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敘之四：家中

　　呆在家裡沒去上班，泓不由自主地拿出了這個筆記本。不可否認的是，最喜歡讀的還是自己的文字。只是寫得不多，很快就讀 完了，以至在情緒慘澹的時候，亦不能讓自己的靈魂得到較長時間的沉靜。象泓這樣的人，不寫是不是就是對自己的褻瀆？寫才能 救自己，娛樂自己，也許他人，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記得以前學彈吉他時泓的朋友Ｚ說過的一句話，“彈吉他是為自己演奏，但給 別人聽”，其實寫作對泓來說是同樣的意義，“為自己寫，給別人看”，但為自己寫是主要的。

　　泓有時分析自己，發現她最終注重的是一種心靈的體驗，比如愛情，沉澱下來的都是在心理激起的感覺，那種感覺的不尋常， 那種感覺給人帶來的精神上的愉悅。兩個靈魂吸引的時候頭腦中也許會產生無數個亮點，閃閃發光，所有的細胞被激活，記憶也就 永久了。而因為生命中這樣的時間不多，這種記憶也更加珍貴。泓在詩里常常描述一兩個這樣的鏡頭，用你用他，其實有許多是現 實和想象的結合。泓有時想，有很多人喜歡戀愛，尋找的或者貪圖的也只是一種心理的體驗，即使完全沒有肉體的接觸也沒有關 系。就象王菲在一首歌里唱的“有時喜歡想想你，多於看見你。”　愛是一種意念，一種感覺，不一定要有真實的存在。

　　然而有時過去發生的事件，在當時自然而普通的情懷，經過歲月的沉澱之後，卻變得閃閃發光，讓泓感動不已。泓有時會突然 流淚，如果猛然在頭腦中不經意地出現一個過去的畫面，比如他站在黯淡的路燈下默默地等她；他在一個又一個的火車站台目送她 遠去；他在風景秀麗的保叔山上突然將她一把抱起。如今這些似乎已經遠去，雖然人還依舊。

　　其實一個人對自身的認識往往是從自己內心的衝突開始的。假若沒有內心的掙扎和衝突，一個人對自身的認識就難以深入和全 面。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認識可能也會有這麼一個過程。泓有時經歷痛苦的內心掙扎過程，在完成這個過程之後，反過頭去看自己 的決定，就可以判斷自己的傾向性和推論邏輯，就可以認識到自己的本性是誠實善良還是兇狠狡詐。泓喜歡客觀地分析自己和他 人，所謂客觀，也就是用同一標準衡量，而不是相反。紅常常覺得自己很容易走進他人的內心，有時僅僅是很表面的接觸就能體會 到隱藏着的潛在特質，也許與她分析自己的功力有關。

　　然而，泓還是覺得自己這一段時間總的較為消沉，迷迷惑或。也許是生命周期，在這個年齡階段一種情緒容易有較長時間的延 續。泓覺得自己的心態與十幾年前並無大異，而且從外表看她還是年輕，很多初次見她的人總錯把她當作學生，但實際年齡確實在 增長。

　　消沉是因為迷惑，迷惑是因為生活的目標。泓深知這個世界上的人有各種各樣，有許許多多成功的企業家，商人，學者，他們 給這個世界留下了各種各樣的財富或知識。ＢＩＬＬＧＡＴＥＳ就生活在泓所在的城市，他對這個世界的影響萬眾矚目，但他依然 是一個ＰＲＩＶＡＴＥ的個體，也可能常常是孤獨的。泓在許多人的眼裡也許也能算得上是一個成功的個體，但沒有人會知道她有 迷惑而十分孤獨的時刻。有若干天泓感到莫名的難受，也曾經想打電話給朋友聊一聊，但最終忍住了，考驗出了自己的徹底孤獨和 堅強，她想讓自己戰勝自己，自己渡過難關。這樣的心情出現在每天忙不勝忙的日子裡，泓覺得不可思議，但她過來了。

