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爾銀行工作的華人歐陽波失蹤了。他星期一沒上班，卻沒有事先請假或過後打電話來告知。到了早上１１點鐘，秘書打電話到其家裡詢問，他母親說他上星期六沒跟家裡人說一聲就出去了，沒回來。秘書覺得很奇怪，跟他母親又講不清楚。他母親英語不好。

　　下午，他老闆約翰來找隔壁部門經理王甸，說歐陽波太太打電話來得知歐陽波仍沒有來上班，便和約翰說了一下情況，問能不能算請假。聽說是失蹤，約翰不敢作主。他叫王甸用中文打電話給歐陽波家裡再問問情況。接電話的仍是他母親，哭得很傷心。她告訴王甸，歐陽波上星期五下班回來一直不開心，像是工作上出了事，可是他不肯告訴家人。王甸把她的話翻譯給約翰聽。約翰說，歐陽波上星期五的確是做錯了一個數據報告，而這個報告正好是給銀行大老闆看的，因此把歐陽波弄得提心弔膽，因為據說大老闆當時很生氣，叫嚷：“把這個做報告的人解僱了！”但是，約翰說那只是氣話，誰不犯錯誤，再說歐陽波這人很聰明，從來沒有在報告上出過這麼大的差錯，這是第一次。

　　歐陽波的太太李雪梅已經外出找他去了，還沒回家。王甸安慰了歐陽波母親幾句，只好放下電話。王甸和歐陽波不在同一個部門，來往很少，對他不熟悉，只是因為大家都是中國人，聊過一次，但因為歐陽波是那種不愛多說話的人，彼此也沒談多少，平時見面最多打個招呼。約翰說，如果過兩天歐陽波仍然不出現，就請王甸去歐陽波家一趟，因為銀行規定如果雇員連續５天不請假，就可以被解僱。約翰希望在這之前搞清楚怎樣回事。

　　到星期三，歐陽波仍未上班。王甸便和約翰趕到歐陽波在新澤西的家裡。他家有四臥兩廳。家裡還有個兒子，１５歲，長得和歐陽波很像。李雪梅在當地藥廠做統計。從他家房子的款式結構和其擺設看得出來，夫妻倆年薪至少有１５萬美元。美國房屋貸款是家庭收入的三倍，頭款通常是２０％，歐陽波那房子至少要４０多萬，加上各種手續費和地稅，他們夫妻倆沒有１５萬美元年薪以上，銀行不會貸款。李雪梅已向警察報了案。鄰居們也義務地幫找，但到目前為此任何線索都沒有。看來是凶多吉少。王甸把歐陽波上星期在銀行做錯報告的事跟李雪梅說了，問她歐陽波是不是還有其他不開心的事，有沒有看出別的預兆。

　　李雪梅說，歐陽波其實來美國後一直不開心。他原是北京大學的數學尖子，托福和ＧＲＥ都考了很高的分數，拿了全額獎學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沒想到拿到了博士後卻找不到工作。那時候美國經濟不好，工作機會少而競爭者太多，他性格太內向，每次面試都沒被相中。他在家裡晃了２年，幸虧李雪梅那時已有工作，一家人生活才有着落。那兩年沒工作的經歷，給歐陽波打擊特別大，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他覺得自己這麼聰明的人而且又有名牌大學的博士學位怎麼可能沒人要。尤其讓他不服氣的是兩個老同學學習成績都不如他，卻在華爾街做股票分析，年薪很高。後來他申請銀行工作時沒說他是博士，直到銀行雇了他做貸款數據分析員後到哥倫比亞大學核實他的學位時才知道他是個博士。不過，他老闆對其工作挺滿意。但是，歐陽波內心總是認為自己是委曲求全才得到工作的，而且認為別人的腦袋都不如他，包括約翰。可是江山難移本性難改，自己的性格又沒法改，這就決定了自己不能當ｍａｎａｇｅｒ，永遠只能一輩子做最下層的，因此歐陽波心理很不平衡，在家裡脾氣越來越不好，一旦發起火來，連他母親都不能說他。夫妻倆為此吵了好多次。

