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永的怪異在本校是出了名的，但因此也引發了一些莫名人士的愛慕之情。有個男生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一首英文詩：

Loving you.
Watching you.
Day after day,
Year after year.

我大笑，把紙條遞給了小永。小永沒好氣地說，笑那麼開心幹什麼？三磷酸腺甘過剩了嗎？我說，我要是不笑，能量怎麼轉移啊？從樓上跳下去勢能轉為動能不成？這樣吧，讓我打你一拳也行啊。小永把紙片揉作一團打了過來。

就這樣，小永和我開着仿佛彼此才懂的玩笑跌跌撞撞地走過了那一年。第二次高考，幸運神終於降臨了。我和小永均被北大錄取，雖然是不同的科系，但足以舉杯慶賀。我們也成了校園傳奇之一。

小永也意外發了一筆。他的當着族長的伯父，也許是覺得孺子可教，將他過繼到門下，再厚厚地給了他一筆獎學金。那些鄉下人的事我是不懂，總之小永有錢了，可以小小的奢侈一把。

父母決定出資讓我們去旅遊，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廬山，青荷，小滋，還有毛毛都將同去。青荷已從舊傷恢復，考人一家職業服裝學校。毛毛也將參軍。毛毛是屬於大器晚成的一類，那個時候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她後來的驚天動地。小滋自然一帆風順，她還帶來了男友，高帥的明俊。青荷小滋，已是風姿綽約的美麗少女，毛毛也有了女孩的溫婉。配上小永明俊的高大明亮，我們這隊人馬顯得格外注目。只是小永鮮跟明俊說話。對於別的男孩，他總有些戒備的意思。這一點，並不防礙我們遊玩的愉快。

我們玩遍錦繡谷花徑三疊泉，美蘆毛蘆以及廬山會議舊址。晚上還衝進了一家電影院，那裡一年四季放着同一部影片，廬山戀。據說是為了創一項吉尼斯世界記錄。廬山景色優美，可是男女演員的愛情故事在我們這幫少年看來是蹩腳的土氣。當看到男主人公對着錦繡谷用英語大喊I love you, my motherland! 時，終於忍不住暴笑，捧着肚子跑出了電影院。

當人所共知的景點被我們玩遍之後，我們開始探一些沒名的小徑。廬山的霧是有了名的神出鬼沒，常常一眨眼功夫從山頂滾將下來，把人包個嚴實。有一次霧出奇的大，前方兩尺已經不可視物。我在霧中走得興高采烈，仿佛神秘的幸福將我包圍，在裡面我是蹦是跳沒有人知道。

突然有一隻手拉住了我，很快地親了一下我的臉頰，在我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又跑掉了。我自然是驚訝地喊出了聲。但當小滋尋問的時候，我卻說沒事兒。仿佛初吻被強行奪走，我有些惱怒。卻有些被喜愛的歡愉。可是是誰幹的呢？明俊還是小永？當霧氣散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明俊和小永都在前面，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隱隱約約我覺得，也希望是小永。

然而事情有時盡不如人的想象。我的快樂終於在臨回的前一天被打消。小滋興奮而偷偷地告訴我說，小永吻了她，並且說喜歡她已經很久。小滋甜蜜地犯愁，說現在不知怎麼辦，明俊對她也很好，她夾在兩個人之中好難受。後來我知道小滋的這種行為叫作kiss and tell，說過即說，女性典型行為，男人最忌諱的。可是首先為此鬱悶的竟是作為閨中好友的我。

半夜裡我睡不着，批上衣服爬起來，在門口的台階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隔壁房溜出來一個人，居然是明俊。他說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我，然後做勢索吻。我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巴掌，驚醒了所有的人。青荷揭發明俊對她也有同樣的舉動，她只是遲疑該不該告訴小滋。於是小滋泣不成聲，天知道她心裡有多解脫。我看看小永，他朝我微微一笑，眼神中似有一種難言的無奈。

事後小滋名正言順地成了小永的女朋友，在那夏天最後的斜陽下，可以驕傲地夸着小永的胳膊。大人們都有些驚訝，他們一直以為小永是和我在一起的。我笑笑說，事情從來就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子。

無論如何，這段夏日的小插曲並沒有太大地影響我的良好情緒，反正前途遠大，未來有無數的可能性。只是小永與我在踏入北大校門之前，還得去一個更偏遠的小地接受一年的軍訓，為了那場我們沒有幹過任何事情的運動。

無所謂了，反正軍訓也是件很特別的事情，那個年齡的我們還沒有學會分析一年的值或不值。總之，我們可以離家遠行了。

父親堅持送我們到了河南信陽陸軍學院。看着我的長髮被剃短，看着我們頭一次換上軍裝，然後照了一張合影。那時我們還不會正確穿戴，照片上的我皮帶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腰線以下，小永帽子歪斜，兩個人的嘴巴都張得很大。

(小永看過新寫的這段說，復讀那年我們沒這麼酷吧？我只記得很累。我們也沒帶着皮皮上課啊，它自己在家呆着的。

我笑笑說，每個人都有一個願望，以一種特立獨行的方式把從前重走一遍。反正是小說，用不着那麼寫實。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那天在霧中是誰吻了我。

不要問我，沒有答案。有一點小小的謎，不是很好嗎？如果真想知道，去問明俊吶，他肯定會告訴你的。

那我情願不知道。要問的話我早問了。我還是看錯了你，你為什麼要選擇那個時候吻小滋呢？你真的愛她比愛我多些嗎？

我就害怕你們女孩子問這種誰愛誰多一點的問題。你是否希望我告訴你，我吻她的時候想的全是你，因為你那麼驕傲那麼高不可攀所以之後選擇小滋？不是那樣的，那時的我確實喜歡小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