　　迷惑依然是存在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牽掛。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時候，想干一番事業的時候，想在某方面有所成就 的時候，一定會需要捨棄一些東西，ＳＡＣＲＩＦＩＣＥ一些事情。很多人下不了這個決心，就選擇平常，而放棄了挑戰自己為社 會做些什麼的機會。有些人則是因為沒有特殊的才能只能選擇平常。可是結果是這兩類人由於選擇的相同而被視作同一類人。泓不 知道她應該作什麼樣的選擇。平常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需要特別的努力。但是將來會不會後悔？就是為了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有所 作為？就是這樣的迷惑，時起時落，在泓的頭腦中翻騰起伏。

　　這種困惑也許不是泓一個人才有的。得知她的朋友Ｇ在前幾個月被裁員，好象是一個契機讓他重新思考生活的導向。Ｇ是一個 喜歡思考的人，也喜歡做一些不平常的事，但總是會壓抑自己的個性而順從社會的潮流或壓力。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的婚姻。如他 自己描述的，他與其妻舉行的是“刑場上的婚禮”。泓至今仍記得他的故事，整個相識到結婚的過程全部都與Ｇ內心向知覺到的社 會壓力妥協有關，而沒有全身心的忘我的瘋狂戀愛的事實。泓現在想，實際上很多時候一個人的選擇是自身性格的表現，性格決定 命運。為什麼在同樣的社會條件下，有的人就會衝破社會壓力而選擇自己內心真正欣喜的東西呢？反說回來，由於這樁婚姻Ｇ對整 個人生的看法都變得偏激，對女性的態度也變得偏激，實在不知是誰的錯誤。現在在他重新考慮個人事業的時候，是不是會擺脫自 己個性的束縛呢？泓拭目以待。從Ｇ對他人有不尋常舉動或者活得瀟灑的羨慕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個性曾經有過怎樣的壓抑。

　　寫到對個性的壓抑，泓想起前段時間看的電視劇《激情燃燒的歲月》，這部電視劇與國內其他流行的很不相同。其一是場面大 而且真實，象電影；其二是表現的既非商人，暴發戶，亦無三角戀愛。相反該劇的主人公是一個軍人，十八歲參軍，歷經解放戰 爭，抗美援朝。他在戰爭中機智勇敢，威風凜凜，豪氣沖天。這個電視劇拍得很有特色，演員的表演也絲絲入扣，十分真實，是近 年來難得的佳作。泓感觸最深刻的卻是劇中故事表現出來的對人性的壓抑。

　　首先是主人公與其妻結合的故事。主人公在三十八歲時仍是單身，那時已任團長，屢立戰功，所以組織上開始為他考慮生活問 題。他自己從未想過這方面的問題，所以沒往腦子裡去。可是有一天解放軍開進哈爾濱，群眾夾道歡迎，他騎在馬上，突然在扭秧 歌的人群中發現一個美麗扎眼的女子，立刻被吸引住，而產生了非此女不娶的願望。沒想到後來在部隊安排的軍民魚水情的聯歡晚 會上又遇到了該女子，他便立刻進攻，要與該女確定戀愛關係，嚇得該女倉惶逃走。後來他聽說該女是部隊文工團的團員，便常常 找藉口去看文工團的演出，追求該女。可是女文工團員已經在自己未曾意識的情況下愛上了另一個男文工團員，而該團員也對她有 同樣的感受，只是未曾挑明而已。很顯然，女文工團員對團長毫無好感，覺得他象“鬍子”（即土匪）。每次只要一見到她來看演 出就不自在，找藉口逃走。因為自己追求不成，團長就派自己的隨從邀請女團員與自己共進午餐，女文工團員堅拒，隨從就以自斃 相威脅。無奈，女團員從命，但午餐很不愉快。團長決心已下，非此女不娶，就請師長相助，結果師長便以“團長是共產黨的功 臣，你有責任在生活上照顧他”　的道理說服了女文工團員與他結婚。女文工團員無奈，服從了組織的決定，從此過上了沒有共同 語言，沒有兩情相悅的夫妻生活。從頭到尾，吵鬧不斷，多次想離婚，均被組織說服而不成功。

