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遊戲，我們的命運
版權所有：過冬小妖 原作　提交時間：18:38:00 12月07日

　　一
　　　　　　　　　　　　　　　　　
　　我正在走着，陽光燦爛，且溫暖，便起了一絲懶意，擱淺了意識，不覺更是茫然。
　　高架下的公路寬敞平直，車輛往來不絕，我在路邊駐足，恍惚中仍墨守着交通規則，因懂得生命可貴。
　　身邊的那個男子開始往前走，我也舉步向前。潛意識地往左邊看了一眼，兩輛車老遠飛過來，然我還在安全範圍內，有充足的時間，奇怪，人人都說時光飛逝，我卻總覺得它揮霍不完。
　　於是，走前，速度不慢。
　　突如其來的喇叭聲讓我緊張得渾身乏力，硬生生收回了向前的一條腿。那輛車從面前一掠而過。彈指間，車窗里一張並不友善的臉，那男人指着我，嘴巴一張一合，或是告訓或是怒罵，不得而知。可見他傻了，我並無聽見的可能。人往往都如此，做着徒勞無功的事，旁人看來傻得可笑，自己渾然不覺，只是發泄了，由鬱悶轉為痛快。
　　我抬頭，竟然闖了紅燈。
　　看來人云亦云不盡安全，只是那領頭闖了紅燈的男子已揚長而去。
　　那車可開得真快，幾秒前還大老遠，轉念間就到了面前。
　　生命就這樣了。
　　一瞬間的事。
　　　　　　　　　　　　　　　　　
　　終於到了路對面。活着。
　　我卻想就此倒地不起。如在學校的草地上一般，懶洋洋地敞開四肢躺着，閉上雙眼，欣賞陽光在視網膜上勾勒出的美好圖案，想人生原來不只有痛苦。
　　我感到沒有力氣，意識卻倔強的一路走下去。
　　記得讀書時最怕的莫過於八百米測驗，對於生來好吃懶做的我而言，無異於酷刑。儘管結果往往出人意料的好，痛苦的總是過程。
　　站在起跑線上，偌大的體育場盡收眼底，想着一跑就是兩圈，底氣已然不足，雙腿發軟。然後是一圈下來，苟延殘喘，此後的每一步都是奢來的。路竟是越跑越長，但已義無反顧。
　　意志就是這樣，因痛苦而生，經痛苦磨鍊，然後走出痛苦。
　　走出痛苦——多麼美好而光明的前途。
　　我重複地想着，這疲累的身子拖不到前一個路口了，可腳步卻越過了它，去向下一個，然後又越過下一個，堅強的往復着。
　　捱得過得，我想，一定捱得過的。
　　　　　　　　　　　　　　　　　
　　二
　　　　　　　　　　　　　　　　　
　　“做化療要掉頭髮。這樣多好，乾淨利落。”他似乎對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滿意，“人生應該有不同的嘗試，不做還不知道自己連光頭都那麼帥。”
　　“是啊，很帥。”真是最蠢的附和，我永遠不懂得在特定的場合說合適的話。
　　　　　　　　　　　　　　　　　
　　　　　　　　　　　　　　　　　
　　陽光普照，在光滑的頭頂上折射出光芒一片，他本是頭頂光圈的人。
　　一滴眼淚不慎滴落在上面，又沿着他的額頭劃下。
　　“下雨了嗎？”他抬頭望天，笑了，“多好的太陽。”
　　“卻哭了。”我接着說，“是太陽哭了。”
　　又是一滴。
　　　　　　　　　　　　　　　　　
　　三
　　　　　　　　　　　　　　　　　
　　我機械地從包里拿出那張面試通知，撕成兩半，疊在一起，又撕作兩半，如此機械的往復，直到厚厚一疊，再撕不動為止。
　　　　　　　　　　　　　　　　　
　　“請你翻譯一下這篇文章。”
　　那紙上的英文單詞像一個一個的小惡魔般的跳出來，呲牙咧嘴地舞着，笑我疏於同他們溝通而導致的慘痛後果。
　　絕望而不體面地退出競爭。
　　連慘烈地離開都做不到，就是灰溜溜的，從旁人視線的夾縫中落逃。
　　已經是第幾次被拒之門外了？
　　　　　　　　　　　　　　　　　
　　四
　　　　　　　　　　　　　　　　　
