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穿着白色的飄逸的長裙，全身籠罩着光暈，熒熒閃爍，仿佛是剛從月中走下來的仙子。她的手雪白如玉，泛着凝脂一般的光澤。她凝視着韓剛，慢慢伸出了她的手。她對韓剛微微笑着，仿佛等待着期望着什麼。韓剛卻毫不敢動彈，他呆呆地看着那姑娘的後慢慢地伸向自己，只覺得心跳如麻，他一方面極力盼望能吻到姑娘那隻光滑的玉手，一方面又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去抓。

　　“鈴鈴...”。電話偏在這時響了。韓剛的好夢就此斷掉，終於他沒能抓到夢中那姑娘的手。韓剛嘆了口氣，也許在20歲出頭的時候，他還會勃然大怒，恨這鈴聲驚擾了他的好夢。然而他已經30歲了，再加上娶了個強悍的老婆，幾年的婚姻下來，他的脾氣已經可以用好得出奇來形容。

　　天已經亮了。冬日的太陽穿過鏤空的窗紗射了進來，在地板上映出了一朵朵忽明忽暗的花。

　　老婆翻了個身，迷迷瞪瞪地咕嚕了句：“誰那麼早打電話？吵死了，你快點去接！”范麗熱中於看港片，每個周末都要看到凌晨，韓剛還得呵欠連天地陪着。

　　電話是金進打來的。金進是韓剛的小學同學，也是他最好的哥們。

　　金進的話音很興奮：“喂，我說，你怎麼還睡着呢！哥們的公司今天開張，快來幫把手啊你。”韓剛一個激靈，夢裡殘留的那點溫存蕩然無存。他陡地坐起來，嚷嚷了一句：“壞了，我給忘了！”范麗被驚醒了，她老大不高興：“死胖子，幹嗎你。”韓剛一面對電話那頭喊：“馬上，馬上就來。”一邊對范麗小心翼翼地說：“今天金進公司開張，有個酒會，我給忘了。你去不去？”其實他內心是不希望帶老婆去的，范麗既沒有可以令他炫耀的容貌，又無討人喜歡的品行，還處處監視着他不許他喝酒。

　　范麗顯然還沒睡醒，她非常的不耐煩：“不去。就他那公司，吃飯都要抓鬮。”韓剛立即長舒了一口氣，倒是在意料之中。似乎這世界上只有那些無聊的打打殺殺的港片才是范麗唯一的興趣所在，這也好，不失為一項利人利己的愛好。

　　去往中關村的路上，韓剛仍是呵欠連天，迷迷糊糊地處於混沌狀態。

　　雖然中關村的名氣不亞於CBD，但東邊的交通和環境明顯要好於西邊，這是不爭的事實。想韓剛這種住在東邊工作在東邊的人，仍從心底里看不起中關村——什麼中國的硅谷，那是給自己臉上貼金；沒有自己的核心技術和產業，拿時下的話說，也就能炒炒概念。不過話說回來，光中關村的個人所得稅就占全國的1%，這數字也足夠驚人了，聽說現在海淀區的區長比北京市副市長還牛，不過那也沒辦法，人有效益擺着呢。

　　雖然今天的陽光很好，也沒有颳風，氣溫卻很低。從家裡帶出來的那股熱乎氣很快就散盡了，韓剛不由地緊緊地將羽絨服裹住。他對出租車裡司機說：“師傅，您暖風開大點行嗎？”那師傅嘟囔一句，顯然很不情願的樣子，但仍然將暖風檔扭大了。

　　下了車，飯店大堂有明顯的指路牌，金進公司的開業典禮在二樓。

　　轉進大廳，熱氣撲面而來。飯店裡暖氣十足，非常熱。北京很多的飯店和寫字樓都是如此，冬天暖風開得太足，很多女士在裡面得穿短袖；而到夏天，冷氣又太冷，得披上外套。

　　韓剛看到一個著名的相聲演員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正跟人高聲談論什麼。然而並無電視中常見的那種一群人湧上去找他簽名的場面。也許過氣了吧，娛樂圈是最喜新厭舊的行業了。韓剛嘿了一聲，脫掉羽絨服抱在手裡往電梯間走去。

　　宴會廳里亂糟糟一團。看樣子金進已經發表完他的開張大吉演講了，人群都是一撮一撮的，各自聊着。

　　金進這個人，有點孩子氣。一堆人中，望過去他最顯小。金進在家裡也是老小，印象里總讓人讓着，所以經常會犯些小脾氣。金進其實不光是長得顯小、做事顯小、個顯小、說話顯小的問題，他還是那種胸無點墨的人。就連韓剛也總打趣他說：真不明白他何以在出版界也混到了三朝元老。

　　果然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金進，他居然也穿成西裝革履，一本正經的樣子，這讓韓剛這個發小感覺頗為滑稽。金進也看到了韓剛，只略微點了一下頭，今天人多，他照顧不過來，他們兩個二十幾年的交情，話不用多說。