　　另外一個故事是主人公對其長子的職業選擇上所表現出來的對人性的壓抑。其自出生在戰爭年代，從小對打仗的遊戲入迷，令 主人公十分欣慰，始終覺得其子是將才，不當兵可惜。沒想到兒子長大以後，突然對讀書入迷，不想當兵而想考大學。主人公知道 之後十分傷心，但他故作無所謂狀，結果在考試開始前將其子關在家中，不准其參加，並自行替其子報名參了軍，強迫他作當兵的 選擇，並將其送往生活條件十分艱苦的邊遠山區。其子無奈，只能前去，但以消極態度抵抗，不好好參加集訓，並請求父母幫他換 一個條件好一點的兵營。其父得知後，趕去其子所在兵營看他們技術比武，結果其子為最末一名，使他十分憤怒。為此，他將其子 送往條件更為艱苦的兵營，使其子忍無可忍，宣布與他斷絕父子關係。從此十幾年不回家探親，就連自己結婚生子的消息都不直接 告訴他。

　　這兩個故事中所表現出來對人的自然天性的壓抑看起來似乎是很普通的事，因為我們知道這樣的事情在中國社會中是太多太多 了。但是這樣的壓抑對個人性格的形成，對社會對人的認知，對個人的生活幸福的影響是多麼的巨大！人性的扭曲和壓抑用如此自 然的故事敘述方式來表現實在是作者功力的體現。然而令泓感到遺憾的是，作者在表現人性壓抑的同時卻沒有批判的態度，相反， 卻不乏有贊同的傾向。因為在影片的末尾部分，當主人公因突然發病而幾近死亡時，其妻所表達的感想（懷念以前爭吵的日子，希 望他活過來所以他們可以繼續那樣的生活）和其子所說的話（說現在他體會到爸爸要他當兵都是為了他好）都似乎是在表明壓抑人 性在塑造鍛煉人中的積極作用！泓不勝感慨，深感人性扭曲所造成的後果。是否其子還會用其父的方式去對待自己的兒子？

　　然而，劇中也表現了一個極具真性情的個體，那就是主人公的女兒。如果說主人公有個性，他的個性發揮到極至都是以犧牲他 人的個性為代價的。而其女則不然。其女所展現的是泓所欣賞的個性，也就是服從自己的內心願望真實地生活，不向社會壓力乃至 家庭壓力低頭。象父親一樣，女兒自行選擇了當兵，而不聽從母親讓她當文藝兵的建議，她想當的是騎兵，因為她對大草原有一種 浪漫情懷，對騎兵的颯爽英姿有一種深深的嚮往。但是因為部隊不招女騎兵，她只能當了通訊兵。沒想到在草原地區裝置通訊線路 時，他們遇到了騎兵團。在聯歡會上，她被一個高唱蒙古調的男騎兵吸引，男騎兵則被她優美的舞姿吸引，兩人產生了感情火花。 後來在一次炸荒山的任務中，她為了掩護另一位戰士，而將自己炸傷了。男騎兵得知後，就請了探親假去醫院看她，為她餵飯，攙 扶她散步，兩人結下了深厚的感情。雖然這份感情沒有挑明，但兩人都心照不宣。然而，自從男騎兵探親假滿離開之後，一直都沒 有消息，她寄給他的十幾封信也因為騎兵團改了建制而全部退回。忽然有一天，她接到一個電話，仿佛是他打來的，但線路有問 題，一點也聽不清楚。沒想到從此以後男騎兵再未出現過。幾年後她復員回家到了法院工作，一直都沒有再找男朋友。母親一直在 家嘮叨，給她施加各種壓力，她都不加理會，母親為她介紹過幾個也都被她冷眼相待而嚇走了。後來她在工作中遇到一個對她的氣 質佩服之極的陽剛男子，她也不能動心，一直對那段沒有下落的感情不能忘懷（也許抱着希望）。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在七年之 後的某一天，她在火車上偶然撞見了男騎兵！女孩那天剛剛睡醒，尚迷迷糊糊，見到他心中的酸甜苦辣一下全部翻起，立即直截了 當地要他給一個可以說服她的理由。男騎兵依然英俊儒雅，沒有回答，只請她去餐車共進早餐。女孩去了，坐下來就直勾勾地盯着 他，一定要他對她解釋清楚。演員的表演之逼真，動情，和感人是這些年裡少見的。整整七年的感情，被壓抑在心中而無人可以訴 說的感情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男騎兵已經結婚，而且有了一個四歲的兒子。女孩再也忍不住，趴在男騎兵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 來。男騎兵只能送她回硬臥車廂。女孩硬臥尚在情緒激動之中，不小心碰倒了鄰座手上的開水杯，開水濺了男騎兵一褲腿，女孩要 去幫着擦，不料男騎兵卻撩起褲腿讓她看，她看到的不是一條腿，而是一跟鋼做的支架。頃刻之間，她全明白了。原來男騎兵在部 隊改建制後去了越南打仗，哪個含糊不清的電話就是在臨上前線時打的。在越南他丟了一條腿，從此完全放棄了自己對女孩的感 情，而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女孩痛哭，為男騎兵的腿，為自己七年的相思，為兩個人不再可恢復的愛情。這次相遇之後，女孩才開 始重新考慮自己的感情寄託。泓為這樣的深情和執着感到揪心的感動。

