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花落知多少

mintea

　　安妮最近常常在深夜突然醒來，毫無徵兆地，伴隨一陣陣難以揮去的心痛。 　　這一年，糾纏於一個複雜男人的複雜情感里，一不小心，竟成了他生命中的又一個過客，甚至是不留痕跡的。

　　初識是在三月的北京，春的氣息在一個陰鬱漫長的冬季之後蠢蠢欲動，迫不及待生出誘人的苞蕾。

　　那是個容易產生愛情的季節吧。他的出現本是不經意的，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一個接近不惑，一個還正青春；一個已走過大半個地球，一個剛拿到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

　　在老闆的辦公室見到他，只記得斯斯文文，晃眼的白淨。可仿佛臉上有奇異的笑容，有點寒氣逼人。還有他看着她時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帶着些落寞。

　　沒想到當晚臨睡前竟接到他的電話約她吃飯，雖突然，隱隱又覺是意料之中。他的口氣很自然，不覺暗拿別人的手機號碼有何不妥。於是安妮亦很自然回答—好啊，可是我晚上有事。電話那頭他還是平靜依舊—中午呢？我明晚就回廣州。

　　突然間空氣里就有了離愁別緒的味道，只有在深夜才能侵襲人心的淡淡的惆悵，一下子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似乎是不忍拒絕這樣一個有着低沉聲音的陌生男人了。於是安妮選擇了公司附近的日本餐廳。

　　第二天中午。他穿一件白色POLO棉質襯衫，散漫地靠在椅子上。穿着合體套裝的安妮那天也是從容不迫的表情，帶着淡淡淺笑。他們的談話隨意而略顯漫不經心，卻很融洽。他原來是大她十一歲的，安妮驚訝他外表的年輕。只是，他的眼神並不透徹，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可是安妮沒有去深究那是什麼—後來她想也許這是她犯過的最愚蠢錯誤了。對他人，安妮總是太過放任和寬容。其實，以她的悟性，應是能感知那男人身後十多年的歲月和歲月里沉澱的故事的。

　　隔天，他打電話來，“我下次再找機會去北京看你……”語氣親切如同老友，不容置疑。安妮想，看就看吧，隨即就把他放在一邊了。那時候，安妮忙着辦出國手續和練習古箏，自信不會對男人輕易動心。

　　後來，他便每天打電話來。也只是談談天氣和工作或是從前在美國的生活，安妮就給他講自己在大學裡的傳奇故事。安妮有着快樂的聲音，她又是一個智慧的人，對於他略顯混亂的理念有着驚人的理解力。她的神采，如同她光鮮的面容，帶給他沉寂的內心無限生機。

　　隔周他又從廣州飛來北京。安妮對他的到來還是淡淡的表情。他們在中國大飯店下的BAR喝酒，聽音樂。這一次安妮驚訝於他幾乎熟知那裡的每一首鋼琴曲，而安妮對CLASSICAL的音樂一直不敢問津，她喜歡另類或民俗的東西。看得出來獅子座的他有一顆太過驕傲的心，雖然他以看似平易近人的外表來遮蓋。 　　臨了，她還是堅持不讓他送回家，這是她的習慣。每次和同事出去玩，無論多晚，都是自己打車回家。有一次，送女友回家，過了十二點，電梯停了，女友不敢自己爬樓梯，安妮就送她上11樓，再一個人走下來。

　　他目送她離去，默默驚嘆這個來自江南的女子，外表柔弱，竟是這樣的不馴。

　　兩周后，他再次飛來北京。

　　安妮帶他去看人藝話劇，他心想，很多次來北京，都想去看話劇，一直未能如願。這個女子不尋常那，心如明鏡一般。

　　其實安妮並未深究他的心思。在男女交往上，她懶得用心，只憑直覺。她知道他是喜歡電影和戲劇的那種男人。她也知道他是有很多過去的，可是她從來不問。這不是她的風格。她想，若他想說，他會說。

　　她依然堅持自己回家。他看她的黑衣黑裙消失在夜色中，似曾相識的痛楚在心底涌動。

　　四月底，他去美國出差，取道北京走。

　　他看她自在的來，自在的去，不敢說出自己對她的喜歡。那晚，安妮陪着他從長虹橋走到國貿橋，安妮漸漸覺出他的沉默其實是蠻舒服的。她的身邊一直有一些呱燥的男人圍繞，總想灌輸給她他們的思想，企圖改造她。可她是服軟不服硬的那種。