　　韓剛一眼注意到角落路一個高個子的姑娘，倒不是這姑娘如何漂亮如何光彩，只是因為他一眼望過去覺得非常眼熟。韓剛想了半天，仍然想不起來，正好金進從眼前走過，一把拉住金進，沖那姑娘一努嘴：“那個是誰？”金進匆匆瞥了一眼，顯然顧不上仔細打量，他說：“不認識，估計是哪個哥們兒的女朋友。”一直等到宴席快要開張時，金進才有空過來跟韓剛說話。韓剛看見小彭領了另一個姑娘站在了剛才那個高個子姑娘身邊，於是趕緊拉着金進走過去打招呼。小彭指着旁邊一個姑娘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張藍。”金進沖那個打扮前衛而時尚的姑娘點點頭，正欲拉着韓剛走開，小彭卻接着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的姐姐張蔚。”金進這才留意到這個面色蒼白憂鬱的姑娘，就是剛才韓剛拉住自己問認不認識的那個。果然兩姐妹的容貌有些相似，不過明顯是貌似神不似。他寒暄了一句：“謝謝來捧場。”韓剛猶豫着，仍訕訕地問道：“你是不是石油附中的外語老師？”張蔚略為驚訝，她點點頭。韓剛說：“我想起來了，你是我的小表弟的英語老師，我有次送他的時候看見過你。”張蔚笑笑。

　　吃飯的時候金進本來是要跟韓剛坐在一桌，轉眼看見張蔚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那裡。她冷漠地站着，眼光飄零，仿佛周圍的一切成了虛無，跟這個熱鬧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金進的心格登了一下，在這一剎那間，他改變了主意，他走到了張蔚身邊，跟她坐了一桌。

　　據韓剛後來總結說，這就是跟約翰克利斯朵夫裡面一模一樣的情節：這世界上有些人永遠做着出人意料，甚至於出乎自己意料的事，金進就是這等人物。這樣的人多半是不了解自己，他們的頭腦常常會變得一片空虛。而我們除了頭腦、心靈、感官以外，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別的力量睡着的時候乘虛而入，做了我們的主宰。那一天當金進看到張蔚的時候，他或許就是在她那蒼白的眼睛中，遇到了那些神秘的力量。

　　宴席散後金進直接拉住了小彭，直接了當地說：“問問張蔚的事。”小彭立即會意，他笑了：“哥們，你晚了，就晚了那麼一點點。張蔚剛結婚三個月，老公去了加拿大。”金進的表情很是古怪，他放了手，又跑過去拉住韓剛，低聲問他：“你覺得張蔚怎麼樣？”韓剛說：“不錯啊，可以打80分。”金進很是不滿：“不會吧，才給80分？”韓剛說：“80分已經是你交過的女朋友中分最高的了。比你原來交過的任何女朋友都要強。”他昨晚睡得太晚，又剛剛吃飽，直犯困想睡覺，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金進哼了一聲，他終於沒將剛才得知的張蔚剛剛結婚的消息告訴韓剛。雖然他覺得韓剛是能幫他拿個主意的人，但他還是覺得要好好想想這事。

　　事隔了一天后，金進中午突然跑去了韓剛單位，非要拉着韓剛出去去吃涮鍋。韓剛自是樂意，單位的工作餐是6塊錢的標準，實在是敷衍了事的那種，沒法吃。但他心裡也很明白，多半是鴻門宴，金進一準兒有什麼難事找他幫忙。

　　冬天吃涮鍋是件愜意的事。餐館生意巨好，人聲鼎沸不說，外面還有一群人排隊等座。

　　兩人山南海北，熱氣騰騰地吃完了。韓剛用毛巾搽搽嘴：“這店的麻醬不行，有苦味兒。說吧，什麼事？”金進嘿嘿一笑：“行！哥們兒，你幫我去弄張蔚的電話和地址。”韓剛樂了：“鄭重委託？這不是什麼難事啊。你自己就能搞定，何必要吃這一頓。”金進說：“嗨，你出面不是比我出面方便嘛。”韓剛奇怪了：“我結婚了你沒結婚，誰更方便？你不會是不好意思，不想讓別人知道吧？得，也不是什麼難事兒，我就應了。”韓剛當時也並不知道張蔚已經結婚，金進楞是一反常態地憋着沒告訴他。就算在這種情況下，韓剛都勸金進別做指望，因為他與張蔚明顯不是一類人：一個是混混，一個是北大畢業的才女；男的看上去還是個娃娃臉，女的卻是書卷氣十足。但說到最後，韓剛卻加了要命的一句，使得前面的話都是白說，從而更加堅定了金進努力去追求的決心：“不過如果你能娶到她，倒是你一生的福份。”說完後韓剛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婆范麗，婚姻生活一直不是那麼如意。他覺得很多時候無法跟范麗交流，很多想法他還沒有來得及跟老婆說便因為缺乏膽量而爛在肚子裡。但按理來說，范麗也是稅務局裡的一個副科長，也不是不可溝通的。他一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問題。有過和張蔚的對比他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對一個家庭而言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任務很快就完成了。韓剛直接找小彭就要到了。還有附送情報，如果想要探聽還可以有更多。張蔚和張藍姐妹兩個是江蘇人，姐妹兩個現在住張蔚學校分的房子。張蔚的老公也不是北京人，家也不在北京。