　　倒敘之五：鳳凰城機場

　　剛剛在亞力桑那州立大學開完一個會，泓在等回西雅圖的飛機。亞力桑那州立大學在ＴＥＭＰＥ，似乎是一個新建的城市，很 多建築都很新。此地是一片沙漠，但種了很多人工草坪，由於天氣溫暖，草坪一片青綠色。在飛機上時也看見有許多新近平整出來 的大片土地，都種上了碧綠的青草。這一路飛行泓看見了俄羅岡州的三座大雪山，還路過了大峽谷。天氣晴朗，從飛機上看下去， 景色美麗，只是沒有那種身臨其境時宏偉壯觀的感覺。

　　會議開了兩天，很緊張，決定了很多事項，效率極高。匆匆忙忙，一開完會，泓就趕着回家去，因為明天一早要帶女兒去拉小 提琴。已經整整四年了，每一次小提琴課都是泓陪着去的。女兒的進步很快，小提琴老師對她十分讚賞，因為他是從頭開始教她， 而她現在已經拉ＳＵＺＵＫＩ第六冊了。小提琴老師是一個年愈古稀的老人，ＪＵＬＩＡＲＤ畢業（碩士），又拿了ＣＯＬＵＭＢ ＩＡ的ＰＨＤ。曾經任ＮＢＣ交響樂團的第二把小提琴，先後在十所大學任過教，退休後仍經常參加演出，同時收一些學生。在泓 看來，老人是與小提琴連成一體的，小提琴構成他生命的重要部分。在這樣的年紀，他依然每天練琴。他熟悉女兒拉的每一首曲子 裡面的每一個音符，只要音稍有不准，高／低四分之一度，他都能聽出來。他的家裡擺滿了與小提琴有關的工藝品，瓷器，掛件， 畫等等。老人十分幽默，愛小孩之極，每次見到女兒總是又親又抱，喜歡得不得了。遺憾的是他自己沒有任何孫子孫女，因為兒子 媳婦未能生養。

　　開會時遇到許多朋友，每個人有各自不同的生活，雖然大家都在學術界。Ｄ已經有了兩個孩子，記得初次見她時，還正在為是 否要小孩的問題舉棋不定。更叫泓吃驚的是，她選擇了一條不同的生活道路。為了丈夫的事業，Ｄ辭去了在美國名牌大學的教職， 去了倫敦定居。現在她教書但不做研究，剛剛寫了一本非學術的書，明年發表。Ｄ說她其實想寫的是小說，讓自己的思想生活在想 象的世界裡，從現實中ＥＳＣＡＰＥ。泓突然發現自己與Ｄ的相似之處，大為驚喜。

　　也許對文學入迷或對電影着迷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現實無奈而又要釋放自己的夢想或情感的一群。李安也說他在電影中能 夠實現自己的夢想，在電影裡他營造自己的世界，塑造讓自己潛意識裡波濤洶湧的人物性格，讓自己的一部分慾念通過自己塑造的 人物去表現出來，在那個世界裡，他更願意多一些沉迷。他說他在現實生活中是俞秀蓮或薛慕白，而在夢裡則是感情奔放洶湧的馬 麗安或玉蛟龍（《情感與理性》和《藏龍臥虎》中的女主角）。一個情感和精神豐富的人尋找這樣的表達方式來追求生活的平衡， 使泓很有共鳴。但與李安不同的是，泓尚未能把自己潛意識中的夢想，慾念等用任何文學形式表現出來，她在很多時候甚至在潛意 識里都扼殺那樣的願望，連做夢時都有顯意識的守衛，於是夢也漸漸遠去了。。。

