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不會想到，看桃花竟然成為一種奢望。

　　兒時，出家門二三里，便是妖嬈無邊的桃園。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的光輝被家園的桃們點燃，那時的桃們樸實、潑辣，沒誰把她們看得金貴，她們開放得無拘無束，忘情而熱情，香氣馥郁，瀰漫整個春天，瀰漫我的童年。

　　後來，出家百里千里，每回故鄉，總要去看看寂寞開放又寂寞凋零的桃花。再後來，在城市的樓群中擁有了自己的一扇窗，寸土寸金的城市，連天空都是吝嗇的，極目仰望，看到的也只是方方正正一片天。家與單位之間，是密集的樓群，馬路上，車流人流像永不間斷的河流。空間被樓群和車流人流填滿，日子被繁忙填滿。那一年猛然想起桃花，趕回故園時，花期已過，滿園殘紅委委屈屈。地上零亂的腳印說明桃園不再寂寞，城裡蝸居的人們在放棄田園之後，又將矯情的回歸當作一種風雅。他們在桃們身邊吵鬧，喝酒、打撲克、跳舞……他們用這種方式也許消除了身體的疲勞，但是，他們驅不走心靈的疲憊。也許桃們記得，有一個小女孩曾經能夠用心靈和她們對話，聽得懂她們天然淡泊的心語。

　　於是，謹慎地記着桃的花期。卻還是一次次忘了。記起來時，不是太早就是太遲，桃花燦爛的日子，我總是被現實的種種瑣屑牽絆，好像是一種逃不過的定數。

　　那天，到另一個城市去，路過鄉村，透過車窗，忽然看到遍野青青的麥苗，綠得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喜歡賣弄風情的柳們也腰身婀娜了，路兩旁喧鬧的迎春花更是沒頭沒腦地黃向天涯……那一刻，我對我那近視五百度的眼睛充滿了深深的憐憫和同情，家與單位之間那張四季不變的城市面孔，使它們常年處在綠色饑渴之中。可憐的眼睛！我貪婪地望着撲面而來又迅即退去的綠野黃花，心中只是歡喜，純粹的歡喜。在熙來攘往、喧囂擁擠的塵世，還有什麼幸福能與擁有一刻純粹的歡喜相比？

　　忽然想起一篇語文章，說一位攝影師，有一天突發奇想，將攝影機扛在肩上，將鏡頭對準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漫無目的走去。回去後，觀看錄像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那些被錄進鏡頭的成千上萬的面孔，幾乎沒有一個是輕鬆愉快的，很多人愁眉苦臉，很多人流露着程度不同的焦慮、困惑、痛苦……

　　這是真的，只要你留心觀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你就會發現，要尋找一張輕鬆微笑的臉，其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為了生活，人們四處奔波。因為欲望無止境，所以焦慮也無止境，再也沒有誰能像莊子，靜靜聆聽大地的聲音，風也歡喜，雨也歡喜，花開也歡喜，葉落也歡喜。

　　我小心翼翼地保留着這份難得的欣喜，自然而然想到桃花，我問旁邊的人，桃花開了嗎？他們也是不諳花事的城裡忙人，都慵懶地搖頭說，不知道。

　　回到單位，我見人就問，桃花開了嗎？有的說，可能開了；有的說，也許沒開；有的說，可能開了；有的說，大概花期己經過了；還有好幾個人反問我，梨花先開還是桃花先開？

　　我啞然失笑。問誰呢？大家都一樣被城市格式化了，花事離我們同樣遙遠。

　　鄉下母親來小住，我還是問，桃花開了嗎？母親說，都落了！對了，那片桃園也沒了，煤礦開採，那片地塌陷了。

　　我悵然若失。故園的桃花是看不到了，城市的夾縫裡更是難覓桃的芳蹤。

　　一位朋友說，我們單位院子裡的幾株桃樹不知為什麼開花很遲，也許是專為等候你吧？我默然。此桃非彼桃。高牆大院裡春蘭秋菊般金貴着的桃，不是我想看的桃。那種承天地日月之靈氣、綿延千里、清芬無邊的桃，才是可以百看不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