　　金進衝進來後，韓剛連忙將辦公室的門關上，氣急敗壞地告訴金進說：“人家有老公了！”本以為會見到金進大失所望的樣子，不料金進卻鎮定地點點頭：“我早知道了。”韓剛大出意料，唉了一聲，似笑非笑地對他說：“原來你是要當第三者。我看那吳老師是個正人君子，不會理你。”誰料金進打了個哈哈，做了個豪邁狀，他拍拍韓剛的肩膀，又指指韓剛桌上的雜誌：“大編輯，你不是自稱讀書萬卷嗎？難道沒有聽說過有志者，事竟成？”接着一把搶過韓剛手裡寫着張蔚的地址和電話的紙條，揚長而去。

　　果然如韓剛所料，張蔚對金進突如其來的殷勤根本就不搭理。她很冷漠直接地在電話里告訴金進自己已經結婚，既不肯答應跟金進吃飯也不願意再次見面，然後就很不客氣地掛了電話。

　　碰了幾次壁後，眼見得毫無進展，經過一夜的冥思苦想後，金進走進了人民大學邊上的一家花店，他徑自拿起一朵玫瑰。那老闆娘跟過來說：“這位先生真有眼力，這是今天早上剛剛空運到的玫瑰，是進口的，送給女孩再合適不過了，沒有女孩不動心的。”金進說：“好，我要999朵。”老闆娘一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遲疑着說：“先生，這進口玫瑰，很貴，58塊錢一朵。”金進斬釘截鐵地說：“我要999朵。”老闆娘大喜過望，她的小店開張兩年來還是第有一次碰到這樣的主顧，居然帶這麼多現金來買鮮花，夠猛夠大方。

　　999多玫瑰全部放進了車的後備箱後，金進看着着艷麗的花，芳香馥郁，光燦奪目，有一種近乎恐怖的美麗。他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自己都快要暈倒了，還有些自鳴得意：這麼多錢花出去，可是一點也不後悔，很有點視金錢如糞土的味道。

　　金進終於在放學的時候在學校門口堵住了張蔚。好說歹說了半天，張蔚見校門口進出的師生太多，已經頗有人在向她側目，實在耐不住糾纏，於是答應先上金進的車。但只給他十分鐘的時間。

　　學校附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停車，又只有十分鐘時間，金進只得將車開到學校附近的餐館門口。當金進當着張蔚的面打開後備箱時，先是令人震撼的香氣傾瀉洋溢出來，緊接着滿眼是燦爛的紅色，絢麗繽紛，在陽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張蔚在這一剎那除了驚訝外，還顯然被感動了。她楞楞地站在那裡，站在寒風中發呆，臉上陰晴不定地變換。

　　張蔚和她丈夫是大學同班同學，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沒有經過任何波瀾。但在某些時候，波瀾不僅僅是代表挫折，波瀾與壯闊聯在一起時更令人嚮往。在她的生命里，也從來沒有人送過她鮮花。事實上對大部分女人而言，鮮花是點綴生命的魔術棒。女人對鮮花——對男人送的鮮花的渴望和擁有，是一種近乎理想的東西——就像有一個時代的女人，她們對約會的理想僅僅是要跟男朋友一起牽着手走進電影院去看場電影。

　　金進陪她靜靜地站着。他心中着實得意透了，勝利與喜悅覆蓋了他全身。雖然他不清楚張蔚在想什麼，張蔚的臉上不是通常的女孩驚訝而歡喜的表情。但他卻知道張蔚一定被打動了，因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飛揚，瞎子都看得出來她的激動。這麼多錢真的沒白花，古代那些為美人一擲千金的故事也不過如此吧，她不感動才怪呢。他要等着張蔚的下一步反應和表示。

　　張蔚確實是被深深地陶醉了，陶醉於芬芳中，思緒萬千，心潮澎湃。這999朵艷麗的玫瑰似乎使她少女的夢想實現了，她內心深處的某種渴望也被重新喚起。

　　金進的耐性不夠長，他終於等不及了。咳嗽了一聲，他試探地說：“其實我就想跟你做個朋友。”張蔚先是“哦”了一聲，她又在濃烈的香氣中出神了很久，終於期期艾艾地帶一點悲愴的口氣說：“好吧。但我們只能做普通朋友。”這回答在金進的意料之中，只是聽起來語氣有些勉強。但他仍痛快地說：“可以。我只是想有個機會來關心你照顧你。”張蔚似乎沒聽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紅色與香味占滿了她的嗅覺和視覺，她的注意力全部被燦爛的玫瑰所吸引。

　　花全部搬進了張蔚的家，滿室生香，連一再聲稱自己比姐姐更見過世面的張藍都為之驚呼。她不無嫉妒地說：“姐姐，你魅力可真夠大的！都結婚了，還有人這樣大手筆地給你送花。”張蔚也不答話，只是瞧着那些玫瑰。