　　人對自我的壓抑是被壓抑的結果還是自我內化原本不同意的理念的結果？泓常常感到自己是一個矛盾的個體。做着最普通的事 情，過着最普通的生活，卻又想經歷不平凡的事件，或者是平凡的事件而有不平凡的體驗。泓一直企圖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心飛起 來，離開地面，用另外一種眼光來解釋和看待自己的生活。這是在現有生活中她擁有的最大自由度了。除此之外，泓既缺少虛構另 一個世界的時間，也不具備虛構其他人物的能力……

　　倒敘之六：西雅圖機場

　　現在泓在等去東京的飛機，還有一個多小時，她習慣性地翻開本子寫了起來。

　　今天天氣陰雨，典型的，或者說是許多人所描述的西雅圖天氣。濕濕的玻璃窗，綿綿的細雨，很有讓人柔腸寸斷的感覺。但泓 是去講學，所以滿腦子想的都是與上課有關的事，也就轉移不到那樣纏綿的情緒上去。一星期的旅程要教掉整整一門課程，很辛 苦。去年夏天泓講到第二天嗓子就要啞了，後來回美後就得了十年裡最嚴重的一次感冒，精疲力竭。

　　近年雖然才剛剛開始，泓卻覺得已經過得很久了。一年裡的活動在年初就已排定，從年初排到年尾，停歇的時間都很少。好在 前一陣教學任務不重，她還抓緊時間寫了幾篇論文，新開始了幾個研究項目，算是高效率的工作了。泓是一個惜時如金的人，既重 過程又重結果，不允許自己莫名其妙地虛度時光。所以有新的論文寫出來，她對自己就比較滿意。

　　雖然時間緊張，泓還是抽空看了幾部優秀的電影。有一個星期連續看了三個電影《Ａ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Ｍｉｎｄ》，《Ｖａ ｎｉｌｌａＳｋｙ》，和《ＫＰａｘ》。泓發現這三個電影雖然故事的敘述方式不同，發生的時代背景不同，以及虛構和真實的程 度不同，卻都觸及了同一個主題，那就是討論真實與幻覺的關係，幻覺如何影響真實的生活，和真實與虛幻的不可區分性。真實可 以被想象所影響而收到改變，當一個人亦真亦假地活着，與真實的情人與幻想的仇人同時做愛而突起殺性，殺死的卻是自己所愛的 人，然而殺人的人又是已經死去沒有生命的重創之人，這也算是把真實與虛幻揉搓得最不可分的故事了（ＶＡＮＩＬＬＡＳＫ Ｙ）。Ａ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ＭＩＮＤ卻是對真實的個人（ＪＯＨＮＮＡＳＨ）的故事的誇張和戲劇化。一個對數學對博弈論有深 刻洞見的學者卻同時受到自己錯覺的危害，生活在自己營造的恐懼和驚險的生活之中，無端地浪費了許多天才和智慧，讓人呃腕。

　　泓平時教一門跨文化研究的課，就讓她的學生選一部外國電影就此對該國的文化作分析。因此泓也就喜歡仔細欣賞一些外國電 影，然後推薦給學生。最近看了兩個，一個是法國的《ＡＭＥＬＩＥ》，另一個是印度的《ＭＯＮＳＯＯＷＥＤＤＩＮＧ》，都很 精彩。泓尤其喜歡《ＡＭＥＬＩＥ》，喜歡這個性格乖張又甜美的法國女孩愛彌麗。剛看完電影時，泓曾想寫一篇影評，題名為 《愛彌麗的世界》，卻一直沒有抽出時間，現在可以小補一下。

