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午後，方氏咳血不止，周太公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傍晚時分，門房的周拐子來報，說京城來的劉不取教師已經到了．太公忙整肅了一下衣冠，來到院外．只見那裡正站立着一個長高清俊的後生，青衣藍帶黑劍，背負行囊．

太公錯愕一下，他原以為周修涵延請的必然是位上了年紀的先生，沒想到卻是個年輕後生．太公問道：＂先生便是犬子修涵引薦的館課塾師嗎？＂

後生作個揖道：＂在下燕山劉不取．＂

太公皺了皺眉頭，隨即臉面一松，笑道：＂劉先生快快請進．家室寒陋，但請將就．＂

兩人在廳堂落座了．太公問道：＂令尊可否是當年的禮部主事劉心水？＂

劉不取道：＂家父已於三年前過世．鬱鬱而終．生前清貧，只遺下幾冊墨筆．＂

太公道：＂令尊的＜＜洗硯集＞＞老夫十多年前就拜讀過了，針貶時事，字字如鐵．要是沒記錯的話，他跟修涵是同科出身．可惜英年早逝．如先生不介意，今後咱們就以伯侄相稱．＂劉不取恭身拜過了．

太公便喚人把修流，周菊叫來．太公指着修流道：＂這是犬子修流，今年十七歲．還望賢侄多加管教．＂

劉不取打量了一會修流道：＂長得真是不凡，少年才俊．＂太公道：＂犬子尚未有表字，能否請賢侄斟酌定奪？＂．劉不取想了一會道：＂就取子漸作表字吧，伯父看如何？＂太公捻須微笑道：＂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他又指着周菊道：＂這是小女周菊，年已十八，頗讀詩書，老夫也當她做男兒看待．＂

劉不取深深看了周菊一眼，見她眉目中間，長着一個小紅痣．周菊紅了臉，慌忙把頭低下，把弄着左手腕上一隻深藍色的玉鐲．

正說着，趙管家回來了．太公問道：＂那事辦成了？＂趙管家輕聲道：＂是上好的雲南檀木．＂太公又吩咐道：＂京中的劉教師已經到了，晚上莊裡要擺宴接風．你先去西村請一下陳老爺子，再上東村請一下王師傅跟錢師傅，一起過來，今晚大家熱鬧熱鬧．＂趙管家去了．

劉不取道：＂伯父如此盛情，小侄如何敢當？＂太公笑道：＂山野村居，無以待客，賢侄不必客氣．＂

周太公便到前院去看那棺木．他用手指扣擊幾下木材，那聲響沉悶地緊．看來這的確是上好的檀木．棺木已經刷過一層黑漆，烏黑泛亮．太公看着滿意．周拐子過來問道：＂老爺，這棺木是為姨奶奶準備的嗎？＂

太公不悅道：＂多話．＂

周太公接着便上＂迎風樓＂去了．他躺在竹榻上，看遠處竹風蕩漾，流水潺潺．這時修流上樓來請安，太公便要他去請劉不取上樓來．劉不取來了，太公請他落座，修流一邊站着．

劉不取道：＂此處地勢不凡，人如在畫中，清風高竹，山岩似鐵．伯父喚我有事？＂太公道：＂閒聊而已．你父生性耿直，為東林黨清議包圍．我早年跟東林黨中顧，高等人私交甚好．清議亦可亡國，因此書不能死讀，要往活處去讀．子漸，這話你務必銘記在心．＂

修流點了點頭．太公便要他去把＜＜洗硯集＞＞找過來．修流翻弄半天也沒找到．太公道：＂看來你小子平時還真沒翻動過老夫的藏書．＜＜洗硯集＞＞在你兄長修涵處，你哪兒找得出來？！＂