　　張藍癟癟嘴：“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呢！誰要是送我這麼多玫瑰，我一定嫁給他。”張蔚說：“小彭不是經常也給你送花嗎？”張藍摟住姐姐的肩膀：“他那花？路邊買的，十塊錢一大把。比不上姐姐你這花。你看看，多漂亮，這花苞多棒，一看就是進口貨。感動死我了。這金進看着小鼻子小眼的，人可真夠浪漫的！也真大方！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看姐夫就不如他。”張蔚白了她一眼，自己回房去了。

　　張藍在後面嘟囔說：“我看小彭一百年也趕不上別人。我怎麼就沒那麼好的運氣呢。”

　　這個周六韓剛本來打算痛睡一天的，但一大早就被金進從熱被窩裡拎了出來，非拉着去了中關村，說要攢台機器。韓剛樂了：“這可怪了，你不是說見了計算機就頭疼嗎？”金進說：“這你就不懂了。我聽張藍說，張蔚喜歡跟人書面交流，以前是寫信，現在不時興了，改寫電子郵件了。”韓剛打了個呵欠：“你倒會投人所好。”金進很是得意：“我送了條項鍊給張藍，她現在可全心全意地幫我追求她姐姐。”韓剛嘿嘿一笑：“夠厲害的你，會下工夫。你想攢台什麼機器？”金進說：“你定吧，就發發郵件，能上網的就行。你還得負責培訓培訓，教教我如何上網。今天咱們一鼓作氣全給它搞定。另外啊，把你家裡凡是有關寫情書的書全借給我。”韓剛說：“我可沒這種書。不過徐志摩的還跟你說的有點像，最是那溫柔的一低頭，仿佛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酸得掉牙，你要不要？”金進說：“可以可以，就它了！有總比沒有強。我也就是參考參考。”韓剛大笑：“都不知道這年頭情書長什麼樣。你可別瞎參考。”

　　金進確實是花了很多心思在張蔚身上。要說張蔚不感動，那是假的。人都是血肉之軀，有這樣一個人時刻在身邊噓寒問暖，總勝過遠隔重洋的看不見的丈夫。然而感動並不能代表感情。人們總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其實感情也一樣，說不清道不明，不是由人控制的，也是個由命在天的東西。尤其她自己又是一個有夫之婦，畢竟已經不是昔日自由身，不能不有很多顧忌。

　　但金進每天給她發一封郵件確實引起了她的好感，用詞譴句華麗，卻又輕鬆隨意，看得出他是真的用了心的。他們在郵件里談論很多話題，甚至很多小時候的事。張蔚覺得這樣的交流非常愉快，她跟她老公從來都沒有這方面貼心的交流。她老公整天只是談國外的生活，優美的環境新鮮的空氣，催促她快點過去。一個地方再好，終究不是自己的國家。其實她想不到她之所以覺得與金進更投機，只是因為金進處處在奉迎她，加上張藍的幫忙，自然揀她愛聽的說。

　　她談到了她的理想生活方式，希望將來能住在遠離郊區的一所大房子裡，安安靜靜的，在院子裡種滿了菊花，然後再養條狗看家。

　　金進回覆說，他希望將來能住到她的大房子的旁邊的一個小房子，這樣在她需要幫助時他可以隨時出現。

　　張蔚一下動心了。這種保持一定距離的話極好地迎合了她的身份。她覺得金進真的是在為她全心全意地付出，哪怕沒有回報。而丈夫在新婚後就拋下自己遠赴重洋，雖然說已經在辦理赴加探親，但與丈夫之間不仍舊是那種平淡如水的關係嗎。

　　她久久回味金進的話，然後潸然落淚。

　　從這時開始，她與金進的關係才有了本質的變化。

　　在韓剛看來，張蔚是個大氣的女人，有一種雍容的氣度，勝過金進以往任何一個女友。有她這樣素質的女人在身邊，金進應該是什麼樣的狐朋狗友都能應付。但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會被金進這樣一個啥都不是還像個孩子的人征服呢？就金進經常掛在嘴邊的經典事跡999朵玫瑰？像張蔚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為了999朵玫瑰就作出原則性的放棄？不過999朵玫瑰真夠驚人的，光那價格就令人咋舌。換作韓剛自己，斷捨不得的。

　　韓剛數次跟小輝討論這個問題。小輝說：“你這是嫉妒。”韓剛說：“我嫉妒什麼，我有家有口的。”小輝嘿嘿一笑：“因為你覺得你自己什麼都比金進強，就老婆比不上金進的，你不服氣！”韓剛大笑：“你小子少????胡扯了。”小輝說：“不是嗎？人家老金能搞上有夫之婦，這就是本事。”他拍一下韓剛，果然問了那個問題：“如果是你，你花那麼錢捨得送999朵玫瑰給你老婆嗎？”韓剛老實地回答：“捨不得。”小輝說：“這就對了。人金進捨得，所以他比你強。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他那樣的，在女人面前死要面子，愛美人不愛江山的那種。”韓剛想想也是這麼回事，他嘟囔着說：“看來沒有女人是不愛玫瑰花的，玫瑰愛情。哼，我看後面未必會順利。”