　　走到他住的飯店樓下，他想起了從南方帶給她的一箱荔枝。午夜兩點，他們乘電梯一同上樓去他的房間。安妮感覺有些怪，也許自己應該在樓下等才對。可是，不知不覺就走到房間裡了。

　　“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很穩當的樣子，可是安妮感覺出他的語無倫次。匆匆拿了荔枝，謝過就要下樓。“送你走吧”他很誠懇的樣子。安妮忍不住有些心痛這個飄泊了這麼多年的男人。

　　到了安妮住的樓下，她走上台階，再回頭，看他依然靜靜站着，玉樹臨風一般，帶着深深的寂廖。她看不清他的臉，可是剎那間她突然觸到了他的靈魂和他對她的渴望。她想這世上也許自己是唯一能懂他的人，他的內斂和自己一樣，他的孤獨和自己一樣，他不斷的飄泊也和自己一樣。那麼，他一定也是懂她的。那一刻，她竟有衝動奔跑過去，告訴他，“別怕，我的心在這裡。”

　　他每天從加州打兩次電話來，開始關注安妮的一切。三天后，他突然說改變計劃了，次日就回北京，安妮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亂。

　　他帶給她一件愛馬仕的項鍊，兩個可以分離的金屬片，中間刻着法文的AMOUR.那是給情侶的，一人帶一條，和攔腰切斷的一半AMOUR.她知道他的心思，可還是不動聲色將兩條鏈都收進盒子裡。他坐在一邊，也是不動聲色地抽着煙。

　　他們去北大東門外的閒情偶寄喝茶，聊天。安妮突然有些恨自己，五一節她原本是要去西藏的，可是，她竟為他改變了計劃。

　　也許，無論多麼聰明的女子，在愛情來臨的時候也會難以設防。

　　那晚，他終於吐露心聲。安妮脫口而出：ARE YOU SURE？

　　潛意識裡安妮感覺到不安。也許，他從未看清過自己，也許，他曾經深愛過，也許他對她的喜愛只是出於對某個人的模糊記憶。

　　可是，當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她如同被雷電擊中。

　　牽着手在黑夜裡走，整整一個小時，從三環走過四環，踩着影影綽綽的月影，她想起一首歌，“走過黑夜，走過從前。”

　　她不由得握緊他的手。

　　那一刻是怎麼來臨的？後來安妮曾一次次地問自己。

　　只記得當他的唇輕輕滑過她的脖頸，她全身顫慄，跌進他的懷中。

　　他突然深情地說道：我愛你呀。

　　安妮一怔，只是抬頭看着他，無語。

　　他又一次喃喃道：我愛你呀。

　　一邊撫身過來，濕的唇滑過臉頰，落在她的唇上。

　　於是烈焰升騰。

　　她終於敞開自己，眼角竟有點點淚光閃爍。

　　撫着她光滑的背，“怎麼不讓我早點遇見你，去美國結婚，好嗎？”溫和的聲音象從天際傳來。

　　她又一怔。

　　這樣的話從這樣一個不羈的男人口中傳來，殺傷力真的很大。

　　多少年了，安妮逃避要婚姻的好男人，一次次傷害他們。

　　可這一次，她已無路可逃。

　　他總是拎着行李箱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對於他的生活，她所能直接感知的便是那一隻裝着簡單行囊的箱子了。

　　有一次，她也問：這麼多年一個人怎麼過？

　　他淡然一笑，“就這麼過來了。”

　　她無法想象他的獨身生活，以他的個性是不會隨隨便便找安慰的。

　　那麼，應該好好愛他，她想。

　　可是，他的愛那麼遙遠，他的生活那麼遙遠。

　　安妮一陣悲哀。

　　難道是一條不歸路嗎？

　　七月，要遠渡重洋了。

　　他來送她。

　　她終於給他另一條鏈子。他戴上，她也戴上。“從此不再摘下，好嗎？”他說。

　　她流着淚，“我會好好愛你的。”

　　“傻孩子，”他摟住她。“我們永遠在一起。”

