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人尼克
沒來美國前,以為美國黑人很多,可我在美國住過的兩個城市都沒有多少黑人,而是墨西哥人成堆。不過雖然周圍似乎墨西哥人比比皆是,我很久都一直沒有與墨西哥人有過多少個人接觸,主要是我學習工作的地方基本上沒有墨西哥人的同學同事,生活中也沒有墨西哥人鄰居。最常遇到的墨西哥人大多是公司里打掃衛生的Janitor,除了點頭說“Hello”,沒有過什麼實際交談,不了解他們的生活。一直到約四年前,進了一家新公司後,才與墨西哥人有了唯一的真正接觸:我們組裡有一位墨西哥裔技術員尼克。尼克沒有讀過大學,移民美國二十多年了,英語還是講不利索,帶有濃重的拉美口音。有時看電視,看那些脫口秀喜劇演員學墨西哥人講話,覺得這些演員真是有才,講起話來就與尼克一模一樣,好玩得很。尼克英語不好,寫Email常常讓我困惑,讀完了還得去找他,問清到底是什麼事。但他其實很聰明,活幹得很好,總是按要求完成,學個什麼新的測試程序也是一教就會,是多年來一起工作過的技術員中讓我最滿意的一個。他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二十年,先是幹了十年多的收發(shipping),八年多前我們公司成立這個研發中心時,他被轉到實驗室里。他上的是夜班,從下午四點做到半夜十二點,主要工作是幫工程師們測試數據,總得來說還算輕鬆,基本上是有活的時候忙幾天,沒活時就閒幾天。這個工作是他的第二份工作,他白天還干一份工,做建築,幫別人做裝修什麼的,不過他沒有做建築的執照,是幫別人打工。在美國,墨西哥人上大學的比例很低,記得以前讀書時帶大學生實驗課,班裡的學生幾乎看不到一個墨西哥人,可城裡墨西哥人的比例其實很高。主要是墨西哥文化上有不重視教育的傳統,開開心心地滿足於干簡單的體力活。受父母的影響,墨西哥孩子們普遍對讀書不感興趣,進大學的甚少,父母對孩子上不上大學也無所謂,所以成年後干白領活或做老闆的很少。尼克一天干兩份工,每份工工資都不高,如果換了中國人,可能早就不開心,他卻幹得很歡。我名義上是工程師,實際只擅長紙上談兵,每次實驗室里電腦僵死,或是儀器需要換零件,就很沮喪。但只要把問題交給尼克,他總能幫助解決。我對他email寫不成句,卻能折騰電腦,感到非常驚奇,覺得他很可惜,腦子一點不笨,就是太滿足於幹活,不求上進。尼克工作如此賣力,掙兩份工作的工資,日子卻過得非常節儉。他與姐姐合買了一幢房,與姐姐一家住在同一屋檐下;有一年回墨西哥參加祖母的葬禮,捨不得買飛機票,說是開了兩天的車回老家,休了一星期的假,四天都在路上。老婆幾年前與他離了婚,帶着一女一兒兩個孩子搬去亞利桑那州,用他的話說“跟別的男人跑了”。兩個孩子每年夏天來硅谷,在爸爸家過暑假,有時他會帶着孩子來上班。女兒十一二歲,已經像個大孩子,七八歲的兒子看着就像新疆維吾爾族的孩子,非常可愛。前年總統大選時,我在報上讀到說拉美裔人與黑人雖同為少數民族,他們之間反而不合,很多拉美裔人不支持奧巴馬,便問尼克,選總統打算投誰的票,尼克毫不猶豫的回答說:“奧巴馬”。
共和黨人萊瑞
硅谷高科技公司是民主黨的天下,我的美國同事中支持民主黨的居多,共和黨人相對少得多。不過這些人也不是簡單地分為兩大陣營,我認識的人中從極左(extreme liberal),到溫和的民主黨,到有時支持民主黨有時支持共和黨的獨立人士(我就是其中一個),到溫和的共和黨(在硅谷沒遇到過極其保守的共和黨),每個人對各個事務的看法千差萬別。萊瑞就是我來加州後遇到的一位算是溫和的共和黨支持者。說他溫和那是指除了禁槍以外的問題。記得有一次我們在飯桌上討論該不該禁槍,不少人的觀點是美國槍枝管理不嚴是許多謀殺尤其是惡性兇殺事件的禍首,他反對說,怎麼可以禁槍,如果政府把槍都管起來,那政府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嗎?好像他隨時準備着扛起槍,參加反政府游擊隊似的。