　　事實上事情的進展遠不是韓剛預料的那樣，有了良好的開端後，於金進而言並沒有任何不順利，他幾乎快要得意忘形躊躇滿志了。他覺得可喜的是他自己親手將生命變成了一個故事，傳奇般的故事，令他引以為傲，令所有的朋友都對他刮目相看。

　　這一日，金進到韓剛家來向范麗借VCD和DVD。范麗自然非常捨不得。很多人都不願意將自己的碟片借給別人，畢竟光碟是有壽命的，尤其不小心劃傷的話就完了，雖然是小東西，總是敝帚自珍的。金進在追求張蔚的過程中，早就連成了厚臉皮且招數多多。他嫂子嫂子跟前跟後地叫了半天，一副不給我就不走的無賴樣。范麗耗不過他，無奈之下，只得答應了，但抄下了片名和數目，限期金進完壁歸趙。

　　其實金進並不感興趣那些電影的內容，他只是着重看如何追女仔。他將電視上能學到的所有的浪漫招數都使了出來，虛擬的電影與現實的結合居然產生了意料不到的結果，如何不令人喜出望外呢。當然浪漫的背後也伴隨着大把地花錢。這點他對女人的心理把握驚人地準確，誰不希望永遠新鮮呢。

　　對於張蔚而言，則應了那句廣告詞：“帶來驚喜連連。”她感覺從來都沒有這樣陶醉過，陶醉於一份從沒經歷過的愛。兩人如膠似漆，形影不離，享受着一份因為張蔚老公遠在萬里之外的風花雪月。其他的話題則一概不提，關於長久，也許是不願提，也許是不想提，但既然大家都不明說，於是就不說了。

　　一段時間後，金進再次帶張蔚見了韓剛，這次張蔚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現的。

　　韓剛很是吃驚，也很擔心：明知沒有結果，兩個人還是相愛了，只是不會有結果。

　　但韓剛和張蔚相處得很好，熟識之後更多了一份欣賞。他開始為金進，為朋友找到歸宿而真心的高興。

　　在現在這個年代，無論是第三者插足還是紅杏出牆，當事人都不再象從前那樣背負着巨大的社會和道德壓力，或是面臨輿論鋪天蓋地的譴責。人人都有選擇幸福的自由，有選擇幸福的權利。只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故事的結局更多的是掌握在張蔚的手中，由她來把握故事的發展方向。

　　玫瑰燦爛後終會枯萎，有一朝張蔚醒過來，發現玫瑰終究只能點綴生命而不能構成生命，玫瑰本來在生命中就是可有可無的，她會怎麼樣選擇呢？

　　這些都是韓剛曾經考慮過擔心過的問題，金進是不會想那麼深的。但看到金進現在如此沉醉於幸福之中，兩個人的臉上都掛着燦爛的笑容，卻是不爭的事實，韓剛也不想多說什麼了。

　　金進開的公司就是在中關村的某個賓館包了一個房間。唯一令韓剛印象比較深的，就是那個大班台。他總覺得金進和張蔚在那上面發生過很多事，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挺齷齪的。

　　金進根本就沒有心思在公司的業務上，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張蔚身上。中關村這樣的地方，大浪淘沙，開個公司容易，但倒個公司比開公司還要容易，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公司在忙着開張又忙着倒閉。金進的公司吃了幾天老本，又沒有其他人跑業務，沒有新的單子進來，後繼無力，沒多久就倒閉了。正應了那句所謂的情場得意，生意場上失意。不過金進一點都不在乎，在他看來，征服女人遠比征服世界要重要得多。

　　那天飄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因為沒風，下得嘩嘩地，驟然而密集，雪爭先恐後地往地上落。馬路上雖然車少，因為路面滑，雪大能見度又低，人人都像蝸牛一樣，繃緊了神經開得小心翼翼。

　　天氣倒是很詩情畫意，就像金進嘴裡哼哼的那首歌：滿天雪花飄舞的都是我的愛。韓剛和小輝卻都當了苦力，金進倒霉的時候他兩一般也都要跟着倒霉。兩人被金進逼着把那大班台面扛到金進家住的六樓，還沒有電梯，楞扛了上去。

　　放到指定的位置後，韓剛終於忍不住，亮開嗓門大罵了一句：“????，我長這麼大，還沒幹過這麼重的活兒！”小輝立刻喊道：“滿天雪花飄舞的都是我兩的血和淚。”好在晚上金進做東，叫了狗肉火鍋，還開了一瓶酒鬼，兩人才肯善罷甘休。

　　金進喝酒上臉，一口下去臉就通紅了。他興致也跟着上來了，得意洋洋地指着身上穿的毛背心說：“看見沒有，張蔚給織的！看看！”頓時一陣驚呼聲。大概是因為這年頭會織毛衣的女人已經不多的緣故吧。韓剛卻在暗暗地想：男人送給女人禮物更多地是為了索取，女人送禮物才是為了表達感情，看起來張蔚對金進的感情是勿容置疑了。