　　愛彌麗是一個孤獨的女孩，從小因為心臟的問題，父母就沒有送她去學校，而是ＨＯＭＥＳＣＨＯＯＬＩＮＧ，她於是失去了 與同齡孩子玩耍建立友誼的機會。六歲時母親又不幸因事故逝去，便只剩下父女二人的生活。父親沉默寡言，足不出戶，愛彌麗便 一個人沉浸在書本中和自己的想象世界裡。但她天性善良仗義，願意用她特殊的機智甚至調皮的方式除暴安良（她把自己想象成是 佐羅），用她特殊的機智方式促成他人的愛情，並用她的機智方式尋找到自己的愛人。仿佛都是瑣碎平常的生活小事，但影片的敘 述方式有脫離塵世的超脫感，就象用“她”來講“我”的故事，投入又保持距離，十分引人入勝。這個電影中表現出來的法國人喜 歡在生活中ＰＬＡＹＧＡＭＥ的人生態度，與另一個法國電影《ＴＨＥＤＩＮＮＥＲＧＡＭＥ》十分吻合，表現出法國人對生活投 入，想方設法使平淡的日常生活變得有趣所作的努力。

　　飛機快要起飛了，泓看到雨點還是不斷地打在窗子上，有時幾個水珠連成一條細細的水線流下來，令她產生撲朔迷離的感覺。

　　倒敘之七：北京機場

　　也許現在的身體不如從前，連續幾天的課程下來，泓感到疲乏不堪，甚至出現了久違的感冒症狀。每天疲勞，上課時又必須時 時保持飽滿的精神狀態，大腦長時間處於興奮，結果總是不能完全放鬆地休息。積累下來，免疫系統的抵抗能力就下降，也是難以 避免的現實了。

　　泓這次在北京有機會與一些同行相聚，大家一起吃飯聊天，很有意思。聊天時泓聽到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國內幾個大學之間的 競爭，尤其是在爭奪ＰＨＤ學生上的競爭，是她聞所未聞的。據說北大現在支付每個ＰＨＤ學生兩萬元人民幣／年，另一個學校就 把價格提高到五萬元／年，與北大分庭抗禮。在金錢大行其道的今天，這對原本清貧的學子應該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但是金錢對學 習的內在激勵因素的副作用，作為制定政策的人也是必須要考慮的，否則的話金錢對人的職業導向的全面影響就走向極端了。

　　在課餘時間，泓有一些機會與學生交流，常常談到的一個話題是“堅守”：堅守自己的興趣，堅守自己的職業導向，堅守自己 的道德操守。宏觀來看，能夠堅守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因為各種外在的誘惑實在太多了。當做每件事都要與自己的良心道德作掙扎 和搏鬥時，很多人選擇了放棄而隨波逐流。泓覺得中國的最大問題還不在隨波逐流本身，而在於對隨波逐流的心安理得。似乎如果 人人撒謊，那我撒謊也就無辜了。是這種心安理得，這種為自己行為找外在解釋的惡習使全體國民墮落。

　　但是另一方面，泓也看到了能夠堅守的人，能夠對自己的自甘“迂腐”而不急不躁的人。在如今的大局下，泓看到這些人身上 的閃光品質，更覺難得。在騙子盛行的年代，還能找到實事求是的做事的人，泓感覺到安慰和對這些人的崇敬。她不知道如果自己 一直流在中國，那種理想化的理念和行為又能堅持多久。

　　由此想到在飛機上看的電影《ＴＨＥＥＭＰＥＲＯＲ‘ＳＣＬＵＢ》，當時所受到的震動和共鳴。故事是由一所貴族私立中學 教授古羅馬史的老師來講述的。該教師對歷屆羅馬帝國君王的歷史瞭如指掌，並使修該課的學生都對古羅馬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對各位君王的生活如數家珍。該教師與普通的美國教師不同的是，他不僅講解歷史的事實，同時講述做人的道理，融會貫通，十分 精彩。他還創辦了一年一度的知識競賽，讓同學們對學過的知識作一個總結並熟記於心，得勝者則被授予凱撒大帝的桂冠。選拔前 三名參賽者的過程十分漫長，要進行一系列的考試。取得桂冠那個學生對照片會永遠懸掛於教學樓的大廳，是一個被載入史冊的殊 榮。