　　“一坐下，那兩個女子之一便用上海話問我的離職原因，我就條件反射的用上海話答了，她卻說，請講普通話，因另一位聽不懂。然後她又問我將怎樣開拓事業，我說，不做不知道——你說怪不怪，我明知她們喜歡聽的是哪種答案，卻永遠無法從我的口中獲得。我所說的總是她們不感興趣的，很不耐煩地打斷了，說是會另行通知。想想滑稽，我不願口若懸河地誇誇其談，卻被烙上了沒有想象與創意的評價。”我習慣坐在他的床邊，當笑話說着那些面試經歷。
　　“你只是不夠老練。”他說。
　　“也罷，我不喜歡為不懂尊重別人的人工作，當然她們也不需要我。”我並不遺憾。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他的表情及口吻如出一轍的嚴肅。
　　我大笑。
　　　　　　　　　　　　　　　　　
　　五
　　　　　　　　　　　　　　　　　
　　捱得過？
　　　　　　　　　　　　　　　　　
　　我很想將手中的碎片連同不快拋向天空。
　　現實總是現實，破壞市容不道德更不光彩。
　　街上人來人往。我將紙屑扔進路邊垃圾箱。
　　這時想有杯酒或一支煙，煙酒是這種劇情的最佳陪襯，默契地呼應着消極情緒。
　　　　　　　　　　　　　　　　　
　　　　　　　　　　　　　　　　　
　　然而我已戒了煙，也戒了酒。
　　曾經年少輕狂過，假想空虛、寂寞，絕望得無法自拔，覺得煙酒是醫治心靈的神丹妙藥，即使胃部大出血，被送去急診，仍是無怨無悔的執迷着。
　　幾時起呢？幾時起開始懂得珍惜生命？
　　　　　　　　　　　　　　　　　
　　他是從不沾染煙酒的。
　　有些人天生屬於陽光，正氣而直面人生，他們走向你時，你會覺得世界一下子光芒萬丈，希望就在前方。
　　人們說，人生如戲。劇情不盡相同，每個角色各司其職。
　　我天生不是主角，所以深受旁人的影響，被左右着思想。那樣一個人，突然闖進了生命里，自然而然地就隨了他去，他所堅持的就是好的，他所鄙夷的自然是惡的。
　　　　　　　　　　　　　　　　　
　　走得累了，我大口呼吸，空氣混濁但救了命。
　　腳步停在一家髮廊前。
　　一分鐘後，我坐在鏡子前，學着“羅馬假日”中，奧黛麗。赫本的口吻說，短些，再短些。
　　一縷一縷髮絲就這樣飄落，東一堆，西一堆。聽說頭髮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可瞬間前，這些或許還是美麗的象徵，在風中驕傲搖擺，此刻卻只有被拋棄為垃圾的命運。
　　　　　　　　　　　　　　　　　
　　六
　　　　　　　　　　　　　　　　　
　　我繼續向前走。
　　腳趾與鞋尖擠壓着隱隱作痛。
　　我甩甩頭，頭上卻一陣冰涼，不再有長發拂面的美好，只有風從發梢間穿過的感覺，不知是痛還是痛快。
　　這才想起自小沒留過這樣的短髮——人生應該有不同的嘗試，我恍惚笑了，竟真的不醜。
　　　　　　　　　　　　　　　　　
　　七
　　　　　　　　　　　　　　　　　
　　就這樣走到醫院。
　　那特有的混合藥物的氣息攜着數以萬計的細菌病毒張開懷抱，我義無反顧地投入了去。
　　一旦到了絕望時，反生了力量。
　　　　　　　　　　　　　　　　　
　　他的病床空着，我沒有戴表的習慣，估摸着現在正是放射治療的時間。據說這治療是極度難熬的，而這煎熬又是全無希望的，但溺水者漂浮在海水中，雖全然見不到岸，手中緊緊拽着的稻草，卻是絕不舍放棄的。而岸邊苦苦等候的人不惜竭盡全力，傾家蕩產的去獲取希望。
　　希望渺茫卻還是希望。
　　　　　　　　　　　　　　　　　
　　　　　　　　　　　　　　　　　
　　希望總是蠱惑人心的美好。
　　　　　　　　　　　　　　　　　
　　母親說，這就是命。
　　是命里的孽障。
　　　　　　　　　　　　　　　　　
　　我們母女倆的命都不盡如人意。
　　父親在我高三時拋棄了我們，和另一個女人尋找幸福去了，我願他們下地獄。
　　　　　　　　　　　　　　　　　
　　知永比無知痛苦。
　　半夜驚醒，同母親抱頭痛哭起來，母親擦着我的眼淚，說，不哭，我們一起好好過。
