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永(一)青蔥歲月

高二那年班上轉來了一個鄉下男孩。他的名字叫小永。

小永皮膚很黑，眼睛很亮，頸脖上還戴着個長命鎖。

正是因為這把長命鎖，小永在轉來的第一天就受盡了欺負。

男孩們圍在他身邊，嘲笑那是個什麼玩藝兒？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被父母當小鬼似的養。

小永不說話，兩隻眼恨恨地盯着這幫男生，拳頭咬得嘎吱響。終於在第一隻曖昧的手伸到肩上來時，小永的拳頭毫不客氣地打了出去。

於是有了第一頓暴揍。傷的最厲害的自然是小永。衣服破了，鏈子也斷了。

女孩總是最有同情心的，尤其是在有人被欺負的時候。我和幾個好朋友，青荷，小滋，毛毛，嘩啦一下圍了上去。

你們幹什麼？這麼欺負新同學嗎？青荷說。

耶，一個男生吹着口哨，只聽說過英雄救美，沒聽說過美人救狗熊的。

毛毛二話不說，拿着小刀就沖了過去，男孩四散奔逃。她從來就是這樣，在男孩堆里打打殺殺的，誰都怕她。

可是當小滋試圖用自己的手帕擦去小永嘴角的血時，小永毫不客氣地把她的手擋開了。

誰要你們幫我？小永說，這樣我哪裡還有面子？

知道就好，我也毫不客氣地說，你的面子是面子。我們的面子也是面子。做不了朋友，也要互相給台階啊！我們走！

追趕男生的毛毛也回來了，看見我們一個個氣鼓鼓的便有些發愣。她問小永，我好不容易把那幫鳥人打跑，你們這兒又出什麼事了？

小永說，以後不要幫我。我會拳擊的。這次他們不過人多，賺了便宜。

毛毛睜大了眼睛，說，你很怪胎耶！拳擊？拳擊有什麼用？我都上了刀子才幫了你的！

好啦！小滋把我們幾個圈走了。我回頭看了小永一眼，他確實象個怪胎。不過，怪得倒也有趣。他那麼髒兮兮地站在那裡，象個頑強好鬥的小獸。

其實小永也不是是非不分的獨行大俠，不受男生歡迎的他終於混入了我們這幫行俠仗義樂善好施的女生之中。那個時候我們都是校排球隊的，對於中國女排崇拜得要死。毛毛最愛郎平，小滋最喜歡周小蘭。我那時便明白，女人要不非常出色，要不很漂亮。沒有第三條路。

小永誰也不在乎，他只想着自己，想着離開他的家，離開這個鬼地方，去過一種自由流浪的生活。這也無可厚非，這個城市太小，哪裡留得住我們這個年齡的孩子。只是小永看上去實在異類，土得掉渣的髮式，土得掉渣的衣服鞋子。

終於有一天，毛毛忍無可忍，決定自行出資改裝小永。可是小永壓根不領情，說那是他自己的私事。毛毛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決定跟他打架。兩個人真的結結實實打了一架，我們就在旁邊。毛毛的哥哥是警察，所以毛毛跟着哥哥也學了擒拿格鬥，在我們眼裡，她向來是最厲害的。不過小永不知跟誰學的功夫，好像也很厲害，加上他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動起手來一點不讓。兩個人都鼻青臉腫了才住手，誰也沒贏。小永說，我家裡沒錢你們也用不着這樣資助我吧，買衣服幹什麼，送書送吃的不好得多嗎？衣服一換我爸媽全知道了。這下子我們才明白他的真實意圖。

打架之後，毛毛開始對小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崇拜，甚至覺得他那土裝束也是一種個人特色，我嘲笑她幾番之後她就不怎麼理我了。從前都是屁顛屁顛跟在我的背後，現在改成屁顛屁顛跟在小永背後了。自然我有點生氣，這筆帳記在了小永身上。

小永的來歷確實是個謎。他沒有讀過小學，直接進的初中，據說家裡沒有讀書人，他抗爭了好久才有了讀書的權利。他的功課開始很是差勁，可是吸收知識的能力驚人。我曾發現他一晚上能讀完兩本書，很有些過目不忘的本事。他的兩隻眼睛總是熬得很紅，可是居然沒讀成近視眼，我取笑他是祖上沒有讀書人，視力基因還沒變異的緣故。他回嘴說，你的眼睛好大，很好看啊，還不是近視眼一個？

幾個人中，小滋是最溫柔的一個。她一直在試圖討每個人的喜歡，包括小永。奇怪的是小永對她最不客氣，吃她的包子，看她給的書，完了還嫌她煩。小滋在我面前哭了好幾次，我便一直安慰她，她便說我最好。可是一轉身，她照拿包子拿書給小永去了。

我想，也許是春天來了的緣故，女孩都偷偷長大了。小永是男生，我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