　　過安檢，她頻頻回頭，他的身影，還是那夜站在她樓下的那個孤單身影。

　　他向她揮手。

　　她努力給他微笑。

　　那天，他們都穿棉襯衫，牛仔褲，球鞋，象兩個孩子。

　　從中國的大都市來到美國東部的這個小鎮，安妮一下子無所適從。

　　她開始拼命買電話卡。

　　或是整夜坐在電話前提着心傻等。

　　他的公司其時正經歷大裁員和調整，他一次次推遲來美國的日期，電話也越來越少。

　　而她，對於他的記憶，似乎只剩下他的手機號碼，還有與那條鏈子有關的山盟海誓。

　　從前她堅持不給他打電話，她不喜歡上班的男人刻意的偽裝。

　　可是，到美國後，她不斷地撥他的號碼。經常信號不好，怎麼也撥不通。

　　功課壓力很大。她的身體出了問題，嚴重的失眠。

　　她漸漸失去了自己，開始埋怨爭吵。

　　而他，也開始有種種藉口。

　　兩個驕傲的人，誰也不肯讓誰。 　　　　　　　　　　　　　　　　　 　　後來，安妮的好友靜寫信來，“你太自我了，對他好一點，他需要你的理解。”

　　靜知道安妮是不容易被男人征服的。所以，眼見安妮找到愛情，很是為她高興了一陣，靜堅信他們應該在一起的。

　　安妮想了又想，自己真的是愛上這個男人了。好吧，那就屈服吧。

　　她給他寫長長的信，極盡纏綿。

　　她給他去電話，試着關心他的生活，卻絕口不提自己的艱辛。

　　累一點也值得，安妮想。

　　這一生她註定要跟着他走。 　　　　　　　　　　　　　　　　　

　　可是，他的態度還是忽明忽暗。

　　她說一定有什麼發生了。

　　他說，不要亂想。沒有什麼事，什麼人在我們中間。我只是太忙了，你只是太關注你自己了。CHRISTMAS我去看你，你好好念書。

　　好吧，我選擇相信你。她說。

　　她一直是個笨拙的女孩，不知道如何說出內心的想法。

　　掛上電話，安妮已是淚流滿面。她從前是喜歡在黑夜獨自行走的人，踩着自己若有若無的影子，腳步輕得象只狐。而今，這個有着和她一樣寂寞外表的男人，卻牢牢扣住她的心，使她不能動彈。

　　有時候，在廚房煮東西，煮着煮着就會一陣心痛—他說過她不會照顧人，可是她已經學會做很多菜了，也已經學會去體會他的心情了。

　　他對她的改變，卻視而不見。 　　　　　　　　　　　　　　　　　

　　FINAL快到時，她試着往他的OFFICE打電話。出國前東西太多，他將她的一隻行李箱和她的古箏帶回廣州，他說過要給她帶到美國來的。

　　他很沉默很冷淡。

　　她忍不住爆發。

　　許久，他才道出真相。

　　“可能我還是比較花心吧。我又遇到六年前喜歡過的一個女孩，她後來嫁給別人了。可是，見過她，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她…”

　　“怎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知道我一說出來我和你就完了。”“你一直在欺騙我？”

　　“可能是我自己欺騙我自己吧。”他冷冷的聲音，形同陌路。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剎那間童話灰飛煙滅。

　　她狠狠扯斷脖子上的記錄海誓山盟的那根鏈。

　　一條血印，赫然出現。 　　　　　　　　　　　　　　　　　

　　最後兩門考試是在兩天后的下午，連續考四個小時。交卷後，她一下子暈倒在走廊里。

　　那個冬天，她一直生病，她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

　　女友雪開車到很遠的中國店買回新鮮的牛尾，熬湯，一口一口餵她，一邊大罵他。安妮悽然道，不要罵了，我不恨他。

　　雪恨恨地說，他一定會後悔失去你。

　　也許吧。

　　可也許早已忘記。

　　安妮淡淡地說。

　　若他再來找你呢？雪問。

　　我不要再見到他了。有些人不能愛，有些傷口不能碰。

　　很久之後，安妮發現自己難以釋懷。

　　還是心疼他，無法想象一個活在他心中六年的女子，他要的只有她，他等她，也許會是一輩子。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對己無能為力的人。

　　可性格註定人生，他的生活一直混亂，而且繼續混亂。

　　她時時想起他略顯蒼白的臉，仿佛就是昨夜，他還握着她的手。

　　她已找不回那個狐一般輕輕在黑夜行走的自己。

　　如同是一場夢吧，只是，夢裡花落知多少。

　　轉身，一張被歲月侵蝕的臉，沒有人知道，那張臉曾美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