　　母親並不理想化的完美，只平凡過平凡，樸實過樸實。說不出的嘮叨，時不時冷嘲熱諷我的不思進取，說到興頭上，嗓門就高過八度，令人神志不清。我總是忍不住出言頂撞，結果兩人惡言相向，慘烈收場。
　　事後總是我先低頭，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與她扯着，她自然從不記仇。只說，我像透了父親，一樣的厚臉皮。
　　那晚，撫摸着我的臉的是世界上最溫柔的手，我明白，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願意把她的一切都給了我。
　　而我，要用今後所能獲得的一切來彌補父親所施予她的痛苦。
　　　　　　　　　　　　　　　　　
　　有日在寒風中騎着自行車，看着路旁新建的一座座樓房，想着微薄的薪資不知何時才能令母親脫離那間陰暗狹小的亭子間。我確是個胸無大志的人，沒有什麼比明知道哪裡出錯卻無法彌補更令人泄氣的了。於是想着，吊個金龜婿，然後對他說只要給我母親買房就以身相許之類的話。想着想着都要為自己感動得掉眼淚……不知不覺就騎到了目的地，倒也沒時間想自己的硬件條件不足。
　　　　　　　　　　　　　　　　　
　　我想母親至今不會忘記樂宇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情景，當時她的雙眼在發光。
　　每個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忘記他。
　　他只是輕輕走過，就俘虜了所有人。他總是笑着，令人着魔，感覺世間從不曾有過灰暗。
　　母親非常的喜愛着樂宇。這種喜愛多少因意外而生，當時她是說能擁有這樣的一個男孩子的愛我的命好，是菩薩保佑，是以每當初一、十五我更是勤快的燒香拜佛。
　　　　　　　　　　　　　　　　　
　　八
　　　　　　　　　　　　　　　　　
　　古語云，紅顏薄命。
　　說得是一個女子的壽命同她的美麗程度成反比。
　　何止女人。
　　　　　　　　　　　　　　　　　
　　　　　　　　　　　　　　　　　
　　從小熟讀三世因果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的現世報，有的來世報。所以凡事本着良心而為。
　　沒有料想，出類拔萃也是禍不是福，平白遭了天妒。
　　還有說法，優秀的人，上天自然寵愛有加，急急的召回身邊作伴。
　　　　　　　　　　　　　　　　　
　　想得入了神。
　　　　　　　　　　　　　　　　　
　　“你來了。”他在護士的攙扶下進來，面帶微笑，沒有絲毫痛苦的徵兆。
　　陽光般的笑容，無奈夕陽西下，我冷得抖動不止。
　　只是這笑容仍有魔力，每每將我的五臟六腑推擠作一團，肆意蹂躪，讓我痛不欲生。而我，竟然忍得住疼痛，還與他一同笑起來。
　　“是啊。”我說，“我來了。”
　　　　　　　　　　　　　　　　　
　　九
　　　　　　　　　　　　　　　　　
　　我問他為什麼會是我。
　　　　　　　　　　　　　　　　　
　　他說是從那天開始。
　　那一天，在舊公司的茶水間吃午飯，對面年過半百的工程師不知哪根經不對，盯了我好一會兒突然問了句，“你的雙眼皮是不是人工的。”
　　大家果然不出所望的欣賞起本不起眼的我來。
　　我只得訕訕稱是，說你怎麼才瞧出來啊。
　　於是大家又調侃地建議另一女同事也去開一刀，她自信滿滿的說，“我崇尚自然。”博得滿堂喝彩。
　　　　　　　　　　　　　　　　　
　　“當時你那尷尬得咬牙切齒的樣子真逗。”他說。
　　　　　　　　　　　　　　　　　
　　那時我確實虛榮，現在也是，所以從不曾後悔。
　　　　　　　　　　　　　　　　　
　　記得有次和高中時公認的美女逛街，偶遇以前的數學老師，老爺子六十有幾了，熱情地同我們寒暄，然視線中只有美女，始終未能掠上我一眼。終究成全了我的敏感及小氣，成了以貌取人的社會犧牲品。
　　生命也好，社會也罷，有着它們的遊戲規則，若無力改變它，就只好附和它。
