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在北京，朋友沒空，托我陪她的德國同事去挑些有中國特色的禮物。於是帶着那男人去逛“琉璃廠”，古色古香一條街，賣書賣畫賣假古董。終於挑到一套禪意盎然的茶具，德國仔滿意得不得了，為表示感激，請我到麗都酒店喝酒。

　　麗都一層大廳，小提琴手着黑絲絨晚禮服，拉着幽怨輕悄的曲子做背景，酒水廊散置十幾張小几。那晚因是周末，人多些，台子差不多都被人占，大多是單身妙齡女子，看着與我差不多，面前一杯簡單飲品。德國仔卡爾對我笑咪咪低語：“她們都是來做性生意的。”呵，這群年輕女子，如我一樣，大多着黑衣。工作了一天，我的唇彩已凋殘，而她們正自鮮艷。放眼四周，鶯鶯燕燕，不說不知道，敢情只有我一個良家婦女，心下一時生許多感慨。酒水單子上來，我低頭看，挑了一款雞尾酒，名曰：PINK LADY。只為了那香艷名字。

　　一小杯端上來，價值50大元。圓圓的高腳杯，柔粉色液體在裡面蕩漾，混着晶瑩剔透的冰塊，淺淺一層細白酒沫貼着表層，鮮紅一粒櫻桃斜倚杯沿，色藝俱佳，有“滿樓紅袖招”之旖旎。我不知這酒中文叫什麼，心裡一動，跳出四字：紅粉佳人。

　　不期然想到蘇童的“紅粉”。最初看的是電影，衝着王姬的風情去的，後來才找到原文看文字。王姬在裡面豐滿性感，一襲旗袍把曲線勾畫得有凸有凹，後面落了發，灰青尼姑大袍，倒顯得相對清爽。導演李少紅拍的鏡頭都細緻唯美，而那故事，有份亂世里的掙扎淒涼。

　　解放初期清除窯子，喜紅樓的兩個妓女，秋儀與小萼，各走各的路。舊相好靠不住，秋儀無奈出了家，後來隨便撿了個男人嫁。小萼改造出來，纏上秋儀的舊情人老浦，嫁給他，害他吞公款被槍斃。曾經都是以色媚人的女子，大時代改變了小人物的命運，以往的紅顏，變成秋儀青灰的僧尼袍，變成小萼灰撲撲的解放裝。舊日脂粉紅塵已經隔得太遠，再也無法回去。

　　之所以名為“紅粉”，源自小萼的胭脂盒子，喜紅樓殘餘的唯一屬於她的東西。她的兒子隨秋儀長大，一日發現一個圓圓的空盒子，余香尤在，拿在手裡玩耍。秋儀神情悽愴，說：“男人不要玩這個。”那是舊日煙花生涯的遺物。知道麼？以前北京著名的煙花地“八大胡同”，其中一條就叫做“胭脂胡同”，光名字就先惹人綺思緋緋。

　　“紅粉”里秋儀曾經不解地問：怎麼會呢？我就不相信男人會不喜歡逛窯子。把我們攆散了這世界就乾淨了嗎？

　　可不是麼？隔了這幾十年，女人們繼續做她們永恆的性生意，曾經織錦緞幾鑲幾滾旗袍加身，脂粉勻勻抹上臉，現在換做黑色緊身低胸衣裙，睫毛膏唇膏造就夜色里的誘惑，女色換湯不換藥，隔了這麼些年重新還魂。

　　喜翻弄舊上海歌謠的楊小萍用她京戲老旦的沉厚嗓子唱：

　　紅粉佳人，都是禍根，重則傷命，輕則傷身。用的是諄諄教誨的口吻，可是楊小萍當初在香港的台子上唱這首歌時，黑捲髮，艷紅妝，都市歌女的誘惑相。說是紅顏禍水，可是連勸誡的歌手都如此妖嬈，這樣沒有說服力，又讓觀者如何戒色戒心？

　　空也許可以幻為色，色可未必就是空。這點女人都懂，什麼都沒有了，我還有原始的本錢可以依靠。想開了，不過如此。

　　今春時尚，放棄了去年標榜的中性裝束，回歸女性本位色彩，以淡蘭，淺黃，柔粉為主，號稱女性主義抬頭。

　　這女性主義，充滿小女人的生存智慧。與試圖洗去女人性別的“現代女權主義”不同，強調自身做為女人的特殊與驕傲。爭社會權利時就做個中性，占小便宜時不妨利用自身優勢儘量做個女性，兩邊利益都沾。誰也不比誰傻。

　　人生在世，要的不過是浮生一點享受與快感。色相併不容易經營，能做個紅粉佳人，就做個紅粉佳人，嬌俏嫵媚，點綴社會，同時給自己帶來些許利益，為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