劉不取道：＂叔公想翻閱家父的哪一篇文章？＂太公道：＂老夫想請賢侄吟誦一下＜＜出幽州行＞＞．那時令尊雖身在朝中，卻不忘關外危急．卿班之中，難得此公．＂

劉不取於是吟誦道：

＂燕山日落風沙起，茫茫原野去無邊．不見壯士飲兵馬，只見牛羊逐草煙．漁陽鷹翔狼奔突，黑水箭飛草連天．關山三百四十里，胡兵放馬若等閒．天地一線虜騎來，可憐長城復綿延．鏽劍懸置老雕蟲，薊北東望悲荒阡．＂

太公滿意地笑了．他對修流道：＂流兒，你可記住這詩了？＂

修流說記住了．太公對劉不取道：＂賢侄，老夫去日無多，子漸就拜託給你了．＂劉不取道：＂小侄當勉力而為．子漸苗子好，悟性高，習文習武應該都沒問題．＂

太公便叫修流先下樓去．太公問劉不取道：＂賢侄，目下京中局勢如何？＂

劉不取道：＂闖賊已破了大同，正向北京進擊，所過之處，勢如破竹．皇上執意不肯遷都江南陪京，依小侄之見，皇朝大勢已去．京中卿士又爭鬥不休，令人心寒．家父幾年前也是看透這些，以故鬱鬱而終．＂

太公道：＂眼不見為淨．當年顧憲成等人東林與魏逆之爭，尚有正氣，如今卿班內訌，純粹是為了私人聲譽利益．黨爭禍國．我兒修涵還好吧？＂

劉不取道：＂子深年兄老在哀嘆生不逢時，在朝中兩頭受氣．＂

太公道：＂子深生性懦弱，至今未改，成不了大事．老夫如今最掛心的就是他．京城一破，他定然會以身殉難．可惜他未得子嗣，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也難為他了．＂

劉不取道：＂說來慚愧，小侄南下時，子深年兄欲將大女兒許配與侄孫為妻，被小侄謝絕了．小侄自覺國家有難，何以家為？望伯父不要見外．＂

太公頷首笑道：＂有出息，脾氣就跟令尊一樣，老夫喜歡．＂

華燈初上，廳堂里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席．

太公來到方氏房中，問了幾句周菊方氏的病況．周菊只是哭泣．太公嘆了口氣．竟直來到廳堂上．

這時東村來的王師傅跟錢師傅已經在廳堂上候着，太公跟他們寒暄過了，便請劉不取過來引薦了．那王師傅名田，是個骨科醫師，早年曾在川中行醫，後來因張獻忠入川，便流落到此地，掛牌行醫．錢師傅名勝，是個販皮貨的，因周太公經常讓他帶些書信出去，因此便熟絡了．

太公跟王田，錢勝扯了些閒話，趙管家回來了，後面跟着個枯瘦如鐵的高個老頭，雙目炯炯，骨格清奇．太公忙迎了上去，笑道：＂知耕兄輕易足不出門戶，今日舍下能請到陳兄，蓬蓽生輝．＂

那老頭抱拳笑道：＂早就想過來看望節公，討杯酒喝，只是沒有個象話的藉口．＂

太公攜了劉不取的手跟老頭道：＂這位是舍下今日剛延請到的館師劉不取先生，少年才俊，風華正茂．今晚諸公俱是座上賓，一定要盡興．＂太公又對劉不取道：＂這位陳老爺子，年輕時隨軍在高麗呆過三年，後來歸隱鄉野，是鄉中耆宿．＂

劉不取恭身道：＂原來是陳老前輩．家父生前曾提到，朝鮮釜山血戰時，知耕將軍身中倭寇九箭，尚猶揮劍大呼殺敵．＂

陳知耕打量了一下劉不取，訝然問道：＂劉先生，令尊是－－＂

劉不取道：＂燕山劉心水．＂

陳知耕於是執起劉不取的手，笑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大家相讓着入座了．太公把修流也叫了來，修流拜過了陳知耕等三人，身後站立着．

