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場的救贖(九)

安置備了一切降服囡囡的禮物，走之前還沒忘了叮囑我一句：記得幫我寫那封超肉麻的情書。

情書？我有點兒發怔，誰為我寫情書呢？信封里會不會加上玫瑰花瓣？

不行的。我說，我是女的，囡囡一下子就會揭穿的。

沒關係，安說，我先看了，改一改就可以了。你是最棒的，其他人我都不信。

我居然點了點頭。

是的，我是最棒的。只是你看不到。我會寫一封情書，給你。寫完了，我們的故事就會完了。囡囡會回到你身邊，小飛機會飛走。

囡囡，喜歡念你的名字。出於難以言說的理由。

我哭，我也大笑，喜歡熱鬧，也愛平淡。有時讓人覺得複雜。其實我只是不擅於表達自己，以常人的方式。這世界也有許多不懂得表達自己的人，他們用沉默來掩藏自己。我用的是嘻皮笑臉。

不要以為我不在乎。知道嗎？在我心裡有一個角落，等着你來愛我，計算我們的痛苦和快樂。靜的時候我計算，大笑的時候我計算。我不是個吝嗇的人，但是對於愛情，我是勃朗台。

這麼多年來，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等着人來救贖我。可是人遲遲沒來。或者，近在眼前，我卻錯過了。

也許你覺得我的生活五顏六色，其實我的字典里只有黑色和白色：

白色是在霧中走向學校。白色是忽略海邊的護欄與清晨的月亮賽跑。白色是呼出的二氧化碳的結晶體，我們的亢奮思想凝固後的精疲力竭。層層堆砌的雲，海浪頂端的鹽性浮沫，海風中東倒西歪的風箏，瘋狂迪斯科之後鑽進沙中的螃蟹。白色是同樣的海鳥，一遍遍的信號燈，用它們的哭聲剃度天空。白色不象書中所說是“一切可見光的集結體”，而是相反。白色是被自我意識束縛的顏色和色素的放逐。

黑色是被遺棄在森林中的狗。為了回家它趔蹶在荒野，涉過泛洪的河流，爬上過路的卡車，終點卻是沙漠。黑色是痛恨炸薯條，甚至在我覺得自己應該喜歡它之前。黑色是身後呼吸不暢的公牛，系住我的思想，然後把我猛地推進壁櫥。黑色是深夜裡金屬捲簾門猛然拉起時發出的令人驚懼的刺響。高樓上鳴響的喪鐘，遲暮天空飛過的歸鴉，沾滿泄漏石油後垂翅的海鳥。黑色是孤獨的我，不知道其他任何一個與我相似的我。黑色是剛果天空的月食。

有時候問自己：為什麼想太多？想太多？自己折磨。一直我看不到出口。

直至有一天，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徹底愛上了你。

愛是一種無可就要的情緒。愛是我的出口。希望它不是我的傷口。

你那麼美麗。

看到你，我心裡的小房間就打開了。為你。我等了好久。

別問我為什麼等這麼長時間，生命都已過了三分之一了。我是愛情葛朗台。

本來想慢慢地，慢慢地烹調我們的愛情。可是你不太理解，想要撒手而去。

不想失去你。真的。

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我是個愛情弱智兒。有點兒脆弱。想搭一座橋，到你心裡瞧一瞧。那裡面是不是和我一樣？有一個為我而開的小房間？

等你。

……

我畫了一顆心，裡面寫上囡囡的名字。一支穿心的箭，箭頭指向安的名字。

我把信投進了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