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接下來的日子裡，坤對渺渺還是一如往常，而渺渺則假裝一如往常，只不過每當坤再說什麼肉麻的話時，渺渺就在兩秒鐘的困惑之後它們當作坤對自己的戲弄忽略。

收到日記本後很快就到了渺渺他們決定升入哪所高中的時候。坤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對渺渺說：跟我一起考B中吧。渺渺連想都沒有想就回答：不，我要考A中。坤聽了沒有再說什麼。A和B都是重點，錄取分數線分別是市裡的第一和第二，但A中比B中分數線還要高10分。A中一向自以為是且死要面子，即使正式錄取的名額用不完也要拼命比B中高出10分。渺渺不知道如果自己對那些事情一無所知會不會就答應坤。也許依然不會，因為渺渺從沒想過要跟坤在以後還有什麼故事；因為渺渺從上初中的第一天起就認為非A中不上。渺渺一直憧憬着可以在那所著名的A中開始嶄新的高中生活。況且幾乎所有的老師都喜歡渺渺，除了語文老師。

渺渺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試語文就只考70，其它都90多。語文老師在卷子上批到：是不是不重視語文…… ，反正意思就是說渺渺故意重理輕文。渺渺看了很驚訝，因為渺渺從來都沒有不重視語文，只不過語文從第一天上學開始就不太好而已。渺渺從來分不對文章段落，歸納不准中心思想，而那些個閱讀後的選擇題更是常常讓渺渺覺得模稜兩可。覺得自己挺對的發下卷子一看總是紅叉叉。小學升初中，考前老師作文題猜得特別准：童年（的故事？）。結果渺渺把已經被改得非常精彩的“偷”豌豆的故事寫到考卷上，得了個甲等（後來姑姑還特意把這篇作文拿回去給第二年考中學的表弟當範文。渺渺當時特別慚愧，覺得自己在騙人，因為自己的當堂作文根本不可能寫這麼好，不過還是什麼也沒說）。即便如此，小考的語文成績也才90（渺渺的朋友考了96）。數學倒是輕而易舉的100。幸虧那個時候本區小學只能升本區初中，分數也就沒太大意義。

渺渺也希望自己語文成績能優秀。但緊接着的一次考試渺渺每門都100，語文又只考了86。語文老師於是找渺渺談話了：你是不是看不起語文啊？你就算其它功課成績再好語文不好也沒用的。從此以後，哪怕有時候渺渺覺得自己的作文寫得還可以，語文老師都從來不會給渺渺超過78分。記得一次渺渺寫爸爸，沒有用第一人稱寫，而是想用局外人說的話來進行間接描寫。因為渺渺覺得自己夸自己的爸爸多沒意思，但是從媽媽或叔叔阿姨的嘴裡說出來那就沒關係啦。事實上渺渺確實也都是聽他們說的嘛，爸爸自己又沒有跟渺渺說過什麼。結果第二天語文老師把渺渺叫出去談話：你怎麼這樣寫作文呢？渺渺說我好像看到別人有這樣寫的，是間接描寫。老師突然把身子向後一傾好象非常奇怪且不開心地看着渺渺說：我什麼時候教過你們這樣寫？渺渺不說話了。最後老師說：總之你這樣寫就不會有高分！然後把本子還給渺渺讓她回教室去。遲鈍如渺渺都看得出老師生氣了。時間長了以後渺渺變得根深蒂固地認定自己是學不好語文，寫不好作文了。沒想到一次期末考，學校讓教初一的老師改初二的卷子，初二的改初三的，初三的則改初一的。那一次渺渺寫的是和坤的友情，渺渺覺得寫得很牽強，好像在湊字數一樣，渺渺交卷後想：恐怕至少10分沒有了。沒有想到分數下來渺渺作文只扣了5分，好像比語文老師最得意的兩個門生紅和坤還扣得少。渺渺簡直大吃一驚，但從此以後開始覺得語文老師可能對自己有偏見。但接下來再也沒有出現老師交換改卷的事情。渺渺的語文成績依然很差。渺渺也依然覺得自己語文很差。

