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生，在返回軍校的中途下了火車。也許只是為了遊蕩一番，然而被當地警局當作盲流抓走。數周之後，家人被告知男孩死了，法醫發現他的胃部塞滿了雜草。

另一名男生，讀毛選讀入了迷，成夜踟躅於衛生間的水池邊，淚流滿面。他被送回了家。

央央的追隨者，在初夏的實彈演習中吞槍自殺。沒有遺書，據猜測是為情所困的結果。央央此後性情大變，再也不與我分享她的書與日記。

梧桐飄絮的季節，空氣中儘是躁動。所有的人都想離開，然而所有的人都被困守。

時鐘一如往昔地前行，門後的掛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叉叉。在臨行前的三個月，我們開始舞蹈排練，為了向北大的老師們匯報。小永和我戲劇性地排進了一場舞蹈之中。

舞蹈說的是一個打靶的故事。需要一個男主角，和一個女主角。小時候的我練過芭蕾，在演示過幾個大跳和旋轉的動作只後，區隊長們將我定為了女一號。男生的選擇比較難，小永因為形像不錯的緣故被圈到台上成為候選人。選拔的動作是將嬌小的文藝兵出身的一區隊長掄起來旋轉數周。

大多數男生心慌意亂，只聽得一區隊長的斥責之聲不絕於耳，不是身體失衡就是單腳蹦地，幾乎所有的男生都被她罵了一個“song2” 字，怎麼寫卻是不知。唯有小 永，一手抓胳膊，一手抓腿，穩穩噹噹把一區隊長掄了三圈，成了男一號。小永說那是因為他學過功夫的緣故，功夫和舞蹈本就相通。我卻覺得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力氣大的男生有的是，為什麼就他心神不亂？

排練到男一號掄女一號那一段，我非常彆扭，請求改成別的不離地的動作，小永站在旁邊，不可置否，說聽從領導意見。一區隊長決定親自上陣，表演這樣高難度的動作。她一本正經地指示小永抓拿她的部位，於是排演的大部分時間成了觀看他們的飛燕展翅。飛的時候區隊長總是很開心，眉目含情。有時候她會和小永搭話，談話的主題無非是夸與自誇。有時候她跑下來興奮地跟我說，那哥們勁可大了，瞧，把我的胳膊都掐青了。小永在排演的時候從來是不動聲色的，可我看得出來他不動聲色之後的得意，那種被女孩子寵愛的得意。

舞蹈排完了，我們卻沒有去成北大匯報演出。原因是先前石家莊的文科生在匯報的時候出了點亂子，唱虹彩妹妹的時候，台上台下都哭了。所以我們理科生的匯報演出改在軍校進行。一區隊長因沒有去成北大大講堂上一顯風采，演出的時候顯得漫不經心，敷衍地飛了兩圈，遠沒有平時排練的精彩。事後再也沒有和小永搭話。

總之，該過去的總會過去，軍訓結束，管人的人與被管的人都各奔東西，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那年暑假於我而言是燥熱的一年。頭髮很短，所有的舊衣服仿佛都縮了水，看着青荷小滋，我很自卑。於是把自己關在了家裡，將所有的舊書拿出來，再讀了一遍。

走進北大沒什麼感覺。沒有掛校牌的優越感。日子匆匆，連感慨都沒有。直到聽說小永失戀，那時已經是大三了。

在我看來，小永和小滋的戀情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它的了斷也不算意外，那樣的日子裡我聽多了另有新歡的故事。何況小永和小滋離得這麼遠，各自的追求者都不少。

分手是小滋提出的，面上的原因是因為小滋看不到未來，她需要大量的愛情，小永的涓涓細流自是不夠，她覺得很累。下面真正的原因則是因為出現了挖牆角的。挖牆角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許久的阿杜，毛毛的哥哥。

阿杜在外面打理世界，因為一些機遇與巧合，他成了炒期貨的。政策的寬容，加上他不太笨的腦子，他炒成了富翁。是百萬還是千萬，我不得而知。就知道這筆錢足夠把小滋從小永手中搶來。小滋從來就不是一個經得起誘惑的女孩。當她面對阿杜鼓鼓的錢包和未來不知有多遠的小永時，直覺告訴她是轉變的時候了。何況阿杜長得不賴。

小永收到分手信後急急地趕了回去。結果當然是大敗，儘管青荷毛毛都站在了他的一邊。小永回來的時候把皮皮也帶來了。校內不能養狗，他便在校外租了間平方，開始過一種寂寂的感概的日子。憤怒出詩人，看來是正確的。不久之後他的詩便流傳在北大的校報，書桌，有人出入的地方。然後流到網上與更遠的地方。

我抄了兩首：
(一)
流浪的人，肩抗着日子
日子裡卻只有一個人
家鄉鬧災的年頭
家鄉的人卻說，你越遠越好

(二)
青春的小鳥在我的手心裡亂跑
但是，它的抓子牙齒已沒有了力量
劃不出血痕也掐不出血泡

還有一首：
快樂好象冰山上的雪蓮花；
累了一天的累，
你抽走了俺全身的力氣活兒，
但你拽不走,俺耳叉上夾的雪蓮花。

然而我仍然輕看了小滋。阿杜最終也沒有娶到小滋。在他們居住香港的日子裡，小滋執意向娛樂界發展。阿杜出錢包裝小滋，而事實證明小滋在這方面有非凡的天分。她成了新一代的甜歌歌后，她的照片，MTV，歌聲，甜水般地湧進了兩岸三地，一度紅極一時。全中國有無數的男人愛上了她。阿杜退居二線，求婚只會自討沒趣。阿杜很識趣地再一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