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永(八)

(照例我把剛寫完的部份傳給小永。電纜那端傳來深深的嘆息。

你為什麼把自己置於事外，仿佛永遠無關的樣子？原來我在你心裡如此之不堪。輕浮而脆弱。我倒情願作你第一章里的小永，那個又土又怪的鄉下孩子。至少他還可愛。而且，你明明寫着大家的故事，為什麼用我的名字作了標題？

不為什麼，我勉強地狡辯，因為你好說話啊！

你總是這樣，用一千個理由去解釋事情，最後自己都記不清楚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一層殼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仿佛刀槍不入，最後傷的還不是自己。大學那幾年你真的過得毫無印象嗎？我們真的那麼形同陌路嗎？

那你說應該是什麼樣子，我說，你難道沒有包裹自己？你又說過多少真話呢？

對，我包裹自己，誰叫你那麼驕傲？想知道真話是不是？告訴你，那次在廬山，在霧中，是我吻的你。吻小滋也是因為你，我情不自禁，把她當成了你。行了吧？得意了吧？

總是這樣，我輕輕地說，在一起就是吵架。永遠不會有結果的。

小永放低了聲音，你知道我一直在你身邊的，假如你當初不放手，有一點點表示，我又何曾會離開呢？

是嗎？我說，又把自己扮成情聖的樣子。小滋，青荷，哪一個你沒說過愛她的話？對，你是真心的，只有在說情話的那一刻。深情你不堪忍受，情話是偶爾兌現的謊言。

小雨，我不跟你吵架，我知道永遠吵不過你。不過給我個機會吧，下面的故事讓我來寫。你糟蹋了我這麼多，也該輪到我糟蹋你一把了。

行，就這麼定了。我倒想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又是什麼樣子的。)

以下是小永寫的故事：

未來的世界是沒有雨季的。小雨說這話的時候是一個炎熱的夏天，窗外的知了吵得我心煩意亂。書裡的公式跟蒼蠅一樣煩人。只有看見小雨的時候心才能靜一點。那個時候她瘦得要死，我問她，你為什麼這麼瘦？她說，難道你希望每個人都胖得象豬嗎？是，她永遠有她的道理。她瘦，但是瘦得妙。

我總覺得她是下個世紀的產物。看上去透明簡單，其實導彈也擊不穿她身上那層厚厚的殼。我的理論是，對待皮厚的人，我要比他更皮厚；對待虛偽的人，要比他更虛偽；對待謙虛的人，要比他更謙虛；對待真誠的人，要比他更真誠。可惜這一套我永遠用不到小雨身上。因為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皮厚，什麼時候虛偽，什麼時候真誠。這真是一種折磨。

我情願躺在沒有雨季的大撒哈拉沙漠上，豎起一個十字架。小雨把我釘在十字架上，任憑太陽吸乾我的血。她給我水，我便喝。不給，就拉倒。那時我不管她叫作小雨，我叫她克萊帕翠亞女皇。

聽上去象個受虐狂是吧？管你怎麼說，反正沒事的時候我就這麼想象沒有雨季的樣子。

復讀那年是我最痛苦也最快樂的日子。小雨和我朝夕相處，還有皮皮。小雨是遲早要飛的，為了打理一個可能和她在一起的未來，我很努力地讀書。小滋，青荷，毛毛，他們都很好。可是那種好和小雨的好是不一樣的。雖然我儘量不看她的眼睛。

那天在霧中，小雨走得興高采烈。我從來沒見過手甩得這麼高的女孩。我忍不住欺過去，親了一下她冰涼的臉頰，然後迅速地跑掉。感覺很好。

接下來的事卻不那麼美妙。小滋拉着我說她的故事，她的感覺，我看着她，覺得好像她就是小雨。小雨臉頰的冰涼還在我的唇邊，什麼時候她也會這樣給我講她的故事，她的感覺？她說她感到自己在愛，在燃燒，然而有種深深的恐懼占據了她，她好害怕。因為美的東西總是留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美麗。

我抓住了小雨，事實上是小滋，但那時的我眼中只有下世紀的小雨，閃着末世紀的光。我說，你是最美的，我愛你已經很久很久了。然後用盡全部的力量去吻她。

我吻錯了人。就那樣，夏日最後的玫瑰放在了小滋手中。黎明泛紅的天空中燃燒着九個太陽。什麼是笑？什麼是眼淚？天空中下的是黑雨。

小滋也很好。我從來沒看見有比她甜的女孩。這樣的女孩男人是不忍心傷害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選擇我。

愛神從門後閃出
悄悄地給了我一箭
我撲伏倒地血流如注
她一無所知繼續前行

愛人啊，等等我
讓我抓你的手
抓我的是另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