　　可是，王甸怎麼能把這些翻譯給約翰聽呢，只說他們夫妻吵了好多次加上做錯報告可能使歐陽波受不了而跑了。約翰笑着說，哪對夫妻不吵架，昨晚他還和妻子狠狠地吵了一架呢，事後道歉做愛一場就好了。但面對歐陽波失蹤，事關人命，約翰也沒有什麼高招。最後，約翰按照銀行人事條例把該說的都和李雪梅說了，竭力安慰了幾句，就和王甸回銀行了。

　　因為王甸也是華人並在銀行是個經理，銀行就委託王甸協商約翰和人事處關注處理這件事。為此，王甸和李雪梅在短短幾天裡打了很多次交道，對歐陽波這人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

　　歐陽波和李雪梅是北大同學。當時使李雪梅墮入情網的是歐陽波的才氣。７０年代末和８０年代初，整個中國“大學熱”，嫁給大學畢業生幾乎是所有女人的夢想，而女大學生則看重對方的才氣，光有文憑還不行。許多女人因為對方有才氣就頭腦發熱而忽略對方日常生活中的為人和性格，典型例子如成千上萬的姑娘渴望嫁給性格古怪書呆子的著名數學家董亮。李雪梅認為自己也是如此，當歐陽波在入學後第一次摸底考試中得了第一名，她就對他想入非非了。但是，因為歐陽波太內向，而且當時大學禁忌學生戀愛，他倆一直到三年級才開始約會。當時班上也有好幾個男生對她有意思，但她覺得男人聰明才氣最重要，歐陽波是未來的第二個董亮，所以根本不考慮任何男生的進攻。到了大學最後一個學期，他們才真正戀愛。一畢業，歐陽波就忙着辦出國。結婚三個月，歐陽波就到美國來了。那時，她剛懷孕。

　　李雪梅是在歐陽波來美兩年後才來的，上了一年的英語便攻讀統計碩士。剛開始因兩人都忙着攻讀學位，歐陽波當助研，李雪梅課餘還在一家大商場幫做統計，兩人除了深夜睡覺在一起，都忙得不亦樂乎，夫妻倆的矛盾還沒有衝突到爆發狀態。李雪梅拿到學位正式工作後，便把兒子接到來美國。歐陽波倒是挺疼兒子的，他沒有工作的那兩年幸虧有個兒子在身邊，孩子的一切都是他操勞的。

　　然而，歐陽波在美國沒有任何朋友，他瞧不起周圍的人，更瞧不起美國人。他不善交際，對自己特內向的性格有自卑心理，否則他當初拿到學位去面試大學教書時不會輸給競爭者。同時他把自己的聰明才氣看得太重。這樣的雙重心理造成了他有一種反社會情緒，對美國社會裡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他至今沒有入籍。可是，回國探親，他也是如此心態，一打開電視就只有一句話：“Ｓｔｕｐｉｄ（愚蠢）！”他不但自己不交朋友，也反對李雪梅交朋友。有一次李雪梅在電話里和別人聊天時間長了，歐陽波大發脾氣：“有完沒完？盡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廢話！”兩人吵了起來。李雪梅最後氣得不行：“是呀，我們這種人談得做得都是小事，你歐陽波談得都是大事，可是大事你做不了，小事又不想做！你有本事，不是也窩在家裡兩年，不是只在銀行做個數據報告的小職員嗎？……”這一下把歐陽波惹得七巧生煙，關起臥室門亂扔東西，兩個禮拜沒跟李雪梅說話。

　　李雪梅也動過離婚念頭，可是想想心愛的兒子又不忍心。離婚後無論兒子跟誰，另一方都受不了，而且對兒子打擊一定很大。兒子在一所精英學校，進了那所學校就等於腳踏進了名牌大學。兩人都愛這個兒子勝過愛對方，都把培養兒子看成是自己來美的最大成就。時間飛逝得真快，李雪梅轉眼已到中年，徹底打消了分手念頭。為了遷就歐陽波，她幾乎跟所有的朋友都斷了來往，需要和朋友聯繫時儘量不打電話而只用電腦郵件。因此當歐陽波失蹤後，王甸便成了李雪梅可以敘述痛苦的人。

