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39)

宋雲青的目光沉重地凝視前方, 思緒沉入了回憶之中. "我大二的時候追上了一個女孩, 她是XX大學英文系的系花, 人長得非常漂亮, 也很有氣質, 同宿舍的哥們都羨慕我甚至嫉妒我, 我就更得意了. 為了討好她, 我必須花很多錢. 但當時我還是個學生, 總不可能為了談情說愛花父母的血汗錢吧, 我必須想方設法自己去掙. "

"於是你到外面去接活兒寫程序? " 瑩雪眉尖微蹙, 悄聲低問.

"確實如此, 我又沒有本錢經商, 當然只有掙那個辛苦錢. " 他苦笑一聲, 嘆道: "為了她我什麼亂七八糟的活兒都接, 有時候自己根本不會幹的東西也先接下來回家去自個兒琢磨. 我必須掙錢, 因為她要買高級的時裝還有進口化妝品, 那時候我們還在外面租了一套公寓, 你要知道是公寓, 不是校外農民的房子! 所有的開銷加起來不是一個小數字. "

"她可真昂貴啊! " 瑩雪忍不住嘆道, 心裡揉搓着一種酸澀的滋味, "我知道很多大學生談戀愛也花不了什麼錢. "

"我知道, " 他笑了笑, "但是她不同啊, 如果我養不活她, 她就可能跟其他大款跑了, 如果她跑了, 我就會感到在朋友面前失去面子, 所以我必須拼命地工作. " 他搖了搖頭, 無可奈何地一笑: " 你知道她用的一種進口收縮水嗎? 女人化裝用的, 就跟中指頭大小差不多, 就要花幾百塊錢, 一支進口口紅也是這個價. 一條裙子一兩千塊錢我也認了, 畢竟那麼大一張, 可那些口紅和奶液什麼的, 那麼一點點就得花幾百塊你說值不值, 那些賣化妝品的是不是賺的殺人不眨眼的暴利啊? 真恨不得丟一顆炸彈把那化妝品櫃檯給炸了. "

"那是你自找的, 你有什麼好抱怨. " 她低下頭, 把身邊的一顆小石頭隨手扔進了河水中, 只聽"撲通" 一聲, 似乎流水也在渲瀉不滿.

"我確實在自討苦吃, 可是男人養活女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我就不能抱怨, 只好埋頭苦幹養好老婆. "

"她是你老婆? 你們結過婚? " 瑩雪驚奇地瞪大了雙眼.

"除了沒扯那張執照, 其他的跟結了婚的還有什麼差別. " 他漫不經心地說: "當然, 我最後還是沒能KEEP 住她. 有一次我為我的老闆趕活兒兩個星期沒有回家, 等我熬得兩眼通紅精疲力盡回家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你知道她跟誰跑了嗎?"

"誰? " 好奇溢流在她的眉目間.

"我的老闆, 也是我的朋友. " 他自我解嘲地一笑, 低下身子, 順手撿了一塊石頭狠狠朝前方扔去, 遠遠的, 河面上濺起一朵浪花, 但轉眼間就隨波而逝, "其實都過去這麼久了, 我早就無所謂了. " 他長嘆了一口氣, 幽幽地說: "瑩雪, 我告你一句實話, 你和她是我生命中惟獨用心愛過的兩個女人, 我雖然跟她做了幾年的夫妻, 但我對你的感情還是比她要強烈得多. "

瑩雪默默地聽着, 心底象有溫泉淌過, 溫暖而滋潤, 她把下巴放在膝蓋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悵惘地說: "你待她這麼好, 她真是太不應該了! 你當時一定氣瘋了吧, 從此不再相信愛情. "

"你說得很對, 自那後我不再相信什麼愛什麼情的, 但是遇見了你, 又情不自禁地相信了. " 他揚起頭, 目光又重新投向遠方, " 你不知道, 我當時確實氣瘋了, 根本就想不通, 朋友之妻不可奪, 這算是什麼朋友? 我提起把刀就跑去找他拼命. "

"雲青! " 瑩雪心裡一緊, 忍不住一聲大叫.