與美國其他地方大胖子成堆相比,硅谷人健康意識強,大多數人體材適中(美國標準),胖成被稱為白人垃圾那樣的大胖子比較少。萊瑞雖然沒有胖到白人垃圾那樣,但也胖到連他自己都承認該注意體重問題了,可他愛吃漢堡包,而且每次吃漢堡包,薯條也是不肯拉下的,但伴隨的飲料卻總是減肥可樂,被大家引為笑談。有一次我們談到女大男小的婚姻會有什麼問題,他插話到,那有什麼,我老婆就比我大十歲,我們過得不就很好。他是為工程師畫圖的技術人員,本來在另一個組,但常為我們組畫圖。後來,他們組裡來了個新老闆,是個充滿活力外表年輕的印度人,組裡其他人都在這個新老闆手下幹得很歡,唯獨萊瑞不喜歡他,說他成天話多,事沒幹多少(一個手下有十幾號人馬的老闆可不得說話多幹事少?),要求轉到我們組來。當時正是克林頓當政的年代,我們組的老闆是個克林頓的大粉絲,談起克林頓來,話語裡總不免充滿了讚賞,萊瑞聽了不爽,忍不住回了句:克林頓還行,就是有那麼點壞習慣,逗得我們哈哈大笑。萊瑞來自東海岸,不過他有恐飛機症,從不坐飛機,每年聖誕回東海岸過年,都是橫貫美國一路開車來回。
日本人美奈子和巴基斯坦人阿明
美奈子來自日本東京。在東京讀完大學後,工作結婚,原本並沒有計劃來美國。可是,丈夫年紀輕輕就患癌症,年僅二十八歲就去世了。年輕喪夫的美奈子辭去在東京的工作,來到美國明尼蘇達州攻讀研究生,在學校里遇到了她現任丈夫:巴基斯坦人阿明。阿明在巴基斯坦人中屬於膚色較淺的人,出生於巴基斯坦一家名門望族,十六歲就被送來美國讀書,到今天,言談舉止已完全美國化,自己也稱與美國人的認同遠遠多於與巴基斯坦人的認同。他從小在家裡過着有眾多傭人服侍的富裕生活,但他說他更喜歡現在這種自食其力,沒有傭人的中產階級生活。美奈子大阿明五歲,而且結過婚,但在阿明的眼裡,她剛來美國時像蟲子一樣的無辜(Innocent as a bug,是阿明原話)。阿明的母親不同意他們倆的婚事,因為美奈子因疾病做過子宮切除手術,不能生孩子。不過美國化的阿明並不在意,兩人畢業結婚後來到硅谷工作。美奈子結婚後,隨丈夫歸依了穆斯林教,每年與丈夫一起守齋月:整整一個月從太陽升起到太陽降落除了喝水,不進食物,對丈夫頗有奉獻精神。她來美國十幾年了,一直保持着美國永久居民的身份,不準備放棄自己的日本護照。她的化妝品,食用補品都是姐姐從日本給她寄,或者網上從日本訂購,廚房裡好多用具也一定要日本產,但家裡的兩輛車卻都不是日本車,而是歐洲名牌。阿明喜歡看日本電影電視,電視上如果出現相撲運動員的鏡頭,美奈子每次都立即要把眼睛遮住,不能忍受。阿明去過日本無數次,對日本非常讚賞,尤其對日本人從不插隊讚不絕口。硅谷不同民族間的通婚非常普遍,但我注意到,很少有東亞女與南亞(印度或巴基斯坦)男之間的結合,他們之間的關係在我看來非常羅曼蒂克,從美奈子的眼裡和她的身體語言中我可以看出她對阿明的喜愛。
美奈子和阿明在硅谷第一輪房價大漲價之前就在硅谷買下了一幢房子,本來處於經濟上綽綽有餘的地位。但在後來的第二輪全美房價大漲價的潮流中,他們被潮流捲入,在房價的幾乎最高峰時在加州中部和聖地亞哥連續各買下了一幢新房子做投資。不久以後,房價暴跌,在加州中部的那幢房子價錢掉到買時的一半。火上澆油的是,美奈子前年在公司裁員時被裁,兩年了,仍然沒有工作,靠阿明一個人的收入月月入不敷出。好在阿明的兄弟有錢,不時地救濟他們度難關。他們家的經濟大權一直以來由阿明全權掌握,美奈子從不操心,現在美奈子為家裡的經濟情況憂心沖沖,有時責怪阿明做了錯誤的判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