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而言，南京永遠是夢中的家鄉。離開南京已經六年了，一直沒有機會回去看看。
網上關於南京的文章似乎很少，所以儘管這篇文章將南京說的這麼不堪，但對我來說
還是十分親切，畢竟有人願意花了時間來說說南京和南京人，不論是褒是貶。說起南
京和南京人，似乎很難把這個城市和她的居民的性格歸為南方人(以上海蘇州為參照)
或北方人。我個人的感覺南京人很有些安徽人的特質，不論是口音還是脾性，這大約
還是朱元璋的遺惠。總的而言，南京人的性格是平和以至於有些懦弱，謙虛以至於有
些自卑。南京人大約是不憚在大街上為了雞毛蒜皮吵上一兩個鐘點，但白刀子進紅刀
子出的勇氣則是不大會有的；同樣，南京的街頭看客可以饒有興致地花上幾個鐘點觀
戰和竊竊私語，但挺身拉架的魄力也是不大會有的。南京人可能是中國人中最全心全
意最身體力行最從自身作起地學習普通話，儘管效果不盡如人意。南京人是從內心裡
覺得說南京腔是不很體面的，全沒有上海人視天下人皆鄉下人的那種豪氣。從來，南
京的售貨員對說普通話的體面外地人是心悅誠服的，沒有北京和上海售貨員的那種睥
睨天下的嘴臉。所以，如果“中華民國在大陸”依然健在的話，進京辦事可能會比現
在要少些屈辱感(？) 小時候看電影“人生”，其中主人公的女友要隨父母調往南京，
電影給人的感覺是南京是個足以使藕斷絲連的曖昧感情一刀兩斷的好地方。南京的觀
眾，至少我身邊的觀眾，仿佛是很驚了一下的，是受寵若驚那種驚。人們興奮地議論，
不時稍貶一下所在的城市，似乎倒略有些責怪導演的大驚小怪。

南京人有時是有些勇氣的，當然一般是在茶餘酒後。我記憶中南京人最有勇氣的一件
事是在九十年代初沸沸揚揚地提出要把南京建成國際化大都市。然而北京立即給了南
京為數不多的雄心(如果不是唯一的話)一記悶棍。在北京的批覆中南京的遠景被定性
為“江濱城市”。南京人的興無疑是被大大地掃了一下，但南京人平實的生活並沒有
起大的波瀾，因為南京人從來沒有真正把自己和自己的城市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候選
者。崇辱不驚，這是南京人的實實在在的生存智惠。前些時候南京人倒是作了一件勇
氣驚動海內外的事。南京人居然聚眾，居然砸了窗玻璃，還是大酒店的玻璃，真是前
所未有的勇氣。起因是一家大酒店在基建時弄壞了一處南京大屠殺紀念地的標誌，並
很不明智地選擇大屠殺紀念日的當天隆重開業。當地報紙的一位記者報道了這件事
(向這位記者致敬！) 史無前例地，千餘南京市民“嘯聚”在酒店門口示威。然而漠
然的酒店依然隆重開業，冠蓋雲集，推杯換盞。在紀念南京大屠殺的悽厲警報聲中，
如潮的磚塊飛向酒店，據報載酒店玻璃無一倖免。公道地說，酒店的管理者並不是有
意激化事態，為日本軍國主義張目。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冷漠和毫無常
識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他們也根本沒有想到民風比較柔潤的南京市民會如此被激
怒，會如此強悍。南京大屠殺是南京人心中的最痛，也是全體中國人的最痛。解放後
南京的居民大部份是外地的移民，真正經歷過抗戰的南京土著居民很少，大部份集中
在城南老城區。但是每年紀念南京大屠殺的警報響起的時候，每一個南京人都在承擔
着歷史的劇痛，這種痛超越了個人，超越了城市。一個有趣的比較是毛周當年在中日
復交的對日豁達，而江在日訪問時的堅持。我無意對個人的褒貶，也充分理解毛周的
對日政策基於全球戰略考量。但人們常常忽略個人經歷對人一生思想的影響。抗戰中
毛周身在敵後，手握重兵，民族的存亡絕續當然是感同身受，但他們絕對體驗不到作
為亡國奴手無寸鐵在日寇鐵蹄下遭受蹂躪的一分鐘一分鐘的生存感受。父母兄弟妻兒
家人朋友被屠殺，這種個人體驗對於一個人而言是其餘生每一天的惡夢。這已不是一
般意義上的民族大義，而是痛徹心肺的國讎家恨。十六七歲時，江在南京大屠殺之後
的南京。

即使在民國時代，作為國都，南京也不是一個繁華的大都市。“槳聲燈影”里的十里
秦淮留給後人的印像更多是奢靡浮浪。虎踞龍盤的“王氣”似乎也沒有給立都於此的
王朝政府帶來太平盛世。歷史上改朝換代也是常事，但在南京建都的王朝卻似乎特別
短命，使得南京有着一種歷史意義上的“宿命”：仿佛在這裡一事難成。八十年代初，
南京當局突然規劃在中山東路(前總統府，蔣官邸均在附近，通往中山陵)興建一系列
高層建築，在市中心尚未開發的當時，這現得有些唐突。據說當時小蔣派人來南京和
奉化去拍照懷舊，未料幾十年後不僅如舊，甚至更現破敗，不僅感慨當年喪失大陸對
不起大陸人民和南京人民。消息傳來，不蒸饅頭蒸口氣的當局遂有除舊立新的規劃。
對南京，即使前進，動力也似乎總是來自遙遠的過去。現在東邊上海的蓬勃之氣在蘇
錫常一路通暢，到了南京卻遲滯下來，更遑論充電加速傳向安徽。南京人似乎已經服
膺於這種宿命，繼續過着平實的生活。當然，這未嘗不是南京人的一種幸福。多年沒
有回去，也沒有多少發言權去評頭論足。只記得，多年前最近一次從外面回去，嚴冬
時節，深夜抵達南京火車站(現已毀於大火)，公交小巴出租都渺無蹤跡，苦等一個多
小時，才和到上海接我的父親拎着兩個大箱子在售票員的怒目下好不容易才擠上一輛
中巴。在沙丁魚罐頭似的中巴上，望着沉沉的黑夜，我對父親說回來真沒意思，下次
再不回來了。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逛了逛當時尚不繁盛的山西路夜市，在雞鳴寺素菜
館望着水汽渺渺的玄武湖吃了兩籠點心。那兩天南京給我的印象是灰濛濛的天空。兩
天后當我又坐在東行的列車上，列車起動的一霎那，我的眼淚在恍惚中流下，那淚有
一小部份是為離開這個城市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