死心塌地

　　在一次很偶然的情況下，讀到了魯迅先生1925年的舊作《希望》，很吃驚。因為從沒想到寫雜文如匕首般鋒利的他，竟也會寫出如此感傷的文字："我早先豈不知我的青春已經逝去了？但以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墜的蝴蝶、暗中的花、貓頭鷹的不祥之言、杜鵑的啼血、笑的渺茫、愛的翔舞………。雖然是悲涼縹緲的青春罷，然而究竟是青春。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難道連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麼？"

　　靜靜地，躺在凌亂的白床單上，那是一片置空的天花板，沒有一絲電扇的咿咿呀呀，窗外遠方沸騰着另一世人的匆忙不迭。天光在落，染得世界如麥田一樣蒼茫，城市高挑而起的零落尖頂凝結成，燦爛陽光中心兀然走過的一道身影，馬小軍。那個枯涸夏天的北京，是娃娃們統治的王朝，沒有課上、拉幫結夥、偷雞摸狗、好勇鬥狠，以及那個叫米蘭的女孩誘人的豐乳肥臀。

　　思春期是那麼漫長得永無日落時分，奄奄一息而又咄咄逼人，馬小軍衝動地將米蘭壓在身下，試圖完成自己夢寐以求的成長，而後縱身躍進一池碧水中，仿若陷入深藍色天空。但在浮出水面的剎那，等待他的卻是千萬隻腳無情的踩踏，少年的青春就此迅速溺斃，輕狂的夢想只如那被戮破了的避孕套般無可奈何地泄了氣。原來，他看你看我看你，他是你是我是你。

　　這世界，即使愛到枯竭，即使吻到苦澀，也要惜別
　　這世界，太多懺悔羞怯，太少痛快宣泄，太快毀滅
　　別叫嚷！讓青春比猛火囂張
　　長得比宇宙更豐滿，滿瀉到我身上
　　別叫嚷！讓春青比野草洶湧
　　擁得比鐵石更堅壯，葬於我身上
　　就這樣！讓喘息比嘆息鏗鏘
　　唱得比約誓更驚世，世間便會更擾攘
　　就這樣！讓身軀比背影瀟灑
　　灑得比眼淚更通透，透出更寬闊想像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我就好像這個世界一樣，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小明對小四說出了世界的真相，然後得到小四狠狠的7刀，深捅進腹部。這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最濃重而決絕的一幕，殺戮而後走向結束。我心會疼，為小四執迷於夢想的堅貞而動容，也為他毀滅於夢想的欺詐而憤怒：他怎麼會那麼傻、那麼固執、那麼單純？！是否夢想其實遠比現實更加醜陋？是否青春故事註定要與殘酷相伴？

　　不止一次，我看到了青春同樣的悲劇，那些被夢想祭祀了的少男少女們，在沉默過後選擇了極端的自毀。《豆蔻年華》裡蓮見雙手中沾滿星野鮮血的青蘋果、久野被強暴後剃光了自己的頭髮終日自閉、援交女孩把柔軟的身體垂直地交給了冰冷大地，以及《朋友》中東舒痛苦抽搐着倒斃在淋漓的暴雨中，閃現過腦海的卻是少年時與好友漂泊在海上的金色季節，好像一個悲絕的諷刺、一聲低微的飛血嘆息、一個巨大的驚嘆號開始一點點地破裂、崩潰。

　　《少年》的他，行走在北海道覆滿冰雪的筆直公路上，微垂着頭，聽風帶來的消息。一輛卡車隆隆地駛近了，50米、25米、10米、5米、2米，少年突地轉過身，木然地朝卡車撞去，年輕的臉帶着新鮮的傷倒地。一個在路邊久候的男人徑自向司機走去，討價還價、收錢走人，那是少年的父親，只留下身後少年一個人跌跌撞撞地爬起。
　　
　　這是一場戲、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一個父親"天才的主意"，以一個13歲少年的生命與血為代價。"身上的傷口疼得好厲害，我都不用再說謊話來欺騙醫生了，被摸到痛的地方，一般的孩子都會說的。"少年平靜地直視着鏡頭，"這雙紅鞋子是我死後的遺物。再見了，爸爸！再見了，媽媽！再見了，北海道！"不得不仰起的頭，是害怕眼淚會掉下來，卻只望到少年頭頂上那片劃滿了累累傷痕的天空，和一個苦澀的吻在劇烈地顫抖。那是長大、成熟的分娩，卻也是世故、老去的宿命。它泛着狡黠與迷惑的逆光，美麗、麻醉得讓你興奮不已，而後劇痛撕裂，那是不得不的代價。

　　或許，我們仍有自由的機會、救贖的罅隙來背叛成長，待我們單薄的雙肩生長出黑色的羽翼，行走在高高的圍牆之上。捲毛舉起手槍對着太陽扣動了扳機，可什麼都沒發生，可可拿過槍，說："笨蛋！讓我來贖你的罪。"她朝自己的額頭開了一槍，漫天飛舞的黑羽毛像青春一樣漂亮，溫柔地倒在捲毛的懷中，雨水自然地溶入了大地--"世界自我生而生，世界自我死而滅。"永恆，在太陽與大海相交接的地方，那兒閃着光，是地球最美的一吻。中秋慢慢轉過頭來，被一片清澈的藍光輕輕托起："我們這麼年輕就死了，所以我們能永遠這麼年輕。"

　　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裡做遊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賬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過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幹這樣的事。我只想當一個麥田裡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