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才開始擔憂起“身材發胖”這個老大難問題來。於是死拉活拽着欲乘的士而去的死黨沿街步行，為剛才不管不顧的海吃海喝作事後補救。
才八點，街上已沒有什麼人，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們吃飯的飯館位於“郊區”的原因吧。其實飯館離市中心也不過三站路，算不得郊區，但在我這個逛街成癮的人眼裡，沒有超市沒有商場沒有專賣店沒有肯德基的地段一概謂之“郊區”。不過即便是這個“郊區”，平常這個時候人也還是蠻多的，至少路邊的小商店不會在這黃金時間象約好了似的紛紛關門。看來只有一個原因：不勝嚴寒。
寒流來襲，一夜之間溫度陡降，即使是我這種最是“只要美麗不要命”的人，今天也不得不穿起厚厚的毛衣和鼓囊囊的羽絨服，以至於我現在感覺自己就象是一隻肥碩無比的企鵝搖晃在冰天雪地。

死黨呵着凍僵的兩手咬牙切齒：“臭婆娘，除了折磨人你還會什麼？”

我在凜冽的北風中不勝其抖：“幫你減肥！”說完還故意沖她嫣然一笑。這一笑不要緊，喝進一大口冷風，直冰到心裡。

我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臉，凍的幾乎沒有知覺的皮膚特別光滑。我告訴死黨，這就是我喜歡在嚴冬的任何一個時候步行的原因。寒風中的皮膚觸之有“膚如凝脂”之感，凍的通紅的臉可以大言不慚冠之為“面如桃花”，這一切可以讓我遙想起那已經不再了的少女時代。我並不留戀那個時代——青澀，自以為是卻一無所有，但我懷念那年輕純淨的容顏——縱然偶爾會冒出幾顆青春痘。

走得兩腿發軟的死黨怨恨難消：“變態！”我哈哈大笑，在冷清無人的街道上笑的彎下腰來象個蝦米。

她突然問：“這樣的天氣，你會不會站在愛人的樓下等他三個鐘頭？”

我嬉笑：“我更願意在熱被窩裡等他，不管幾個鐘頭。”

我知道她為何這樣問，我知道她想起了誰。

Rebeca！我們的女外教。一個年輕美麗來自California的女子。我至今記得她第一次走進我們教室的情景。若干年後我看《超完美謀殺案》，當和情人幽會之後的格溫妮絲款款獨行在街道上的鏡頭出現時，我立刻將這兩幅並不相連的場面劃上了等號，或者說，將Rebeca和格溫妮絲劃上了等號。一樣的金髮，一樣的清瘦，一樣的將冷靜蘊藏在優雅從容中，毫不張揚的美，看的叫人屏住呼吸。

我們立刻迷上了她。在她之前，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握着可口可樂來上課，淡然接受我們一切或古怪或叛逆或匪夷所思的念頭。她成了大家的朋友。我與她關係最為密切。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場不為人接受的戀情，她原本是最受學生喜歡的老師。

大二那年，她和大三一位風頭甚勁的師兄走得非常近，我們經常在校園、食堂、圖書館裡看見他們出雙入對的身影。我和死黨管他們叫“戀愛”，但更多的同學卻稱之為“不正當男女關係”，不肯和他們說話，似乎一開口就會沾染上不潔。

如果他們的那一段感情發生在千姿百態無奇不有的今天，也許算不得什麼，可在當時，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不倫戀”了：美國老師和中國學生，她且比他大上好幾歲......

在同學們紛紛對他們報以白眼的同時，我卻對此艷羨不已。這讓我很是為自己不明不白的是非觀惶惶不安了一把。

要知道我這個人的是非觀本來就比較與眾不同，或者說是薄弱。我爸爸經常罵我“是非不分”，說我若生在文革年代必定會犯路線錯誤。更何況在親眼目睹過他們的默契和深情後，我更覺得這一段感情是美麗的，而我喜歡所有美麗的人或事物。在美麗的人或事物面前，我那本來就有限的是非概念就會逃跑到無限遠。

我和Rebeca的友誼因此持續下來。聖誕節的前晚，我陪着她滿大街的給他挑選禮物。

寒假的時候，風聞此事的男孩家長來到學校，將他強行帶回了家。臨走時他跟她說，五天后他一定回來。

她等不到五天。在經歷了兩天難熬的等待與思念後，她隻身來到了那座陌生的江邊小城。站在小城的街道上，她覺得這個她從沒來過的小城一點都不陌生，因為他在這裡，因為它是他的家鄉。她不知他住在哪裡，便到他原來的高中去打聽。外國友人的優待在此得到充分體現。他們不僅將他家的住址告訴了她，還怕她不認識路將她帶了去。

到他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她不敢上去，站在他家的樓下，看着從他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想着他就在裡面，心裡突然就覺得踏實了許多。她就一直站在那兒等啊等，想要是他能下來，或是無意中打開窗戶往外面看一看那該有多好啊！