　　日子在一天天地過去。這年頭驚天動地的大事太少，傳奇始終只是那麼幾個人的傳奇。

　　不知不覺中，春天來了。

　　韓剛騎着自行車去出版社拿樣稿。路過西華門的時候，看到了那裡有一大片茂密的玉蘭，白的紫的都有。玉蘭花開正艷，茂密的花爭相張大自己的花瓣，因為厚實而顯得凝重。陽光與花色相映，美在撲朔迷離之中，令人如痴如醉，一時之間難以分辨身在何方。

　　他終於體會到了金進所說的那種令人恐怖令人窒息的美麗與花香。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張蔚抗拒不了999玫瑰。那種美在剎那間是眩目的，它可以令人忘記任何其它的東西而想要去擁有——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終於張藍宣布跟小彭分手了。好象是在意料中的事情，沒有人表示吃驚。不過人人嘴巴里不說，但大家都在心裡這樣想：恐怕張藍多多少少是受了她姐姐事件的影響。張藍是那種時尚前衛的女孩，這點從她力主已婚的姐姐與金進交往就可以看出。自然這樣的女孩多所少少也比較虛榮，時刻有種攀比的心理。生活的不幸福的禍根大半就出在對比上，有了對比心理就會傾斜。自從金進出現在張蔚的生活中後，張藍就羨慕不已，一直抱怨小彭的不夠浪漫。當然她比她姐姐要年輕得多，容貌也要漂亮很多，應該說機會也還很多，來日方長呀。

　　這天吃完飯已經很晚了，韓剛正在廚房洗碗，范麗來叫他聽電話。她拿着牙籤剔着牙，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看着韓剛。韓剛沖了一下手，甩甩手上的水，范麗側身讓他過去。

　　正在韓剛剛要拿話筒的時候，范麗在後面陰陰地說：“是個女的，既不是你媽，還不是你姐。”韓剛楞了一下，接道：“是嗎？那會是誰呢？”范麗嘿了一聲：“我這不趕着問你嗎？”電話是張蔚打來的。韓剛吃驚得要命。張蔚說她在機場，就要去加拿大了，請韓剛轉告金進，不用在等她了，她不會再回中國了。

　　說着說着張蔚在那頭就哭了。韓剛有點手足無措，他自己的老婆是個強悍的女人，自韓剛認識范麗以來還沒見她哭過。當然，像他這樣在家裡處於被領導地位的男人，自然一直沒有機會學會如何安撫哭泣得楚楚可憐的女人。

　　回頭看一眼老婆大人一邊警惕的眼光仍沒放鬆，他只好說：你放心吧，我會告訴金進的。

　　張蔚抽抽搭搭地說：請你一定替我照顧金進，金進常跟我說他只有這麼一個真朋友。

　　韓剛一下子就感動了，他真羨慕金進，有女人如此為他牽掛，這屁小子幾生修來的福氣。怎麼他韓剛就沒女人為他哭呢。真是傻人有傻福。

　　韓剛早該從張蔚間或的憂傷後看到她的掙扎與猶豫。想不到玫瑰愛情到底沒有沖昏她的頭腦，她還是清醒的。

　　當韓剛告訴金進的時候，這大老爺們當着他的面，嘩地就哭出了聲。韓剛心裡酸酸的，十分難過。

　　金進與張蔚相處的那幾個月的時間，正是張蔚等待探親簽證的時間。張蔚的老公雖然未必知道發生了這些事，可他一點都不傻。這男人的精明遠勝金進。不過精明歸精明，終究還是有那麼幾個月的時間，讓玫瑰的愛情鑽了空子。玫瑰的花期是有限的，好景不長，那麼玫瑰愛情呢？不是當事人，誰能說得清。

　　韓剛嘆了口氣，說：“老兄，人都走了，你看開點吧！天涯何處無芳草呢。”金進抽抽答答地說：“我，我沒有了她我活不了。”韓剛一時楞住，這話聽起來那麼像電影裡的對白，然而卻是由他面前這個快三十的男人親口說出來的。金進仍然涕淚橫流，這是真實的。可笑？可悲？又可嘆？可韓剛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下面的話了。

　　太陽照樣在升起，時間還在繼續，可事情並沒有因為張蔚的離去而就此結束。

　　金進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且為愛情痛不欲生。他的故事像英雄事跡一樣在朋友圈中，甚至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在這個物慾橫流的年代，一份本來很平常的對感情的執着輕而易舉地打動了很多人。人人在嘆息着，在關注着，仿佛故事中的男主角跟自己的關係從來沒有如此緊密過。

　　張蔚的不辭而別，對金進的打擊是明顯的，他的人一下蔫了，瘦了很多。但他也沒有打算就此放棄。他覺得張蔚是愛他的，他要將張蔚奪回來。畢竟跟一個女人肉體發生了關係後，他對自己前所未有的自信。張蔚並沒有拒絕他呀，她只是悄悄地離開了而已。反覆讀過與張蔚來往的郵件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是愛他的，她只是需要時間來跟她老公說明。