　　警方查了歐陽波的電腦，發現他看了很多色情網站，懷疑他會不會跑到色情場所。於是警方通知了有關色情場所，包括拉斯威格和熱妮市所有的妓女院。李雪梅認為這很有可能，因為他們夫妻倆性生活少，即使有時吵架了，歐陽波幾個禮拜不和她說話，自然也就不做愛，她已習以為常了。有一次，她帶兒子和婆婆去超市忘了帶錢包，只好一個人返回取，她一進家，就聽到有做愛的呻吟，原來歐陽波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對着電腦上的裸體照片在自慰。李雪梅對這事倒想得開：“我們性生活這麼少，他一個大男人總需要性釋放。自慰總比到外面找野雞好，不會得愛滋病和性病。”

　　通知了色情場所的兩小時後，警方就發現三個英文字母都是“歐陽波”的華人，兩個在拉斯威格，一個就在本地。但是核實其證件，其中兩個都不是，另一個在拉斯威格則溜跑了而沒法核實。警方說，現在華人光顧色情場所名列前茅。雖然海外華人和港台華人一直有人光顧，可現在因為中國大陸人出國考察旅遊機會越來越多，華人就成了色情場所的常見客。李雪梅希望那個溜掉的“歐陽波”是她丈夫，這樣他至少還活着。

　　然而，那個“歐陽波”不是她的丈夫。警方在ＪＦＫ機場發現了歐陽波的豐田汽車停在停車場上。根據機場電腦檔案，歐陽波星期六當天晚上飛去了北京。李雪梅認為這不可能，因為國內所有的親屬好友都通知了，但沒見他露面。但是，警方非常肯定。國內警方通過美方提供的航空班機也證實，歐陽波的確在隨後的當地時間星期一早上進入了北京。

　　這件失蹤案的結束，大概是兩個星期後。王甸得到通知，歐陽波到北京後沒有和任何熟人聯繫，由國內警方合作，在一家旅館裡找到他。王甸代表西爾銀行和他通了電話：“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跑回中國去了呢？”“沒必要，否則光是兒子，我就捨不得走。我已經對美國徹底厭倦了。出那個數據錯誤，只是導火線讓我下定決心立刻離開罷了。我已經拿到了一份工作，很快就會上班。”

　　歐陽波在西爾銀行不辭而退，需要李雪梅在文件上簽字，她來了一趟銀行。王甸和她吃了頓午餐，兩人談了很多。王甸認為歐陽波這樣做很自私，他沒有顧及這樣跑了對兒子和母親的打擊，且不說李雪梅。李雪梅說，很多自負的人往往經不起挫折，受不了批評，而自負的人在華人中更多的是牢騷多，不去努力改變現狀。她非常感謝王甸的幫助，在她困難的時候，因為有了他的傾聽，她才不至於精神崩潰。她說：“人的精神都是不健全的。我們那個年代許多女人嫁人只看對方的聰明才氣而現在許多姑娘主要看男人能否賺錢，其性質和結果都一樣的：忘了對方的性格和為人是最主要的，不知道生活中夫妻相處和睦最重要的是平常日子的小事。等到婚後發現，則太晚了。”“那你往後打算怎麼辦呢？”“我和歐陽波通了好幾次電話。我目前不打算和他離婚，除非他自己提出來。我估計也沒什么女的會嫁給他。”“那他再也不回來了，不等於就是失蹤嗎？”“是的，生活很現實。為了兒子，我願意承受這樣的失蹤。說起來他爸爸在北京工作，他也能去那兒見他爸爸。離婚這事，等兒子上大學了再說。而且，歐陽波母親對我很好，有了她和兒子，這種失蹤的日子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