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時，不要回頭

閱微知卓

　　二千年的正月，我嫁為人妻。
　　　　　　　　　　　　　　　　　
　　我從不認為新娘的幸福在於婚禮的規模，加之我在北京工作春節邊上才趕回家，先生是警察年底工作也忙，沒有時間和精力去作太多的準備。所以，與先生協商後，我們的婚禮只是請雙方的親人及好友在一起聚聚，這純粹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宣言——向親戚朋友們宣告我與他結婚了，將牽手共渡以後的漫漫人生。
　　　　　　　　　　　　　　　　　
　　早上起來，姐姐姐夫們都來了，大家忙着不多的幾桌酒席，我也跟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只是，不管我走到哪，我都能感覺得到有潮濕的目光在追隨着我，我知道是媽媽，我知道媽媽看我的是疼愛的驕傲的不舍的眼光，但我一直沒有回身與她對視，因為我知道，媽媽的眼睛裡肯定盈滿了淚。在她最小的女兒也要為人媳人妻時，媽媽跟所有的母親一樣，心裡是不盡的依依。
　　　　　　　　　　　　　　　　　
　　老家那邊嫁閨女有哭嫁的風俗。
　　　　　　　　　　　　　　　　　
　　依稀記得十八年前，大姐出嫁的頭天晚上，媽媽和奶奶一邊為大姐整理嫁妝，一邊哭着，媽媽用那種哭唱的調子為她的大女兒說些為人處世的叮嚀，要孝順婆家的人，要體帖丈夫，與人相處要會心換心要懂得站在別人的位置考慮，等等。奶奶一人在房裡無聲的揩眼淚。在我心裡一直以為是最堅強的父親眼裡也淚光點點。十八年前我還是個幾歲的孩子，大姐婚期前的那段時間，家裡老是人來人往的忙碌，門楣上張貼着大紅的喜字，年幼的我那時不懂得別離，還挺開心的。可是大姐出嫁前的那個晚上媽媽和奶奶的眼淚讓我第一次模糊的理解了骨肉情深的概念。
　　　　　　　　　　　　　　　　　
　　十八年前大姐出嫁時，我用小手一遍遍的擦拭奶奶臉上不盡的淚，我用小手一遍遍的牽着媽媽的衣角。十八年前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眼裡的淚時，我坐在父親的腿上無言的為父親點一袋袋的旱煙。十八年前，年幼的我不懂得用語言去向姐姐說些祝福的話，也不懂得如何用語言去安慰媽媽。
　　　　　　　　　　　　　　　　　
　　十八年後，三個姐姐和姐夫帶着孩子回家送我出嫁。大姐的十七歲的孩子笑着看我戴上“新娘”的胸花。三姐的五歲的孩子鬧着要他小姨父戴的“新郎”的那一朵。四歲的侄女吵着要去住小姑家的新房。三歲的小外甥女聽着鞭炮聲說“怕怕”。
　　　　　　　　　　　　　　　　　
　　十八年後，我出嫁時看不到奶奶的眼淚，聽不到奶奶的哭泣。在出嫁的前一天，我去爺爺奶奶的墳前上香。媽媽在墳前說：老小要結婚了，孫女婿以前你們也看過了（先生以前也和我去爺爺奶奶墳前上過香），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家，你們地下有靈，要保佑孩子們在外都好。
　　　　　　　　　　　　　　　　　
　　十八年後，那些老規矩已不是必行的風俗了。在我出嫁的前一天，媽媽沒有再象十八年前那樣為我哭嫁，只是說話間總是用衣袖揩揩眼。輕輕的斷續的說些十八年前給大姐一樣的為人處世的叮嚀。
　　　　　　　　　　　　　　　　　
　　十八年後，我出嫁的頭天晚上一夜無眠。媽媽和我同宿，把我擁在她溫暖的懷裡說了一晚上的話。媽媽的淚洇濕了的我的發，我的淚沾滿了媽媽的衣。媽媽粗糙的手擦着我的淚說：“小妹，你別哭”，我用光潔的手拭去媽媽的淚說：“媽媽，你和大（方言，爸爸的意思）在家要保重”。媽媽不舍的問我：“小妹，你為什麼不要大和媽為你準備嫁妝。”我說：“媽媽，你和大讓我念了大學，教了我作人，這就是最好的嫁妝。”
　　　　　　　　　　　　　　　　　
　　真的，本以為十八年後的我已習慣了一人在外的打拼，我覺得自己經歷社會的磨礪已足夠的堅強。可是，看到媽媽的淚時我真實的感到心底那最柔軟的一角。我用手攏了攏媽媽已經有些花白的發，我跟媽媽說不要為我牽掛，我一再的叮囑父親不要再象以前一樣操勞，我說不管我在哪這裡都是我的家。
　　　　　　　　　　　　　　　　　
　　　　　　　　　　　　　　　　　
　　天亮了，媽媽起床開始了她的忙碌。她的目光一直追隨着我，卻無言。
　　　　　　　　　　　　　　　　　
　　到了快要出門的時候了，媽媽跟我說了我出嫁那天的第一句話：“小妹，待會走時，你不要回頭看。”我很詫異，問“為什麼”，媽媽只是又重複了一句，我堅持又問為什麼不能回頭，因為，自小在這小山村長，自問對當地的一些風俗人情還是熟悉的，可是沒有聽過出嫁時不能回頭這麼一說啊，媽媽轉過身，很輕的說，“你聽我的就沒錯”，停頓了一會又加了句：“出嫁時回頭看對娘家不好的。”
　　　　　　　　　　　　　　　　　
　　我無語卻真的凝噎，多麼牽強的理由，媽媽和我一樣的清楚這是句不高明的託辭，因為，媽媽這樣說了，那我就是再想回頭也不會回頭看的。媽媽，我是她的女兒，我們雖說有時是相對無言，但我們互相懂得，無語之中其實翻騰着萬語千言。每一次從家裡出行，媽媽總是要送了又送，沒有行李也要送上車，上車了，還要跟着追着叮嚀着，直到車子漸行漸遠，今天，她不能送我上車（風俗），但我知道，她定將站在家門前目送我走出她的視線，走出她的護翼，媽媽不要我回頭，是怕我回頭看到她眼裡的淚，怕我會因她的不舍的萬千心事而回身與她相擁而泣，因為，即便是有一天我的發線也有了霜的痕跡，在媽媽跟前，我依然是可以撒嬌的孩子，不要回頭，媽媽只是希望我能無牽掛的去享受我的幸福。
　　　　　　　　　　　　　　　　　
　　只是，不回頭我又何嘗不知媽媽的心思呢？不回頭我又何嘗不知媽媽已在我身後淚流無聲呢？只是，媽媽用心如此，我也只有不回頭的往前走了，在媽媽視線的跟隨中，我不回頭的往前走，走，走，一直走上了婚車，是的，不要回頭，不要讓媽媽看到我的淚，不要媽媽為我的感性而牽掛，不要……只是，就算我不回頭又能如何呢，心心相連的母女，我能感覺不到她的心疼嗎？只是，我除了幸福的生活着，有更好的讓媽媽開心的笑的理由嗎？
　　　　　　　　　　　　　　　　　
　　（寒風習習，突然想媽媽了，心酸心疼的想念。無盡感慨，卻辭不達意。2001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