　　韓剛非常擔心。金進已經沒有心思在任何事情上，成天呆在家裡，泡在網上等着張蔚的郵件。韓剛給他在出版社找了個位子，想讓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說歹說了半天，但金進勉強去上了兩天班，又不去了。韓剛無奈，只得作罷。但他背着金進給張蔚寫了封郵件，大意是讓張蔚坐出取捨，如果決定留在加拿大了，就要堅決得拒絕金進，不要再弄得兩頭牽掛。

　　後來的有一天，張蔚接完金進的電話後，再也忍受不住情感上與精神上甚至可能還有道義上的折磨，她跑向老公坦白，哭泣地說出了與金進的關係，她說她愛金進，她要回去找他。她老公十分焦急，行為上制止住她後，立刻與金進通了電話。

　　這種嚴肅的話題，二個男人為了爭奪一個女人的話題，在昂貴的越洋電話中並不多見。兩個男人都急切地向對方表白：自己是個負責任的男人，善良的男人，好男人，都表明自己如何愛張蔚，以及要好好照顧張蔚一生的願望。

　　談話結束了，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問題並沒有解決。男人是自私的，張蔚在那邊暫時還要依靠她的老公，她的住址一下子就變了，電話也變了。金進與張蔚失去了聯繫。連張藍暫時都無法聯絡到姐姐。

　　韓剛看着網絡上流傳的這些有關金進的故事，心中感嘆着信息的傳遞之快。雖然文采欠佳，可事實還確實是那麼回事。

　　這天韓剛跟小輝在一起喝酒。他們哥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個小飯館，喝兩瓶二鍋頭，從學生時代這傳統就一直保持下來了。但鐵三角缺了金進。金進現在已經變得失魂落魄，對什麼事情都沒有興趣了。

　　雖然金進不來，話題自然仍是金進和張蔚。

　　小輝搖搖頭：“想不到女人真地可以毀掉一個男人。”韓剛說：“少烏鴉嘴，怎麼毀了？人不就是多點追求嗎？”小輝說：“得，遙遙萬里，你說金進怎麼辦？”韓剛沉默了半晌，說：“我們得幫幫金進。”小輝反問道：“幫？怎麼幫？你別開玩笑了。”小輝緊接着說了一句後來韓剛才認為十分高明十分真諦的話：“我看金進對張蔚的感情，只是出於一種競爭的心理。大家都搶的東西，他就更要搶到手。得不到手的東西，就越要得到。他對女人就是這樣。”韓剛當時白了他一眼：“得了，瞎說什麼。我們得介入了，做點實事。”

　　韓剛的介入使金進的愛情故事變得更有戲劇性冒險性。他開始出謀劃策，提出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那個計劃幾乎就是某部好來塢電影的翻版，在常人看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以讓肯尼迪處於三個槍口的交叉火力之下必死無疑。但金進聽到這個計劃後非常興奮，韓剛無疑刺激了他的信心，使他看到了希望。

　　這個計劃分3部分：第一個部分，由韓剛負責在網上找到張蔚老公的學校。他有主頁，了解他的朋友和經濟實力，通過學校的網頁和小鎮的網頁了解其它的信息。同時，韓剛還負責截獲張蔚給她在中國的父母發的電子郵件。第二，通過在電信的小輝，不計功本的監聽張蔚和她父母的電話。第三，就是金進自己，在解決了技術問題弄到張蔚新的聯繫方式後，要採取愛情攻勢，不停地給張蔚打電話發郵件。

　　計划進行了三個多月。結果應該算很理想，預期計劃中的目標都實現了。

　　其中，最有危險的是小輝，他每次都要冒丟工作的危險。但那一陣子，韓剛和小輝都因為金進的事而變得瘋狂。這也許跟他們兩人各自平淡乏味的婚姻生活有關，能夠為金進追求到偉大的愛情盡一分力，兩人想想都覺得很興奮。

　　初步統計下來，那幾個月，韓剛這邊共截獲電子郵件20多封，監聽電話7次。金進這邊的電話費每月五六千。至於金進跟張蔚講過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估計要用籮筐來計。

　　終於有一天夜裡，張蔚突然打電話過來，哭着說：“金進，你還要我嗎”金進骨碌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一看表才三點多。他家是複式的房子，他一直住在頂樓，仰頭就是窗。透過窗戶望出去，圓月當空，月涼如水。亦夢亦幻，亦真亦假。

　　他懷疑是不是在夢裡，但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大包一陣陣地癢卻是清晰的。

　　多少次，金進夜裡睡不着或是睡着了哭醒了，一看枕巾全是濕的，他等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他的鼻子立刻酸了：“要，要。我一直要你的。”相隔萬里之遙，兩人抱着電話開始痛哭。