陳知耕面前擺了個大碗，一碗一碗的篩．席上喝的是去年釀的青紅酒，三巡一過，眾人臉上都有些熱烈．此時周太公起身道：＂犬子修流，幼年隨王兄學三戰，四門，二十八步連環，後來隨錢兄學腿法，再後來又蒙知耕兄指導，學了點劍法．現在便讓犬子下場演練幾下，以助酒興，如何？＂

劉不取暗地裡苦笑了．從一進周府開始，他就發現周太公對自己不太信任．他懷裡還有一封周修涵托他交給周太公的密信，他還沒有展示出來．他雖然沒看過這封信，但他當時從周修涵把信交給他時沉凝的神色中，便隱約知道了這信份量．它也許是絕筆，但他又不想讓皤發白頭人過早地傷心．在＂迎風樓＂上他與周太公雖然沒有深談，但他已經看出了老頭的倔強與莫測高深的城府．

薑還是老的辣．劉不取想．他不知道自己這次遠道跋涉而來，是否理智．

修流下場去打了一套四門，虎虎生風，接着又踢了一圈連環腿，王田，錢勝看了喝采．太公便拿眼看覷劉不取．劉不取說了聲好，不再則聲．王田，錢勝的臉色便有些難看了．

陳知耕滿飲了一碗酒，道：＂今夜月色正好，小老兒願與劉先生玩上幾招，以助酒興．＂說着便脫了外套，邁步來到場子上．劉不取起身恭立道：＂晚輩豈敢與老前輩討招．＂

太公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賢侄就上前去向陳老前輩討上幾招，也是好的．＂

太公話音未落，劉不取奪身而起，倏忽之間，身子已落在陳知耕身後．王田，錢勝的臉色全都變了．只有周太公微微而笑．他覺得，從武功修為而言，修涵沒有找錯人．

這時陳知耕已經無法轉身，他處於被攻擊的被動地位．他沒有想到劉不取的身手會如此之快，而且一下就占居了脅迫他的位置．此時他如若一劍在手，對方早已點了他背後的十二處穴道．當初他跟日本忍者過招時，也受到過突襲，但是還沒有過芒刺在背的感覺．

陳知耕慢慢走上堂來，朝太公抱抱拳道：＂節公，慚愧，慚愧．＂

劉不取道：＂陳老前輩不必在意，晚輩只是借勢而已．現下晚輩願舞劍為諸公助興．＂說着從行囊中拔出一劍，鋒芒如月．劉不取借着月光，兔起鶻落，風滿廳堂．

陳知耕呆了半晌，對周太公道：＂劉先生這手劍法，不正是在下的＇旋風劍＇嗎？！＂

劉不取嚯然收劍道：＂正是．只是晚輩演練的有形無實而已．前輩不要見笑．＂

這時在一邊靜觀的修流突然說道：＂以前晚輩自己演練這套劍法，倒悟不出有甚不妥之處．方才劉先生演練了一下，我卻看出了這套劍法中，至少有三處破綻．＂

陳知耕臉色有點不豫，不過還是問道：＂流兒，是哪三處破綻？＂周太公呵斥道：＂小子不得妄言！＂

修流道：＂第一處破綻是起劍之時，前三招都不是實用的，有點故弄玄虛，象是旋風，招數卻沒有逼向敵手．與敵搏擊，奪命為先，因此第一招便須攻擊敵方要害．＂

劉不取笑了笑．陳知耕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當年他跟倭寇戰鬥時，好幾次就吃了這個虧．周太公斥道：＂小子胡說！＂心裡卻不免有幾分得意．

修流道：＂第二個破綻是，劍勢揮舞跨越空間太大，給敵方留下了很多破門擊入的機會．在戰鬥中，劍為殺人之器，不必有太多的動作．＂

陳知耕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劉不取笑道：＂那麼第三個破綻呢？＂

修流道：＂這個我不能說．＂

周太公喝罵道：＂畜生，一派胡言！還不快給前輩們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