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永(9) 鏡子天空

小永繼續他的敘述：

軍訓的日子是小雨剪去的那截長發。想決然地忘卻，然而剪去的那一刻註定無法忘記。她總說不喜歡那段日子，然而卻記得清清楚楚。她可是個記性很糟的人，我想她那吝嗇的大腦里肯定還有一大片空白。那段日子她發育得很快，這讓我很是驚喜，還以為她永遠是根豆芽菜呢。現在，她的曲線跟她的敘事才能一樣美妙。只是她那麼憎恨發胖，真是莫名其妙。

有一次她說，要是天空不象現在這樣藍得發黑，而是一面水一般的鏡子，活着也許會更有樂趣。你可以在鏡子中看到人，山巒，樹木，無數的腳在天上亂蹬。我說，然後全世界的人對着鏡子大喊，鏡子鏡子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這時鏡子上會出現一個人。小雨說，每個人心目中的自己？我抬抬眉毛，什麼也沒說。才不呢，我的鏡子顯的肯定是小雨。小雨看看我說，你越來越黑了。象鞋油。

我還在她身邊，可是在她心目中顯然不如以前重要了，仿佛扔在家中的皮皮。這也難怪，她身邊有那麼多出色的人，出色的話題。小滋時常來信，她的話總是甜蜜，有些話我都不好意思拿給小雨看了。想念你寬闊的肩膀，想念你寬闊的胸脯…這都什麼呀！幹嘛不說想念我寬闊的胸懷？唉，我以後怎麼跟她說這事呢？小雨還是懸在那裡，她似乎誰也不愛，甚至包括愛情本身。這樣也好，至少我還有機會。

暑假小雨把自己關在了家中。仿佛閉關的老尼。為什麼她不能象小滋青荷她們那樣多一點可預測的女孩味道呢？不過仍然想念她的味道。這味道無所不在，在我面對小滋的時候依然存在。

學校里我們見面機會不多，所以我儘量用詩記載我們的每一次見面。

第一次逛未名湖我寫下這樣一首：

未名湖是我的莫愁湖
博雅塔是她的雷峰塔
我在湖底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
看她在塔頂，從黎明盪到天黑

有一次在宿舍衛生間搓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白天她喝咖啡時，咖啡弄髒了她的裙子，我衝出水房又寫下了這樣一首詩：

讓我在帳幕下行走，
讓我在帳幕下，水瓮邊裸身而行。
帳幕下一張活動的床，
水瓮邊的藍星，
讓我在你的威力之下！

站在陽光的顯著邊緣，
在比死亡更清淨的門坎，
女孩們挪開長袍作畫的油畫布
便溺。

我常常跟在小雨後面，上自習的時候在一角坐着。看着她做與我無關的事情，然後把我的詩刻在書桌上。

一個人不是不會憂傷，
只是那時我吹着清新的口哨。
黎明的戒齋的天空，
一些純潔的偉大事物正快樂地旋轉。

我為了小雨打了不少架，當然她不知道。她在圖書館放了本書占了座，有一個傢伙大刺刺地把她的書扔在一邊，坐了下去。結果我把他扔了出去。自習室里發生了同樣的事情，結果我想動手扔人的時候，被別人扔了出去。世界就是這樣子，有被你控制的人，也有控制你的人。

能力是一種天敵，它不遠不近地跟着，等着給他作奴隸。
他討厭它的笑容，淫蕩、殷勤、謙卑地得意。
和上帝在一起的時候，他很煩燥，因為他不想再買賣關懷和自信，
他只想要立場和空氣。
等待立場，他周圍走走，走一走，因為他需要空氣。
在菜場揀起菜葉，在山破拾來干枝，他製作他的佳餚，攪拌時間和空氣，
風雨太多，從臉上擦去，如果風雨需要立場，你盡可以把空氣拿去。

我用過好多筆名，天一黑，出塵，小川…… 然而命中注定小永這個鄉下名字要 伴我一生。

小雨並非全然地不在乎我。她曾經對我說，你很好。陪了我這麼多年。可惜沒有名份。我說，誰說的？我們宿舍里的哥們都以為你是我的女朋友。小雨說，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小滋。她的話倒也沒全錯。

第二年夏季，小滋跑過來玩，長發一飄，所有的哥們眼都直了。那些日子我的寢室出奇地乾淨。上鋪的王二酸溜溜地說，你小子哪來的那麼多艷福！除了黑點，沒見比別人強。你消受得了嗎？這樣吧，小雨也不錯，把小雨讓給我怎麼樣？我痛扁了他一頓。

想跟小滋講明一切，可是她從來不讓我說完。她喜歡這個校園，喜歡夸着我的臂膀走來走去被別人看。我又怎麼忍心打斷她的良好情緒呢？

感覺自己正在被撕裂。需要一個出口，逃脫令我窒息的自己。王二說，作生意吧，作點實際的事情人就會踏實。我想起了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