　　當天晚上被驚醒的還有韓剛，因為金進放下張蔚的電話就給他打電話了。韓剛自然是非常替金進高興，這故事的方向本來就掌握在張蔚的手中，她的情感取捨決定了兩個男人的命運。

　　金進坐立不安地度過了後半夜。天一亮，他迫不及待地給加拿大那邊打電話，那邊現在是晚上，正好是張蔚老公下班的時候。他要直接跟她老公攤牌。

　　戲劇性的是電話沒人聽。金進緊張地撥了五個小時，他哆嗦了半天，總算明白了——張蔚老公採取措施了。

　　郵件也沒人回復，好象張蔚這個人突然蒸發了一樣。他們就徹底失去了聯繫。

　　金進勃然大怒，他有些瘋狂了：他要去找她！

　　他開始不停地給朋友們打電話。

　　網上的輿論已經開始倒向了金進這邊，論壇上充斥着罵張蔚老公的帖子。

　　韓剛覺得張蔚實在是可憐，面對如此濃烈的兩個男人的愛，不同環境下的兩段感情，她內心未必真的清楚她到底愛着哪一個。

　　金進開始籌錢，偽造假文憑，辦出國的簽證。在韓剛和小輝的幫助下，他又一次知道了張蔚的新住址和電話。

　　這一次，韓剛讓金進千萬不要着急聯繫張蔚，一定要耐心等待最佳的時機。

　　韓剛和他探討了希望和等待的關係，雖然韓剛知道金進未必有頭腦有心思去聽他說這些大道理，但他只是要讓金進相信他有希望的，一切都在計劃中，進行中。

　　金進的設想是，到那邊後，租一輛車，買一束花，開到他們家樓下，約張蔚出來問她一句話：跟我回去，還是留在這邊發展，都可以。如果她準備回到那個男人身邊。金進帶了張蔚送給他的小軍刀，他已經失去了一切，生命已沒有意義。

　　韓剛聽金進的計劃，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樣的捨死忘生的感情在某些時候很讓人感動，某些時候則會令人覺得很可笑，但至少在當時那個時候，金進的感情是純粹的。他本來就是個單純的人，心思也高遠不到哪裡去。

　　但是，辦簽證很麻煩，中間不斷地有反覆。韓剛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他心中隱隱覺得事情不會再順利。

　　在艱難的等待的過程中，事情開始變得戲劇化，甚至於有點滑稽。金進在網絡中認識了另一個女孩董思思。他們認識的原因就是他和張蔚的故事。

　　當時，在網上，很多人都知道，很多人都在關注，很多人都在嘆息。

　　還有一半的故事在繼續，只是已經與張蔚已經無關了，是個標準的網戀故事。

　　等待終於成了一生的錯誤。從張蔚等待簽證，到金進等待簽證，都是如此。

　　網絡上終於不再有關於金進和張蔚的話題。故事不是理想中的發展和結局，終於落入了時間和命運的掌握，金進愛上了董思思，捨死忘生的愛情逃脫不了可笑而可悲的結局，這樣的故事每天人們見得太多，已經不再令人有興趣。

　　至於張蔚是什麼樣的命運，連韓剛都覺得不好意思再去關心。他還能面對張蔚嗎？也許她留在加拿大永遠不再回來是最好的選擇，正如她當初清醒時說的那樣。現在最有成就感的，應該是那個董思思。是什麼樣的柔情似水的女人，能輕易地結束了一段燦爛的玫瑰愛情？韓剛其實心裡是很想知道的，但他不時涌動的莫名的內疚戰勝了他的好奇，他要遠遠避開這些事情。

　　韓剛已經被金進和張蔚的事情弄得筋疲力盡，他對現在的結果想起來都有些悻悻的。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男孩總會長成男人，金進已經明顯長大了。韓剛的感覺是那個網上認識的董思思讓金進成為男人的。從被人照顧發展到照顧別人，對女人來說，是一小步；而對男人來說，卻是一大步。

　　之後的某一天，韓剛閒得太無聊了，又無人可以說話。現在他跟他的髮小金進之間都只在網上交流了。時代發展得如此迅速，網絡已經徹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網絡可以奪走戀人，感情和朋友，真的是有一種可怕的魔力。

　　韓剛也許有點暗自慶幸自己的老婆還沒有機會被網絡迷住。所以現在看來，范麗那點俗氣的愛好——喜歡看香港片，其實是多麼的可貴。至少到最後他身邊的還有老婆。

　　他終於忍不住對范麗講了金進的事情。本以為老婆會覺得驚天地泣鬼神，因為這其中情節曲折婉轉之離奇程度遠勝那些無聊的港片。誰料范麗靜靜聽完後，笑了一聲，韓剛覺得那笑容十分邪惡。范麗接着就說了一句話：“撿來的感情就是這樣經不起考驗。”就這句簡單平常的話，從而令韓剛對范麗刮目相看。他沒想到他老婆儘管沒受過高等教育，可智商顯然不低，倒於平常的庸俗中顯出一種大智若愚來。

　　第二天上班，韓剛刪掉了所有聊天的工具和記錄。

　　又過了幾天，金進打電話來問為什麼好幾天沒在網上看見他，韓剛說：“倦了。”他也不管金進聽沒聽明白，接着就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