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語文課，皮皮突然又叫了。賊鷗停下黑板上的狂書，威嚴地轉過身來，看着裝着皮皮的小盒子在我們五個腳底下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我的腳底下。

小雨，賊鷗開口了，站起來跟大家解釋一下什麼是吞舟是漏。

我艱難地站起身來，這個時候皮皮還在底下狂吠，可能它還沒意識到這時它的聲音意味着災難。

吞舟是漏嘛，就是網眼很大的網，想去捕船，當然是自不量力，然後漏了。

胡說！吞舟是一頭魚，可以吞舟的魚，意思是皇上開恩的時候，那麼大的一條魚也可以法外容情。小雨，我向來對你很開恩，可是今天你們連狗都帶到課堂里來了！你們五個，你，你，還有他，她，給我罰抄>五遍！不寫完不許回家！小雨，你是頭子，你還得加罰！

罰我寫六遍吧，我說，反正我可以同時拿三隻筆寫字，五遍和六遍沒有區別的。

不成器的孩子！賊鷗說話間就把手中的粉筆向我打來，我沒預備，腦袋上被挨了一下。

小狗給我！賊鷗凶凶地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把盒子拿走了。鈴聲響起，大伙兒一哄散了，留下我們五個不知如何是好。

你說賊鷗會拿皮皮怎麼辦呢？小滋問。

沒事的吧，我說，他不是壞人啊。對我還蠻欣賞的。

可你今天也太過份了，青荷說，瞧把他氣成什麼樣子。

小滋說，還是趕快罰抄吧。

抄了一陣子，覺得心煩氣悶，決定去探探皮皮。

五人躡手躡腳來到賊鷗辦公室外，透過玻璃窗向內望。我們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賊鷗點着煙，抽了一口，然後往皮皮身上燙去。皮皮淒楚地哀嚎，賊鷗卻笑得饒有興趣，仿佛七八歲的頑皮少年，殘忍地折磨一條已然斷了的蚯蚓。可他那麼大了。

我們再也看不下去，小永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一拳打在賊鷗的鼻梁上，鏡片稀里嘩啦的碎了，賊鷗張皇失措地捂住了流血的眼睛。

你變態啊！青荷罵道，我們抱起受傷的皮皮，推開辦公室門，穿過長長的操場，離開了學校。
皮皮的傷不是很重，可是我的心非常受傷。天知道我怎麼會崇拜這樣一個變態的老師。我可以忍受他抽煙，忍受他口袋裡古怪甚至骯髒的東西，可是我不能忍受他傷害皮皮的樣子。我使勁地哭着，小永他們都有些迷惑，不知我這比他們還強的悲傷從何而來。

打老師向來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本以為五人之中會有人被開除，不是小永，便是我，毛毛都磨拳擦掌，打算同我們共患難。奇怪的是，校方只讓每人寫一份檢查，廣播通告了事。我依然堅決不寫。可是廣播中居然有我的檢查。後來知道是小永幫我寫的，居然沒徵求我的同意。我有些生氣，可是小永說，要生存，就要學會妥協。可是我不想就這麼不了了之。因此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決定換科。本來我們五人是清一色的文科，可是我難以忍受賊鷗的樣子，換理科是我唯一的出路。當我儘量以輕鬆的語氣說出此事時，大家都有些驚訝，青荷說我的文科學得那麼好，努力點應該有機會考個好大學，用不着為了賊鷗放棄自己的前程。毛毛說要換大家一起換，好歹在一間教室。小滋覺得不妥，她可討厭理科。小永說，他決定跟我一起換。我說，用不着跟着我的，你的文科不錯，換了理科就完全沒有希望了。小永說，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換科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你可以不換，我是換定了。

結果，小永和我換了科，毛毛小滋她們繼續留在文科班。從此以後，我和小永一頭扎進了枯燥無味的理科書籍中，扎進無窮無盡的題海與公式。我個人覺得仿佛經過了一場青澀的初戀，當那對於賊鷗的崇拜成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同時將對於文學的愛束之高閣。小永也收起了一大堆將讀和未讀完的書，轉身進入理性世界。他的理由，我猜不透。其實，這也不算太壞。至少我覺得自己的世界理性了許多。

只是，玩的日子銳減。雖然毛毛很大方的找到一間房子讓大家一起自習，可是最後只剩下我和小永。毛毛看看書便是哈欠連天，小滋青荷總有外界的誘惑，一會說這邊開了家迪廳，一會說那邊有了卡拉OK。只有皮皮，偶而會來舔我的臉。

後來賊鷗也沒有在學校里再呆下去。他自己開了個私人女子中學，做了校長。我曾經看見他穿着西裝，騎着木蘭摩托招搖過市，頭髮仍然油光光的，很沒有品味的樣子。他自然是看見我了，不過當作沒看見。不相信他已經不認識我了。不過象我這麼瘦小的女孩，實在是他生命中無足輕重的一隻螞蟻。我也想不起恨他的理由了。

高三了，讀書很累。我的發育仿佛停止，就象一塊硬硬的板磚。偶而看見青荷小滋她們，不知什麼時候長得亭亭玉立了，學校里總有男生吹她們的口哨。就連小永，個頭也是猛躥，我都要仰着頭跟他說話了。

我們都學得很辛苦，可是高考不同一般，還沒有開始，我們仿佛悲哀地看到了結局。當然，我還是有希望考上一所三流的學校，小永卻是沒有可能。
高三的時間過得很快，而高三的暑假有如一世紀之長。

高考發榜，果不出所料，我被本市大學錄取，小永什麼也沒有。小滋被師範學院錄取，青荷和毛毛均落榜。

我決定復讀一年。他們都覺得我有些瘋。學校的升學率本來就很糟，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被錄了本科不去的。然而我的理想遠不止於小城的安逸生活，我需要去更遠的地方，一個有另類生活的地方。

小永將和我一起復讀。他其實很有潛力。我相信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可以做得比誰都好。只是我覺得奇怪，為什麼和我總在一起的是他，和他在一起的是我。

這些都不算什麼。可怕的事是青荷懷孕了。父親是毛毛的哥哥，看上去很正義的阿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