"我結果沒砍了他, 反被他手下人砍傷, 血流了很多, 他們怕出人命把我送到醫院, 醫生知道我是打架受傷的, 麻醉也沒上就開始給我縫線......"

"雲青, 我求你別說了. " 瑩雪心如刀割, 淚水已經涌滿了她的眼眶, 她轉過身去抱住他的頭: "你怎麼會這樣呢? 這麼可能這樣衝動, 你既然受過高等教育難道還不懂道理, 為什麼連一點理智都沒有呢? "瑩雪突然想起了自己仍在監獄中的哥哥, 淚水更洶湧地淌了出來, 她顫抖地說: "我哥哥從小就不聽話, 經常出去打架, 爸爸媽媽傷透了心. 我記得有次他打架受傷後送進醫院, 醫生也是故意不給他上麻藥......我趕去醫院的時候聽見他在裡面拼命哭喊......那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想象得出他有多痛苦, 我恨不得去替他分擔, 但是......"

"瑩雪, " 見她哭得傷心欲絕, 宋雲青的心裡也是一陣酸楚, 忙把她攬入懷中, 撫摸着她的後背柔聲安慰她: "你不要太傷心, 慢慢告訴我, 你哥哥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怎麼進的監獄, 我記得上次你沒有給我講完."

瑩雪啜泣着, 透過朦朧的淚霧, 她看到他真摯而同情的目光, 她驀然明白了, 茫茫塵世中終於找到一個人, 面對他, 有情可訴而無顧慮; 面對他, 有淚可落也是幸福.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啟口, 舊事歷歷忽然重疊交錯在她的眼中, 一會兒是父母的靈柩; 一會兒是鐵網環繞的監獄. 她猛然又看到了王老師那張冷漠的臉還有紀美肆無忌憚的笑, 冷不防打了一個寒戰, 胸口一抽, 她心底猛地掠過了一陣尖銳的悲痛, 她驚慌失措地喊道: "她要來了, 我必須回家了. "

"誰要來了? " 宋雲青感到莫明其妙, 奇怪地問.

"我的小姑子, 她馬上就要來美國了. " 瑩雪怔怔地說, 淚水還掛在她的睫毛上,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但是我還是得對她負責任, 她母親如果知道我...... "

"讓她來就行了, 你需要負什麼責任? " 宋雲青不解地問.

"我想我該回家了. " 她茫然地從地上站起來, "我應該象一個當嫂子的樣子. "

"我不准你走! " 他也"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身來, 固執地說: "要走也等吃了中午飯再走! " 他凝視着她, 溫柔地重新擁她入懷, 輕輕地嘆道: "沒了解你以前, 一直以為你端莊大方, 沉着冷靜. 哪能想到你在我的面前會有那麼多流不完的淚水, 你的內心深處一定有很多傷心的故事, 你放心告訴我吧, 讓我為你分憂解愁. " 他沉默了一下, 下巴靠在她的黑髮上, 繼續嘆道: "如果當初能在北京就同你認識該有多好, 我們兩人的人生經歷都會既單純又幸福! "

滿懷淒涼倚靠在他的懷裡, 瑩雪凝腸細想, 心中千折百回. 她悽然哀嘆道: "雲青, 為什麼和你相逢不是時候? 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晚了! "

那是"頓不開眉尖上的愁鎖，解不得心頭愁結。是前生夙世負償伊， 也須有還徹！"

"那我們什麼也別說了! " 宋雲青無奈地一笑, 知道磨破嘴皮的說服和相勸對她根本無效, 不如順其自然, 別談未來, 靜靜享受與她共處的每時每刻, 一句話, 一個微笑, 一個眼神也令他溫馨盈懷, 對瑩雪, 他真的不敢奢求太多!

"你應該餓了, 我們回屋吧, 我為你做頓午飯. " 他拉着她的手進了房子的大門.

