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40)

午後的太陽，穿過濃密的樹枝, 一縷一縷的金光, 在微風中徐徐搖進百葉窗簾，懶慵地灑在室內的牆上 .

"雲青, 時間不早了, 你送我回家吧. "吃完飯, 瑩雪緩緩地站起身來, 她心懷百憂, 千慮重重, 卻口口聲聲堅持要走.

"別急着回去, 瑩雪. " 宋雲青也隨即站起來, 忙說: "你既然帶了書來, 不如在我這兒做一會兒功課吧, 有什麼問題我還可以幫助你. "

"我真的沒有問題, " 她低眉垂袖，氣定神閒, 一臉的矜嚴竭力在掩飾內心的慌亂不安. 她何嘗又敢講真話,她目前有門課的程序正處於"千岩萬轉路不定", 她不敢請他為她指點迷津, 她心裡明白, 這一指一點又會讓她陷入"栗深林兮驚層巔"的境界. 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分手, 就不要再起徘徊.

"看你那個樣兒似乎在告訴我: 我寧可F了也不會向你求助, 對不對, 瑩雪. " 他無奈地一笑, 低頭再看了她一眼.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曾對我說過, 編程序一定要自己動腦筋, 冥思苦想出來才能有進步, 那種靠人家所謂的'幫助'是沒有真正的效果, 以後就算混畢業了也不能勝任工作. 自那以後我清楚地記住了你的這句話, 你還勸告我...... " 她不慌不忙, 一臉認真地說.

"你歇菜吧你, 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裝過大尾巴狼? "

瑩雪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象暴風雨前的天空, " 宋雲青, 時候不早了, 送我回家吧. "

"對不起, 瑩雪, " 他收起了油腔滑調, 誠懇地說: "我以後再也不會對你說那樣的話了. 我只是......真佩服你的毅力啊, 瑩雪, 連送上門的幫助你都不要. " 宋雲青笑了笑, 走近她, 拍了拍她的頭, "難怪你要給黃櫻子講'挖井'的故事. 但你要弄清楚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有恆心有毅力. "

"你怎麼知道我給黃櫻子講'挖井'的故事? " 她奇怪地問

"你忘了那天在戲劇系大樓你金蟬脫殼把黃櫻子扔給了我? " 他嘆了一口氣, 顯然沒有興趣敘述下去, 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朝空中一拋, 又揚臂接回了手中, "走吧, 瑩雪, 我絕不勉強你, 我現就送你回家, " 他的聲音半是惆悵半是嘲弄: "你怎麼就不給我講講'挖井'的故事? 讓我堅持不懈, 朝一個地方一心一意挖下去, 挖到了水是不是就能得到你? "

瑩雪低頭無言, 惟有在心底悄然長嘆.

應瑩雪的要求, 宋雲青的車直接把她送到戲劇系, JOHN 布置給她的新任務下來了, 她不得不回去抓緊時間完成.

"雲青, " 在車上, 她猶豫了半響, 依然還是開口了: "我想, 你能不能把跑車換了. "

"為什麼要我換呢? " 他笑着, 扭頭回望了她一眼.

" 你的跑車太小, 我感覺不太安全, 你又喜歡開快車, 我總害怕你會在高速上......" 她語無倫次, 臉又紅了.

" 喲! "他一聲感嘆, 諧謔之詞差不多又要隨之脫口而出, 幸虧即刻打住了, 他的雙眼在剎那之間有些潮濕,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輕聲地說: "瑩雪, 我聽你的, 我馬上就換. "

車內又是一片沉寂的靜默.

"有問題還是儘管問我吧, 除此之外我保證不會打擾你的. " 分手前, 他說.

"放心吧, 我會向你請教的, 如果我真有解不開的疑難. " 她鄭重地對他點了點頭.

坐在戲劇系的辦公室, 打開了電腦, 面對依稀的CODE , 她神思恍惚, 精力難以集中, 與他短暫的相聚之後, 竟然生出了一種纏纏綿綿的, 升天入地, 虛無飄渺的感覺. 她盡力地定下心來, 讓自己專心地工作了兩小時後, 才準備跟紀林掛了個電話, 想起今晨沒有給他準備早餐, 也不知道他有如何的感想.

"紀林, 你還好吧? " 聽到他一聲"HELLO"後, 她小心地問.

"還好? 你看什麼時間了, 你還不快回家做晚飯! " 紀林出言不遜, 氣沖沖地喊: "你安心要把我餓死找新的嗎? "

"紀林, 你今天有毛病啊? " 紀林滿腹的牢騷讓她徹底從雲霧飄渺的仙境回到了世事煩瑣的人間, "我不給你弄飯你自己不知道怎麼弄嗎? 你沒有手腳嗎? 我肯信如果哪天我不小心出車禍死了你不活了? "瑩雪毫不客氣地給他回應過去, 心想這都怎麼了, 這個世界難道亂套了? 他以為他是誰?

"反正時間不早了, 你儘快回家吧! 電話里不方便告訴你, 我有非常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呆會兒魯明陽也要來向你問話. " 紀林的命令發完後, 電話"喀嚓"一聲斷了, 留下一串無情的盲音在她的耳畔迴旋.

"聽他那口氣好像有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 難道紀美要提前來美? " 瑩雪心裡尋思着, 稍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資料, 馬上準備回家. 出了門來運氣還不錯, 她趕上了最後一班SHUTTLE. 坐在車內, 她倚窗回望, 看重重濃蔭之外的戲劇系大樓，倏忽地從斜陽的金光中隱過, 心內默默地生了無限的悵惘與不寧.