有時候同學們上課不安靜，語文老師就會很生氣地說：我堂堂華東師大新聞系畢業生，要不是因為要跟着愛人到這裡，會教你們這幫小初中生初中語文？！”有時候乾脆就離開教室不上課。其實語文老師可能是渺渺見過的最有穿衣品味的上了年紀的女人，以至於50多歲還是看上去那麼雍容華貴有氣質。渺渺至今都記得一次家長會上當有家長對她提意見的時候她站起來轉身離去時藍色套裙上飄起的橙黃色的透明紗巾。從此以後語文老師不再在家長會上露面。

渺渺最無人挑戰的就是英語。初一到初二渺渺為了報答校長的“慧眼識英雄”，雖然上什麼課都不認真，卻獨獨對英語課認真。但初二下學期以後一個年輕的女老師來教渺渺她們英語了。雖然渺渺依然當英語課代表，但英語老師喜歡翊淳和坤似乎勝於渺渺，因為他們兩個上課特別活躍，老是舉手回答問題，會討老師歡心，於是她天天表揚他們積極回答問題。而渺渺上課從來不發言，甚至每次被點起來的時候都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因為渺渺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開小差要麼就是在跟同桌講小話，根本就沒聽到老師問的是什麼。當翊淳的成績越來越逼近甚至有一次超過她的時候渺渺第一次有些擔心，擔心同學們會認為她這個課代表名不副實。於是渺渺開始聽聽講記些筆記，終於又恢復了以前的優勢。一直以來，即便渺渺上課什麼問題也答不出，好脾氣的英語老師都從來沒有當着全班的面批評過她一次，只是讓她坐下，最多很和氣地說一聲：以後要認真聽啊。於是渺渺繼續在英語課上放肆。初三的一次課上看《楚留香傳奇》看的入迷，冷不丁老師走到跟前敲了敲桌子：看什麼呢？嚇得渺渺一顆心就差沒跳出來。老師翻了翻說：還看武打小說啊？好像有些驚奇，然後說：初三了，以後上課不要看了。渺渺嗯了一聲。可是第二周，渺渺就又忍不住。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老師又一次無聲無息走到了渺渺面前。這一次渺渺真的是無地自容了，等着老師收書或者批評自己一頓，誰知老師只是淡淡地看了渺渺一眼就繼續走開講課了。渺渺滿心感激地把書放進抽屜，並且馬上在心底發誓再也不在英語課上看小說了。

但是中考前不到一個月，在另外一位校長的政治課上，渺渺可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那一次老師讓大家自己背時事政治。坤掏出一本書，問渺渺：看不看？渺渺瞟了一下：《二十世紀風雲人物》。渺渺對這類書不是很感興趣，但想想總好過背這麼無聊的政治，就點了點頭。沒想到老師在渺渺剛看了幾頁的時候就繞到了渺渺身後，坤說幫渺渺望風的，結果他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渺渺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幸虧看的是一本這麼“上進”的書，要是在看《楚留香》一類那可就死定了。渺渺覺得自己運氣還不算壞。可是接下來渺渺可是想不到了。校長叫渺渺讓媽媽到學校來。一輩子頭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被要求“請家長”。天哪，請家長！這一向都是那些著名的調皮搗蛋鬼們的專利呀！渺渺放學後連家都不敢回了。晃蕩了半天，終於拖着步子進了家門。看見媽媽，還沒開口就開始哭。沒想到媽媽特別溫柔地問：哭什麼呀？出什麼事了？慢慢說。渺渺沒料到媽媽今天脾氣這麼好，索性哭得更厲害一點以博取更多一點的同情。抽抽咽咽地說了事情的經過以後，太陽真是從西邊出來了，媽媽反而安慰渺渺：去就去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別哭了。其實是因為當時快中考了，媽媽不想影響渺渺的情緒。幾天以後渺渺在學校碰到以前的英語老師，她很嚴肅地說：渺渺，都快中考了，怎麼還能在上課的時候看小說呢？那是第一次渺渺覺得自己讓老師很失望。