那是個雪天，天氣很冷，連過路人都難得見到一個，她在寒風中站着，手和腳凍得都快沒有知覺了。直到十點多鐘，他的弟弟回家在樓下看到了這個金髮碧眼的女子。很快，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她突然覺得站立不穩，一直支撐着她的那種意志在見到他後全部渙散了。

他幾乎是跑到她面前來的。“你瘋了，”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裡，用他的大衣緊緊裹住她：“冷不冷？”

“不冷。”她凍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瘋子，”他罵，眼圈卻紅了：“為什麼不在學校等我，我說了五天就回來。”

她在他懷裡瑟瑟發抖。“來了就來了，為什麼不上去，在樓下叫一聲也行啊，你怎麼那麼笨！站在這兒傻等，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天氣，要是老弟不回來呢，你不是要在這兒等一夜啊，你怎麼那麼笨呢你，你想凍死啊你……”他越罵越急，越急越氣。她傻笑着聽，突然將嘴唇壓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我們發瘋地吻着對方，什麼都顧不得了。”Rebeca這樣告訴我。

“後來呢？”我記得當時我傻傻地追問，一幅垂涎三尺眼紅不已極不爭氣的表情。

“後來？”她笑：“後來我凍腳了。”在她給我講述完這段經歷沒多久，我那師兄就畢業了，她也跟着離開了學校。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他們的音訊，她甚至連一封信都沒給我寫過。可惡的老美作風在此展露無遺。而具有典型中國情結的我在偶爾想起他們時，會在腦海里替他們安排這樣一個結尾：王子公主結婚了，從此過着幸福無比的生活。當然這只是童話而非真相。他們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

在這個同樣天寒地凍的夜晚，死黨的一句話讓我又回到了從前。我以現在的目光重新審視那段為人不齒的感情，對自己當年的態度依然舉雙手贊成。經過了生活工作的磨礪浮沉，我看事情的眼光更加模糊。我知道沒有絕對的對或錯，不是一定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任何事存在都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如果我們覺得反感，那不是因為事情本身，而只是因為我們不能接受而已。

這麼多年來，我淡忘了許多，淡忘了那座美麗的校園，淡忘了校園裡的人，淡忘了發生在校園或不發生在校園裡的事，但我一直記得她。她一直在我記憶深處珍藏。

如果說我曾追過“星”的話，那麼應該就是她了。三年的友誼三年的交往，她對我的影響不可謂不大，甚至至今猶在。她一直存在於我的心裡而不僅僅在我視線里，是因為我只能仰視她。我把自己放在她的模式里刻意塑造雕刻。我要求自己象她一樣接人待物，象她一樣優雅從容，不動聲色，不以物喜不為己悲。同學聚會有人說我有幾分象她。然而我知道，我永遠只得皮毛。我不可能象她那樣毫無保留不計得失的去愛一個人。而這恰恰是我最佩服她的一點。雖然我很想，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我怕自己受傷怕自己失去甚多遠遠超過於怕自己失去愛的能力。

“在這樣的天氣，我會在樓下等我的愛人三個鐘頭嗎？”我問我自己。

在這樣的天氣，我會在樓下等我的愛人。在等的同時，我會在心裡想：我這樣做值得嗎？到底是他愛我多，還是我愛他多？我這樣等他，他會不會尾巴翹到天上去？他會不會就此認定我已非他莫屬？會不會覺得太輕易得到而無甚挑戰性？我這樣做會不會太低聲下氣了？自古以來都是男等女，哪有女等男的道理？會不會從此以後落得個他說我聽的下場？......當想到這裡的時候，我想我多半會拔腳走人了。所以，我想我大概是等不到三個鐘頭的。

我想大多中國女子可能都會這樣吧，也許有的想的沒我多，也許有的想的比我更多。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矜持要含蓄，要笑不露齒要會拿架子，等着受而不要施，愛一個人要說“喜歡”，喜歡一個人要說“你還可以”，在沒有把握得到相等或更多回報承諾的情況下不要輕易付出自己的感情，當然還包括身體。所以我們被訓練的在感情上拖泥帶水斤斤計較，欲罷不能欲給又不甘，個個心裡都藏着或大或小的算盤。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都覺得累。

街口的拐角處，一對年輕的戀人相對而立。我猜他們在賭氣。因為那女孩在以手背拭淚，而男孩正手足無措的看着她。“擁抱她啊傻瓜，只要你擁抱她，我保證她就會好了。”我在心裡暗暗地替他着急。在我拐彎的一刻，我最後扭頭看了一眼，那男孩依舊無助的呆立。

一個擁抱，僅僅只是一個擁抱啊！是不是我們所受的教育和社會國情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是含蓄的民族。我們有着無數道德倫理條條框框。“男女授受不親”就是我們的老祖宗曾定下來的規矩（當然現在多少已被推翻）。我們拐彎抹角的做着愛的小動作：遞紙條，暗戀，暗示，一語雙關等等，卻忘了那個最直接的方式，對着他（她），說“我愛你”。是什麼讓中國人愛的那麼委婉那麼曲折那麼保留那麼累以至於都不大會愛了？

讓我們當街擁吻吧，只要我們相愛，只要我現在想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