"你還知道回家啊? " 瑩雪剛一進門, 紀林就沒給她好臉色.

"你今天吃了火藥嗎? 幹嗎對我兇巴巴的? " 瑩雪放下手中的書包, 不滿地沖他嚷道.

" 夫人, 我還以為你是黃鶴一去不復返, 跟着人家跑了呢. " 紀林坐在沙發上, 用眼角斜掃了她一眼, 他怒形於色, 渾身的焦慮不安.

瑩雪全身的血管霎時凝固成柱, 大腦一片虛無的空白, "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 她的頭開始眩暈, 但從嘴裡吐出的話還是不疾不徐: "那你說, 紀林, 你到底想怎麼辦? "

"我想怎麼辦, 出了這種事我還能怎麼辦? " 他極其厭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把手中的書朝茶機上一扔, "這次是魯明陽, 下次說不定就輪到我, 你們這些女人啊, 真不知道大腦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 從不腳踏實地, 自以為自己是童話中的灰姑娘等着白馬王子接你到城堡里去享福, 做你的春夢去吧! "

"你把話說清楚, 別東一榔頭西一棒, 紀林. " 瑩雪不動聲色, 她聽出了他話中的蹊蹺, 弛緩而從容地問: "魯明陽到底出了什麼事? "

"你真的不知道? 今天下午已經鬧得秋谷人人皆知!" 紀林奇怪地盯着她, 一字一頓: "羅-霞-跑-了! "

"羅霞跑了? 跑到哪兒去了? " 瑩雪也呆了, 她"騰"的一下坐在沙發上, 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她昨晚跟魯明陽大吵大打了一場, 今天白天就不見了. 魯明陽開始也不知道, 是鄧太太下午打電話給魯明陽, 問羅霞是咋回事兒, 今天該去打工怎麼也沒見人影子, 魯明陽這才反應過來羅霞不見了. "

"魯明陽找到了她嗎? "

"找到個屁, 魯明陽把整個秋谷的地皮都鍬翻了一遍還是沒挖出她. "

"那後來呢? 她人去哪兒了? 她把車開走了嗎? " 瑩雪也糊塗了, 只好機械地問. 她想起今天白天還在宋雲青的辦公室門口見過魯明陽, 一臉燦爛而得意的笑, 怎麼一到下午就變了個天.

"她沒有開車, 魯明陽以為她是搭小魏的車去打工開始也沒有多想什麼, 直到鄧太太來了電話他才慌了. 他即刻就去檢查他的密碼箱, 你知道羅霞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這女人身上也有些功夫, 不知是用榔頭還是用菜刀把魯明陽的密碼箱砍得稀爛, 偷走了自己的護照...... "

"是這樣? " 瑩雪緊鎖着眉頭坐在沙發上, 她的手無力地支着頭, 整個大腦沉浸在一片灰霧茫茫中, 她看不到一點方向, 她只是語無倫次地說: "我也覺得奇怪, 她會去哪兒? 你說她偷了護照? 她自己的護照怎能說是偷呢? "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點了點頭, 似笑非笑地看着紀林: "你看魯明陽是個什麼人, 居然把羅霞的護照鎖進密碼箱裡, 他把老婆當作了什麼? 防賊啊? 也難怪羅霞要跑. "

"魯明陽是早看出羅霞心懷不軌才藏了她的護照嘛, 哪想到她那麼厲害, 再怎麼東藏西放她也照樣偷得出來. 魯明陽雖然脾氣暴躁一點, 但人絕對是個好人! " 紀林在一旁怒不可遏, 為朋友深深打抱不平: "他辛辛苦苦地回國娶她, 還不是一心一意想跟她生活一輩子, 他性格再怎麼急也從來沒動個離婚的念頭. 我搞不懂你們這些女人在想些什麼, 自以為在美國離了婚就可以當一朵花兒, 也不看看自己的那一把年齡, 還以為可以穿着開襠褲到處撒嬌賣痴. "

"什麼開襠褲, 什麼撒嬌賣痴,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恐怕也是模仿魯明陽的原聲帶吧? " 瑩雪一聲冷笑, 抓起茶機上的一瓶礦泉水, 仰頭猛喝了一口, "別以為魯明陽辛辛苦苦地回國娶了羅霞, 他就該對人家肆無忌憚地發號施令, 記住, 他是去娶老婆而不是去買奴隸. 羅霞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 她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嗎? 她放棄了國內那麼舒服的單位, 到了美國沒有一周就開始在餐館打工掙錢, 對魯明陽也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這個女人心直口快, 思想簡單, 從來沒什麼壞心眼, 如果丈夫對她好她是明白知恩圖報的. 說實話, 哪個女人不希望有個溫馨快樂的家, 誰喜歡憑白無故地又吵又打鬧離婚, 我想如果他象文霽光那樣待肖雲......"

"別提文霽光了! " 紀林煩囂地打斷瑩雪, 他今天看起來苦悶不堪,滿臉慍怒, 顯然是強烈感染了魯明陽的"深仇大恨", 完全失去了平時的理智, 他大聲嚷道: "魯明陽最煩的就是你們女人提文霽光, 比什麼嘛比, 有什麼好比的, 世界上的男人你比得完嗎? 無聊! "

這時候門鈴響了, 緊接着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敲門聲. 除了魯明陽誰還有這種"氣吞山河"的陣式.

紀林打開了門, 魯明陽象一頭髮威的獅子猛地衝到瑩雪面前, 他怒發豎立, 怒目圓瞪, 聲音巨響如夏夜驚電後的焦雷: " 瑩雪, 你快告訴我, 羅霞到底跟誰私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