"你想吃什麼? 你如果想吃新鮮的活魚我馬上可以去河裡釣. " 在廚房裡, 他柔聲地徵求她的意見, 目光一下落在廚房角落的釣魚杆上, :"你簡直想象不出河裡有多少魚, 我兩分鐘就可以釣上一條魚來, 很多老美一般不吃小河小溪里的魚, 嫌太髒, 但老黑跟我們中國人一樣無所謂, 他們也能吃魚頭, 所以我和帕垂分了工, 想吃魚的時候他去釣來然後我下廚. "

"算了吧, " 瑩雪低首垂眉, 小聲地說: "別弄得如此複雜, 你看你有沒有什麼方便麵或速凍水餃. "

"那怎麼成? 你第一次來我家作客我就請你吃方便麵, 也太不像話了吧? "

"我真的不在乎,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吃飯, 無論吃什麼我都很快樂. " 沒有經過思維的過濾, 話脫口而出, 她一下羞紅了臉.

"瑩雪, 真的嗎? " 他聽出了那是她內心的真話, 不禁扭頭回視, 熱血在心頭迴旋, 忍不住再次攬她入懷, 他悵然長嘆: "真不知道怎樣愛你才愛得夠. "

兩人靜靜無言, 默然相擁, 走過風霜雨雪, 踏遍萬水千山, 縱然相逢又相知, 卻難相伴又相守. 廚房的百葉窗簾上樹影徐移, 花枝搖動在窗外徐徐的輕風之中, 一兩聲鳥啼聲破簾而入, 清脆而又歡快. 瑩雪一下驚醒過來, "該做午飯了, 雲青, 我肚子早餓了. " 她故作輕鬆一笑.

"那好吧, "他鬆開了她, 笑道: "你如果想快點吃, 我這兒有方便麵. " 他邊說邊用鐵鍋燒開水, "這康師傅方便麵老黑也愛吃的, 帕垂偶然嘗過一次, 從此就愛上了, 每周都跟我去中國店SHOPPING, 他什麼都愛買, 象中國的水餃, 元宵, 還有月餅, 豆腐乾, 綠豆糕什麼的他都能吃, 凡是我做上桌來的菜他和他的朋友也能接受, 我想中國人大概幾萬年前跟老黑有血緣關係吧. "

"我聽他們學生物的說, 東方人確實在很久以前跟黑人有近親關係, " 瑩雪接過話說: "但是白人似乎跟我們相差就比較遠, 聽露露說, 托尼很多中國的東西就不能接受, 有天晚上她好心給他煮元宵, 你知道元宵快好的時候, 裡面黑色的豆沙餡外面隱隱約約看得見, 托尼嚇壞了, 忙說這東西看起來活像眼珠子似的, 你難道也敢吃? "

"他一個當警察的連元宵都怕, 如果遇見那些不要命的犯罪分子不是嚇得膽兒都沒了嗎? " 宋雲青笑着問, 這時候鍋里燒的水開了, 他把方便麵放了進去, 與此同時他又用另外一個鍋快速地煎好了番茄和雞蛋.

"這次只好湊合了, 下次再認真請你. " 他把盛好面的碗端到她的面前, 透過蒙蒙升起的湯霧, 他看見她那對含羞帶喜的眸子正閃爍着幸福和欣悅的光華.

"瑩雪, 你的功課怎樣? "

"還行吧. " 她靜靜地說.

"有問題就問, 別不懂裝懂, 那樣只會害自己. " 他朗聲向她說道, 他明白, 自從他們的關係突破了友誼的界線, 她再也沒有向他請教過任何問題. 他知道她錯綜複雜的千思萬慮: 儘量在迴避與他接觸和相處.

"你別擔心我的功課, 雲青. " 她輕輕地說, 聲音象一縷細風拂過他的耳畔, 他猛地揚起頭來, 直視她那楚楚動人的臉, 心底禁不住長嗟短吁: 難道和她, 真的就是有緣相愛而無緣相伴?

算了吧, 別枉費了心思, 一切知命隨緣吧, 他忍不住再次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