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花盛開的季節

跳舞的貝殼

　　夜幕降臨了，我伏在窗台上，凝望窗外紅轉壘砌的牆上爛漫的一片碧波似的薔薇，我已經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這樣千百次千萬次深情的凝視了，雖然現在已是冬季，牆壁上是些枯萎的枝葉了，但我依然還能清晰看到在綠色葉片層疊的包裹中，那小巧而靈秀的潔白小花在蕭瑟的風中擺動嬌柔的身體。我常帶了“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的冥想，聆聽它們日夜裡清幽的歌唱，從婉轉的曲調以至每一個跳躍的音符，都溶入了我最敏銳最善感的心思，甚至掏空了腦中所有美好的詞彙去描述它，是的，我用了全部的心靈去仔細感應、保存這種妙曼的歌聲。我知道，它只不過是從風中飄過來的陣陣清香，甚至隔着一層玻璃，它也能悄然的穿透，浸入到我的鼻孔，漫至我的心底。這種香味和蓮的芬芳自然有許多不同，但“質本潔來還潔去”，同是純潔之物，又何必在乎外形的一致，內在的相通便已足夠。

　　失眠之夜，落寞幾乎使我身輕如飄，我感覺自己象白色幽靈一般潛入到漆黑一團的夜裡，飄進那碧綠的叢中，變成那微小的一朵薔薇花，在暗夜裡散發着恬淡的清香。如果恰好有一個路人經過，也許他會把我摘下來放進上衣口袋，貼着跳動的一顆心，那香氣一定可以保留的長久。夢醒了的時候，我扭亮燈，看見窗簾上碩大的黑影，正托着腮做冥思狀，猶如一朵幽然的薔薇花，不禁詫異，這是自己嗎？這時，席慕容筆下那些舒緩流動的美麗的詩句，有幾句一瞬就跳進了我的腦海：

　　在那樣古老的歲月里也曾有過同樣的故事那彈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歲嗎還是說今夜的我就是那個女子

　　就是幾千年來彈着箜篌等待着的那一個溫柔謙卑的靈魂就是在鶯花爛漫時蹉跎着哭泣着的那同一個人……

　　我記起少女時代，曾懷了鼓脹的沉沉心事在暗夜裡靜想，那是些離愁別緒的愛戀與相思，在某個夜裡為某個少年象薔薇花一樣的盛開。那麼，成年後的某一個難眠的夜裡，又是為誰彈起那箜篌呢？薔薇花依然綻放，那個俊朗的少年早已離開了少女從一扇窗里一眼便可看見的那個座位，現在那兒被另一個男孩或女孩坐着，另一個女孩或男孩從窗外將他（她）偷偷凝望。而如今那個曾經發誓等待滄海桑田的少女，早已丟失了箜篌一樣的樂器，在某個薔薇花芬芳瀰漫的濃夜裡，難以酣睡，心靈又從塵土飛揚的歲月里找到它，用靈動的手指笨拙的彈奏，音樂飄蕩的時候，我看到一扇窗戶，一個少年和一個臉羞紅了的女孩。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我這樣輕輕呼喚那些潔白的小花，它們在風中不語，默默用明亮的雙眸凝視我，花兒啊，你們曾見過一個臉色紅潤的少年嗎，他曾邁着輕盈的腳步從你們面前輕輕走過；花兒啊，你們也曾見過一個微風一樣的女孩從你們面前飄過嗎？是啊，某一天我曾和那個臉紅的少年在相對無語中擦身而過，正是你們茂盛開花的時節，淡雅的小花兒一朵一朵的鑲嵌在綠海之中，風起來時，清香四溢，飄進我少女的心懷。

　　我流浪，我尋找，我尋找，我流浪，走過那薔薇花開放的季節，走過那英俊的少年的身旁，走過“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瞢懂，從此，我的日記本里記錄了雨露和陽光，也記錄了凝重的辛酸和滄桑，是的，我在痛苦歡笑變幻的歲月里痛苦着歡笑着，聽着塵世的喧囂之聲，也經歷着塵世的紛擾，是啊，我也曾靜聽那夜蟲初醒的微細的鳴奏，也曾凝望那餘暉抹紅的樹梢，臉上流下哀傷的眼淚，也流下笑出來的眼淚。可是小花啊，無論是在塵土瀰漫的黃沙里，還是在藍天麗日的清亮目光里，我都會無意中憶起在那個薔薇花翩然晶瑩的季節里，一個少女曾在你們面前駐立最後輕輕的走過。不知那個少年是否也會記起那個季節呢，記得曾和一個女孩擦身而過呢？

　　怎會忘了呢，那是一個少女色彩簡潔斑斕的流水韶華，那是一個少女青春萌動的清新早晨，那是夜闌人靜的無眠里空靈的回憶，是啊，那是一朵歲月的塵埃里永遠純潔的薔薇花，我只是把它深深藏在心裡，深深藏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