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晨照例是睡過去的。直到一縷陽光透過窗簾提醒我再睡下去實在不像話，於是起來收拾結束整齊，換上牛仔褲、運動鞋、雙肩背書包，just like a student，（不好意思，我確是一個老學生）我打算去逛海淀。我說的是狹義的海淀，就是海淀圖書城那條街。

　　廣義的海淀，據北京史告訴我們，這裡原是一個淺水湖淀，海淀這一名稱在元代就有了；明以後海淀有較大的發展；清朝時已是一個大鎮，許多王公貴族在此建立私家園林。如今方圓多少公里，人口多少萬等等。但其實，對某個地方的記憶是在這些文字之外的。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一個滿頭銀絲、風度極佳的老太太告訴我，從前出了白石橋就是農田，現在的北京大學原是燕京大學，她曾在這裡讀書。看着她回憶的神情，我明白我們對某個地方的記憶其實是對自己在那裡度過的歲月的記憶，譬如說我對海淀。看着海淀近十年的變遷，如同看着自己十年前的照片，走過來的路歷歷在目。

　　我和海淀在一起成長。

　　大學畢業時，作為四等公民（畢業時有京男、京女、外男、外女的級差），北京拒絕了我，我只得與北京灑淚而別。獨在異鄉的小城，我沒命的想念北京，想念在北京幸福生活的同學朋友；想念北京的海淀那個充滿自由、年輕的夢想與多種生活可能性的地方；想念海淀那座盛滿我青春與淚水的校園。後來，通過越來越擁擠逼仄的考研小徑，我的戶口終於重新落在了海淀。

　　但是，海淀你怎麼一下子長高了變醜了？海淀像一個丈夫長年在外的怨婦，首如飛蓬,塵灰滿面。合抱的白楊樹被砍了，到處都在修修補補，海淀敞開肚腹，溝壑縱橫，推土機電鑽徹夜轟鳴。如同我們青澀尷尬的青春期，滿臉疱，衣服要麼招搖要麼老土總不合身，一臉茫然失措的表情，海淀的成長也是尷尬而醜陋的。樹砍了，路寬了，車卻越來越堵；樓高了，牆扒了，人卻越來越多。時不常有形跡可疑的人冒出來問你：遊戲軟件要不要；帶色的盤要不要；畢業證身份證要不要。海淀和這個城市一起在吸納在膨脹。

　　終於有一天，中關村大街通了，四環路修好了，海淀似乎度過了憤怒青年期，變得面貌整潔，寬厚平和起來。所以，在這個初春的星期天上午，我想去逛逛海淀。

　　海淀是青春的也是文化的，因此海淀的書店和特色店都很有市場。在北大小南門附近有一些音像店和幾個頗有味道的時裝店，像紅英、阿茲刺蝟。還有一間沒掛任何招牌，但櫥窗里永遠用一件件艷麗誇張的中式衣服作醒目招牌的小店。以前還有一間阿尤專賣店，不知為什麼最近沒了。這些店的共同特色都是打自然牌，布衣布裙。不過，當回歸自然成為一種時尚一種潮流以後，所謂的“自然”其實已經不自然了。尤其你看見一件好象我外婆穿過的棉襖標價幾百元後，就會覺得它實在不自然。所以每次路過我都會駐足片刻，但要認真在這裡搜尋衣服卻頗費躊躇。另外，這些新穎別致甚或誇張的衣服對穿着者的身材氣質格外挑剔。那種蓬蓬袖塔裙，沒有165厘米以上，50公斤以下的修長高挑身段是不好問津的。氣質是更難把握的東西，喜歡這類布衣布裙的女孩越來越多，但真正具有此種氣質的女孩卻越來越稀罕了。

　　使海淀名聲在外的是大大小小的書店。沒數過這條街上林林總總的到底有多少書店，反正專門的考試書店、武俠小說書店、老小人書、卡通漫畫書店都應有盡有。國林風絕對是大而全的，給人一種擁塞窒悶之感。星期天我從不進國林風。本來穿越一路的喧囂與風塵是想在書店裡得到蘇息的，但那兒的書海人浪足以把人衝出來。有時看到那麼多書那麼多字常有一種眼暈的感覺，懷疑製造這麼多文字垃圾有什麼意義，更懷疑自己正在做的也不過是努力想擠進這個製造文字垃圾的龐大隊伍而萬念懼灰。相比之下，風入松的規模適中些。走進一個不起眼的門臉，順着箭頭走下樓，穿過窄窄的走廊，順便欣賞一下兩旁莫奈、凡高的畫，然後抬頭看見門楣上那句著名的詩：人，詩意的棲居。這一系列的過程已過濾掉外界的嘈雜與你心中的煩亂，你可以平心靜氣地進入書的世界。

　　不過，我最喜歡的是萬聖書園。初次見到萬聖，你會驚詫於它的簡陋：置身於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一堆破舊的平房之中。在包裝、廣告、市場已深入人心的今天，萬聖依然堅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古訓，不得不得令人嘆服其大無畏的勇氣。萬聖的書較精，多是學術類書籍，這限制了它的讀者群。總覺它的品位是在簡單質樸中自然流露的。這很像我們許多老師：如果光看外表只是一個common man，但當他站在講台上，或溫和從容或睿智犀利或激情洋溢，你就會相信蘇東坡所說的“腹有詩書氣自華”，洵非虛言。和萬聖的格調一致，那條簡陋的小巷中有許多文化吧：雕刻時光、閒情偶記、today、there等等，大都布置得頗有情調，有書有閒再有一杯清茶，偷得浮生半日閒，應該是一種清雅不俗的品位吧。然而，還是那句話，當文化成為一種商品一種時尚，不俗其實也是俗的。真的看書，我喜歡在圖書館或是在床上。

　　此刻，走在陽光暖暖的海淀，熙熙攘攘的人流，陽光下一片鏡片的反光。我的目標是音像店和特價書店。鑑於每月只有375元的生活補助，我堅決支持盜版，海淀是能讓你有驚喜發現又所費不貲的好地方。當然這需要你的耐心和細心。在讓人眼花繚亂的貨架上，常常Prince,U2和門德爾松、勃拉姆斯雜陳。很幸運，我居然搜尋到了Pink Floyd的The Wall，在朋友那兒看過這張碟，棒極了，立刻買下來，簡直如獲至寶。然後還買了Enya的The Day without Rain和齊豫的C'est la vie（這就是人生）。在中國書店的半價店我搜羅到了《唐詩品匯》、馬克斯·舍勒的《價值的顛覆》、安德列耶夫的《紅笑》，另外還買了一本高更的《生命的熱情何在—大溪地遊記》，一本里爾克的《親愛的上帝》。買的最多的是我的專業書，我必須為拿到那張文憑而努力。逛海淀的最後一站是麥當勞，這裡有全世界最好吃又便宜的圓筒冰淇淋。

　　然後，日落西山紅霞飛，我打靶歸來般滿載而歸。春天的足音漸近，陽光和煦，微風如曛。多年以前，一個詩人在這個季節寫道：“春天，十個海子醒來。”如今，走在無數青春的足跡擁擠的路上，我和海淀和大地和春天一同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