　　電影主要的故事圍繞着他班上的一個學生。該生是中途入學的，進來之後就行為乖張，不守紀律，而且時常故意與老師搗蛋。 老師經過了解，發現該學生的父親是Ｖ州議員，就要求與其父交談。結果其父對老師說，你無需管我兒的品行，只要教他知識就行 了。老師回到學校，對該生更為重視，希望通過自己的鼓勵能夠改變該生的行為。他還將自己從前用過的一本關於古羅馬史的經典 教科書送給他。奇蹟出現了，該生不僅對學習的態度發生了改變，而且學習成績也日益提高。老師大喜，便一心幫助他成功，不僅 對他特別輔導，而且打破圖書館規定為他借書等等。凱撒大帝的知識競賽就要開始了，一輪一輪的考試按步就班地進行。最後一輪 考試結束時，老師給該生的作文評了Ａ－，然後評出綜合分數。沒想到該生屈居第四，與第三名的那位同學僅一分之差。老師盯着 這兩個分數，沉思良久，內心的衝突十分激烈。最後他找回最後一輪的作文，修改了分數，將該生的Ａ－改成了Ａ＋。該生於是進 入了前三名，有了決賽的資格。

　　比賽開始的時候，所有的師生和家長都來了。老師開始逐個對前三名提問，若有問題答不上來，該人就坐下被淘汰，最後一名 沒有被問倒的同學則奪得桂冠。當問第一個問題的時候，那位學生就有些支吾，但搔首弄耳之後，給出了正確的答案。幾輪下來， 情況均如此，老師便覺察出其中有詐。他示意校長，又看看坐在校長身邊的議員。校長輕聲說，Ｌｅｔｉｔｇｏ．老師十分衝突， 想當場揭穿的欲望與ＬＥＴＩＴＧＯ的想法交替出現，不知如何是好。幾秒鐘後，老師合上手中寫着問題的卡片，即興問了一個范 圍之外的問題，結果讓該生敗北。比賽結束後，老師立即去找該生，讓他講出事實真相，該生果然毫不隱諱地坦白出自己做弊的伎 倆。老師大怒，嚴厲斥責該生，該生卻毫無羞恥地為自己辯解。老師從此對該生不抱希望，幾年後，該生以大部分為Ｃ或Ｄ的成績 從中學畢業。

　　一晃二十五年過去了。有一天老師接到一個電話，是學校領導打來的。電話說有一位過去的學生要捐錢給學校，但有一個條 件，就是要這個老師再主持一次凱撒大賽，地點在該生的家裡，並說他已經邀請了昔日的同學。老師感到滑稽，但還是同意去了。 該生如今已是事業成功的商人，並正在競選議員。個人生活也很圓滿，有漂亮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的兒子。老師同時見到了許多久 違的學生，包括那個被他擠到第四名的學生。比賽重新開始，這次在坐的則都是這些學生的妻子和孩子。老師開始提問，第一個學 生什麼也回答不上，第一輪就淘汰了。剩下兩個，一個是原來的冠軍，一個是他。老師問了很多問題，雖然有時那個學生不能立即 回答，但側頭沉思片刻後總能給出答案。老師對他的舉動很小心，發現他側頭時耳朵里好象塞着耳機。老師回頭環顧房間，發現在 房間的一角，有一個人翻着書並對着話筒說話。該學生還在做弊！老師壓制住心中的憤怒，然後合上卡片。他直視着他，問了一個 書本上找不到的問題，這個問題是他開課的第一問，每個學生都記得，但該生因為是中途入學，所以不知所云。這樣，他再次敗 北。

　　臨行前，老師問他何時聽力有了障礙，知道老師覺察了他的做弊，他再一次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老師只對他說，他不會去揭穿 他的醜行，但他得做到能夠心安理得地面對鏡子裡的自己。老師後來去找第四名的那個學生，向他道歉，解除多年來積壓在心裡的 愧疚。

　　這部電影表現出來的道德衝突和處理方式很真實微妙，演員的表演，尤其是那個老師（ＫＥＶＩＮＫＬＩＮＥ），絲絲入扣， 不溫不火，恰到好處。泓覺得整部電影簡直是對靈魂的洗禮，精彩之極。

　　登機的時間到了，人們已陸陸續續地排起了隊。泓合上本子，踏上了回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