　　隨波逐流，生存之道。
　　　　　　　　　　　　　　　　　
　　十
　　　　　　　　　　　　　　　　　
　　“面試如何？”他躺在床上問我。
　　“換湯不換藥。”我不起勁地說，手上削着蘋果，“就那樣。”
　　此刻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分分秒秒陪着他，一步也不離開。
　　　　　　　　　　　　　　　　　
　　近來半夢半醒間總聽見電話鈴響起，突然就有人說他去了，然後趕到醫院，只有冰涼的軀殼，沒有最後一面。
　　驚得我毛骨悚然，一身冷汗。
　　　　　　　　　　　　　　　　　
　　他總是那麼急切地希望我安排好一切，速速找到工作，最好速速移情別戀，並且開花結果，然後他就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含笑而逝。
　　　　　　　　　　　　　　　　　
　　今天他沒有追問。
　　只是將視線投向窗外。
　　“是個好天。”
　　是嗎？我望向窗外，全然不像剛從外面世界進來的。是了，他乘着小舟，在忘川來回遊盪着，我只好牢牢地盯住了看，怕一眨眼失了蹤影，就不能囑咐那心裡念叨了千百遍的話，“莫要喝下忘川的水，來生一定要找到我。”
　　　　　　　　　　　　　　　　　
　　“天正轉暖，就要夏天了。”
　　春節才過沒幾天，真是痴人說夢，痴人是幸福的。
　　“真快。”我卻說。
　　“可以出去迎接夏天，太令人興奮了。”他語氣輕鬆歡快。
　　我吃了一驚，猶疑地注視着他，沒有接茬。
　　“給你個驚喜，醫生說如果我想的話，隨時都能出院。”他不緊不慢地說，“我想，就這個周末吧。”
　　　　　　　　　　　　　　　　　
　　蘋果跌落地上。我慌忙彎腰去撿。
　　腹中突如其來的痙攣起來，心臟抽搐作一團，真是個驚喜，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我驚喜得要死掉了。
　　　　　　　　　　　　　　　　　
　　“終於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他舒了口氣，他怎麼就不怕呢？生死兩茫茫啊！
　　　　　　　　　　　　　　　　　
　　終於。
　　時辰將至。
　　竟然還說夏天，生命已不會有夏天。
　　　　　　　　　　　　　　　　　
　　我一直躬着身子，淚眼相對着床底的黑暗，沒勇氣抬起頭，再學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笑容。
　　　　　　　　　　　　　　　　　
　　十一
　　　　　　　　　　　　　　　　　
　　我正在走着，夜的都市燈火輝煌，生機勃勃。
　　只是假象。
　　夜終歸是夜。
　　　　　　　　　　　　　　　　　
　　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面前，因為我無意地駐足街頭。
　　冥冥中的那種力量早安排好一切，有人為生活而忙碌，有人為生存而掙扎。人就是承受着，沒有奇蹟。
　　無力回天，多恰當的成語。
　　　　　　　　　　　　　　　　　
　　以前聽一個同事談論着，說我們在三維的世界中玩的遊戲也許正操縱着某個兩維世界生物的命運，而或者有一個四維甚至五維世界，那裡生物的遊戲又決定了我們的命運。
　　　　　　　　　　　　　　　　　
　　我轉過身，身後百貨公司櫥窗里的電視正熱播着“閒人馬大姐”，演繹着一出出的快樂。
　　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笑起來，笑得淚流滿面。
　　　　　　　　　　　　　　　　　
　　這就是人生了。
　　他人的遊戲，我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