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札記（3） 蘇格蘭幻想曲
吾 丁

1．
　我躺在床上，手伸到床頭的窗台，把海菲茲的CD摸了過來。
   這是海菲茲拉的三首協奏曲。是我最愛聽的小提琴協奏曲。

　　第一首是布魯赫的G小調第一小協，整首樂曲一共27分鍾，是一首很值得欣賞的無比優美的協奏曲。

　　世人說四大小提琴協奏曲，言人人殊。門德爾松的E小協和柴科夫斯基的D大協是沒有爭議的。貝多芬的那首小協，我不常聽，除了第四樂章的主題以外，對全曲不太熟悉。上次看了一個鄭京和的現場演奏會視頻，這個韓國女人技巧真好。就是台風太張揚。尤其是第四樂章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後，她在一瞬間就變了臉，嬉皮笑臉地跟指揮握手去了。
    剩下的一首，就是這首布魯赫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
　　有人說勃拉姆斯的小協應該算進去，我不喜歡勃拉姆斯。勃拉姆斯對於古典的理解太呆板，太教條。他的音樂太沉重，恰恰失掉了古典音樂那種活潑的生命力，以及那種充滿喜悅和自由的真髓。
　　所以，對我來說，四大小提琴協奏曲是門德爾松，老柴，貝多芬，布魯赫。

　　2．
     海菲茲的手是上帝的禮物。
　　海菲茲是深沉的，平靜的，甚至是木訥的。他在台上一點都不張揚。甚至在雷動的掌聲面前，他左手持琴右手持弓，向聽眾鞠躬的姿勢都顯得有些笨拙。
     他的身姿基本不變，跳躍的是他無比靈活的雙手——右手運弓，左手摸弦。一個人，怎麼可以把四根琴弦撫摸得如此妥當。他的左手揉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是從天上來的。人間能得幾回聞！
     肖伯納聽海菲茲入了神，突然脫口而出：“我說老兄，你能不能故意出一點差錯，好讓我相信你是一個人而不是神！”

　　3．蘇格蘭幻想曲，是布魯赫的另一個傑作。
      四個樂章，分別採用四個蘇格蘭民歌作主題。《老羅賓•莫里斯》的沉鬱和寧靜；詼《渾身塵土的磨房主》的詼諧和俏皮；《我為失去了喬尼而憂傷》的悽美並略帶哀怨；最後是古老的蘇格蘭戰歌《勝利的蘇格蘭人》帶給我們激越和昂揚的情緒。每一個樂章既相對獨立，又結合得渾然天成，天衣無縫，一氣呵成。

蘇格蘭高地，陰沉的，憂愁的，晦暗的，一望無際的，令人牽腸掛肚的。

　　綠色，綠色，綿延無盡的綠草地。
　　夏日裡最後一朵玫瑰……
  　牧場上的家……
　　O bra maifu……
　　Danny boy……
　　那片遼闊而深沉的土地，貢獻出了沃茲華斯，肖伯納，莎士比亞，海頓，韓德爾……

　　蘇格蘭幻想曲，就是在這個生活的舞台上浮想聯翩。你聽，海菲茲用他的雙手，帶着你來到一望無際的，陰沉的，憂愁的，晦暗的，令人牽腸掛肚的蘇格蘭高地……

　　4．
     那一年我還在上海讀書。友人告訴我海菲茲去世了。當晚去他家，看電視里紀念海菲茲專輯。片子最後，播放了海菲茲演奏的現場錄像。
　　就是這首蘇格蘭幻想曲。而且是他自己拉琴自己指揮的。
　　到最後的高潮樂段，海菲茲一邊輕輕地搖動着他那倔強的頭，一邊揮動琴弓指揮樂團，然後和樂團一起沖向高潮，拉完了最後一個長音，海菲茲把琴弓高高地一甩，全曲嘎然而止。深沉憂郁的海菲茲，瀟灑利落的海菲茲，不苟言笑卻用一隻手指揮千軍萬馬的海菲茲，象鋒利的刀子刻在我的腦海里。直到今天，我還能回憶起那個畫面。

   5．
　　海菲茲走了，梅紐因走了。
    老帕終於也走了。

    傳說一般的天才們，上帝親手撫摸過的天才們，都走了。

　　6．
　　帕爾曼還在，馬友友還在。眾多的天才演奏家們還在不斷地湧現。
　　上帝還在撫摸，還在創造。
　　我們還怕什麼。

　　2008．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