化學老師是個矮矮胖胖的女老師。初三剛開始學化學的第一次期中，渺渺是全班唯一B卷得50分（B卷是所謂的較難部分，50分滿分）的女生。然而化學老師重男輕女的觀點從來在全班同學面前不加掩飾。她常常說：初中的時候女孩子還可以成績領先，到了高中就不行了。渺渺不知道坐在底下的其她女同學怎麼想，但她心裡很不以為然。時間長了以後渺渺覺得不太喜歡這個老師，於是就開始對化學吊兒郎當，不再認真記那些討厭的化學方程式，雖然也談不上差，但再也別想考滿分了。有一天化學老師把渺渺叫到走廊上對渺渺說：你英語這麼好，如果願意的話學校可以直接保送你上XX中的英語班，然後可以直接上外語學院，不需要高考。本來渺渺還沒有太反感，但化學老師偏偏要加一句：女孩子學英語挺好的。渺渺馬上就決定不同意，說要問問父母。爸爸媽媽則尊重渺渺的意思。渺渺覺得英語只是工具，從來沒有想過當成專業來學。何況化學老師明顯重男輕女，讓渺渺本能地抗拒。其實現在渺渺倒覺得學英文真的也挺好的，或者學中文更好。因為可能更加符合天性吧。只是年紀小小的時候總免不了一些強求的虛榮心。

數學老師同時也是班主任。數學老師從沒有讓渺渺覺得她很喜歡自己，直到畢業以後媽媽告訴她班主任曾經說的一句話。數學老師會在上課的時候點名批評渺渺講話不聽課。會在發現渺渺走神的時候故意把她點起來回答問題，弄得渺渺特別尷尬。渺渺記得有一次就是這樣，老師指着黑板上的一道題問渺渺怎麼做。渺渺站起來後茫然不知所措，旁邊的同桌小聲地告訴她答案，可渺渺依然一頭霧水。沉默了快有一個世紀之久，數學老師還是沒象英語老師那樣有讓渺渺坐下的意思。全班一片寂靜。渺渺那個時候體會到了什麼叫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的寂靜。渺渺沒有辦法，只好硬着頭皮說：我看不見黑板。

這是比答不出問題讓渺渺更覺得丟人的事情，可現在她得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承認。渺渺自從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每天5集地看完《絕代雙驕》（從此開始對小魚兒甚是鍾情），開學體檢時就發現視力已經劇降到0.4（渺渺小學2，3年紀就開始捧着臉蛋兒挺懂似的看幾十上百集的巴西墨西哥電視連續劇，什麼《女奴》，《莊園之夢》，《誹謗》，《卞卡》，《父女之間》…連廣告時候都守着，媽媽叫刷牙洗臉都不去，怕錯過了下一集的開頭。每次都看到“再見”）。渺渺一直不敢跟爸爸媽媽說自己近視了，因為渺渺害怕打擊他們，他們的眼睛都那麼好，能受得了自己的女兒近視嗎？再說了，架一副眼鏡簡直難看死了，渺渺才不要戴眼鏡。反正10歲時家裡有了一台21寸的平面直角彩電，隔兩米的距離還能看到（如果是以前的14寸黑白小電視恐怕就沒門兒了），所以爸爸媽媽也一直都沒有發現渺渺近視。一直到上大學後一次暑假碰到文波，當渺渺親口告訴文波自己近視得很厲害的時候，他還非常不可思議，說，怎麼從來沒見過你戴眼鏡呢？很顯然文波早就忘了那件事，也或者那一次同學們，甚至數學老師，都只是把渺渺說的看不見當成她給自己找的藉口了吧，因為在那以後還是沒有任何人見過渺渺戴眼鏡。

再回到課堂上。數學老師好象沒有料到渺渺會這樣回答，愣了幾秒鐘之後說：那你到講台跟前來看。渺渺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邁着好象已不是自己的腳走到講台前。可是即便這麼近的距離，渺渺眼前的字還是有些模模糊糊，都怪老師的字太小。況且渺渺也根本平靜不下來去猜個大概。渺渺沒料到自己的視力竟然會如此之差，但再也不好意思說自己還是看不清，就只好保持沉默。數學老師終於開恩讓渺渺回到座位上。那一次渺渺可真是丟足了人。

雖然數學老師看起來不留情面，但渺渺從來沒有覺得她象語文老師一樣是因為對自己心存偏見。因為有一次渺渺一個人遲到了罰做衛生，做完天都黑了，老師堅持要送渺渺回家。一路上老師語重心長地跟渺渺說了很多，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等你上了高中，你不是和現在的同學們比，是和好多出色的同學們比，你應該用功一些。雖然渺渺很感激老師送自己回家，但對老師的話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對學習依然是能應付就應付。

渺渺幾乎整個初中的早自習都是在抄作業中度過的。倒不是渺渺存心要抄，實在是因為初中時候功課門數太多，除了主課5門，政治，地理，歷史，生物，幾乎每天都有6，7本作業要交。渺渺的記性實在太壞，每天都要到早上交作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有一兩門功課忘了做，只好低頭一通猛抄。有一天渺渺特意在做完作業之後回想了一遍今天布置了幾門作業，沒想到第二天發現居然還是忘了做地理！那個時候渺渺還可以看清放在腿上的別人的作業，到了高中抄作業的時候渺渺發現自己只有把作業斜靠在抽屜上才能勉強看清。渺渺後來就是通過這個知道自己的視力又下降了。

不過到初三最後一段時間，每天老師都會發下一大堆各科的卷子讓大家拿回去做，這個時候渺渺就開始故意不做作業了。因為渺渺瞟一眼那些卷子，覺得自己都會，就懶得做。每天早上去學校第一件事就是抄答案，早自習抄不完就第一堂課還接着抄，倒也沒出過什麼亂子，每次渺渺的作業記錄都是全交。因為物理老師不要求交，渺渺也就不用抄了，結果中考之後清理出一大堆空白的物理試卷。可是有一天，渺渺心情特別好，居然一時頭腦發熱在家把數學卷子拿出來做了。第二天交作業，渺渺翻遍了書包，所有從來沒出過書包白白的各科卷子都在，獨獨沒有自己辛勤勞動過的數學卷子！那一瞬間渺渺簡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倒霉蛋兒。這可怎麼辦呢？

沮喪的渺渺在數學課後果然被老師叫到講台前。老師問：怎麼沒交數學卷子？忘帶了。渺渺看着老師低聲地說。老師又問：到底是沒做還是沒帶？被老師一詐，渺渺終於忍不住已經積累了一天的委屈：我真的做了！我就做過這麼一次！幾秒鐘之後，渺渺看見老師居然嘴角揚起來，笑了。渺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數學老師笑着重複了一遍“噢，你就做了這一次”，就讓渺渺回去了。也許因為渺渺每次數學測驗分數依然還是很高吧。

終於輪到可愛的物理老師了。物理老師是一個高高胖胖的禿了頂的老頭，有幾根眉毛特別長，好像大仙，一張面孔也特別慈眉善目。課間的時候物理老師常喜歡和渺渺聊天。物理老師總跟渺渺說她特別象他的女兒。說他女兒一邊吃東西一邊聽音樂一邊嘴裡哼哼着，面前半開的抽屜里還藏着一本小說，然後裝作做作業的樣子其實在看小說。每次物理老師一推門進她的房間，她就用肚子把抽屜一頂合上，一本正經地好象正用着功。 渺渺不知道物理老師的女兒和自己長得象不象，但聽這他惟妙惟肖地講着自己女兒的故事，說到頂抽屜的時候還會做個動作，渺渺就忍不住連連點頭，說跟自己怎麼一模一樣。真的是一模一樣啊。渺渺還記得當時老是聽台灣的一個什麼音樂台，對了，叫中廣流行網。抽屜里什麼小說都放過。有一次看岑凱倫的《八月櫻桃》，看到“墮胎” 這個詞不能確定含義所以查了字典，弄明白以後正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聽見背後門一聲響。慌亂中書被爸爸發現了，還打開翻了翻。渺渺快嚇死了，生怕爸爸翻到自己剛看的那一頁發現那兩個可怕的字。“哪來的破書，無聊。”爸爸把書扔下，“好好做作業。明天把書還了去。”渺渺趕緊點頭，也不知道爸爸看到那兩個字沒。

那個時候渺渺是多麼受寵啊。電視台去採訪雙腿殘疾的教導主任，教導主任會專門安排渺渺推着他的輪椅接受採訪，還要代表學生回答採訪者的問題。那是渺渺唯一一次推教導主任，平常他都是自己轉那兩個輪子的。渺渺記得當時還有點因為知道自己是在裝模做樣而臉紅。不過估計沒拍出來，因為後來渺渺忘了看新聞，第二天還是同學跑來跟她說：渺渺，你上電視了哎。並沒有人問她為什麼臉紅。 這就好，沒丟人。

***************************************************************************
這一段寫得太長了。我覺得自己所有對老師的感激和尊敬就到初中的老師為止了。

看到這兒估計大家都猜出接下來渺渺會有什麼下場了吧。不好意思，害大家看這麼累。謝謝能看到這兒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