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說亦舒之四：花好月圓
跛行者5/23/2003

上回說到如若為老漢的銀扇所迫，恍然之中，身如駕雲。片刻後落在一個不知名的所在，但見四野荒寂，毒日炎炎。勉強行了一個時辰，到了一座牌坊之前，坊上大書“花好月圓”四字。也顧不得許多，抬腳就跨了進去。

可也作怪，一過坊門，頓時風清日麗，鳥語花香。遙遙望見前面數幢奇形怪狀的大房子，沒有飛檐斗角，也不是宮觀樓台。都是四四方方，或灰或紅，數十丈高，百丈方圓。非但院墻籬笆欠奉，連大門都沒有裝設，正面十丈寬兩丈高的門洞，堂堂皇皇，唯恐外人不肯進去的一般。說是人間建築，太也驚世駭俗；說是仙家洞窟，隱覺氣勢不對。

走近一幢，門旁大書“第一章”。想來是文雅之地，不覺肅然起敬，信步走了進去。

迎面是一座花團錦簇的大花園，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生之草。正要用心欣賞，忽然之間，一個女孩打斜里奔了出來。

“家明！家明！”

她的皮膚細膩得半透明似的，長發飄舞，色若春曉。

身着貼身小衫，洋布長褲，手裡拿着一柄拍頭巨大，網格稀疏的超大號蒼蠅拍子。饒是如若平生見多識廣，一向風流自許，哪裡見過這等陣杖？一時滿臉通紅，進退失措。

還好一個中年美婦跟了過來，拉住了女孩，

“明珠，你看錯人了。 這位－－不是家明，這位是梁醫生。”她連連致歉意。

女孩怏怏，一步一挪的去了。

中年美婦自稱“屈太太”，絮絮叨叨底說，女兒明珠，自從英國留學回來，就犯了愛認錯人的毛病。又說她女兒從來沒有男朋友，可恨外頭的閒人，說明珠是花痴。

如若幾番想要辨白，可是婦人嘴快，竟然插不上話。打量自身，穿着亦不是長袍馬褂，竟是洋服。情形詭異如斯，不敢妄動。於是順着話頭含糊堂塞，口裡唯唯答應。好容易等美婦說完，趕忙找個藉口，從另一個門洞溜走。

出得門來，才發覺這幢房子屋宇相接。似乎走進了一間書房，最頭疼底，是方才所見的女孩，換了一身淑女裝束，正在那裡看書習字，想要退出，女孩已經抬頭，呆看了如若許久，幽幽底倦倦底問，

“梁醫生，我到底幾歲了？”

如若心裡連珠價叫苦，心道我哪裡是什麼梁醫生？上年潘府的大少爺偶感風寒，派人來拿驅風散，我急中出錯給了發散丸，害得他上吐下泄了半個月。這女子瘋瘋巔巔，不是花痴，痴不勝痴，先認我是家明，又認我是醫生，如何是好？屈太太也認我作梁郎中，莫非此地水土不好，一家子都有毛病？

那女孩卻兀自不歇，喃喃地訴說父母不和，想嫁人又難得佳偶，等等。因問如若有沒有訂婚，很老成的說：

“梁醫生人真好，將來誰嫁給梁醫生，是有福氣的。”

旋又嘆道：

“女孩子沒有多少年可以等，如花美眷，也敵不住似水流年。”

又喃喃自語道：

“他真是好！他真是說不出的好。狠漂亮，狠高貴，狠聰明，狠孤芳自賞，他幾乎是十全十美的。”

如若真是尷尬，真是如坐針氈底尷尬。從明珠的口氣，似乎以前有一個同學的意中人，掛一個袋錶，開一部寶時捷洋車。明珠又從脖子上解下黃澄澄的一條赤金鍊子，下面一個墜子圓圓的，怕有二三兩重，墜子上刻了四個字："花好月圓" 。如若心中一動，想起了來時所見的牌坊。正沉吟中，被明珠捉住了手,連連嘆息說，

“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正待申明男女授受不親的古禮，卻不忍心推開那一隻無骨的柔荑。聽了這兩句詩，不覺痴了。猶如暗夜之中，乍見一線光明，《紅樓》不是熟悉不過的嗎。又被那女子糾纏不過，一時俠肝和心肝俱起，義膽和色膽同生，衝動底答應，幫他去找當年情人。

意隨心動，境隨事遷，梁醫生就置身於茫茫人海中。

先找到他當年地一個同學，不折不扣的一個黃家明，五短身材的好好先生，五官擠在一起，一頭的汗，見到梁醫生直哈腰，問有何指教？聽到屈明珠的名字，胖家明想起來了，眉飛色舞底說，“那個淘氣鬼，把男同學當傻子似的趕來趕去，結果誰也沒碰到她一個手指尾。”

又找到一個當年的同學夏小姐，現在是富家少奶奶，短髮大眼睛,天氣不冷,她就把名貴皮大衣穿上了。“老實跟你說了吧，我最恨明珠！”她眼睛裡冒火，“人家說這是妒忌，什麼妒忌，全班的女孩子都恨她，中國人外國人，她沒有一點人緣。還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千方百計底去搶人家的男朋友！她心理變態，搶了來，隔那麼三兩天，又扔掉, 再去搶更好的！”

聽得梁醫生滿臉愧色，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才好，連忙告辭。

又去找一位侗小姐，中人之姿，很穩重底。梁醫生冒充明珠的“未婚夫”，教書的侗小姐便很有點看不起，“娶老婆要查過去？難怪嫁人是越來越難了。”提到夏小姐，侗小姐嘆了一口氣，“你聽了這位的話，那是什麼都完蛋了。她當年有個不爭氣的未婚夫，一見到明珠，骨頭都酥了。明珠一見到他就頭疼，可是她還硬說明珠搶她的情人, 這女的不要臉。”

梁醫生心中一陣胡塗，又一陣絕望，這世道太也怪異，同一件事同一個人，不同人有一百種說法，而且比着標新立異。

侗小姐不相信明珠得了病。帶她到屈府，明珠根本不記得她。只是看着梁醫生，隨口問道：“這是護士小姐嗎？”侗小姐哭了：

“她是真愛上宋家明啊，誰也不相信。”

梁醫生聽得惡從心上起，怒向膽邊生。打聽了地址，第二天就趕到宋府，心裡只想要揍宋家明一頓出氣。

黃府是狠英國味的矮冬青，紅磚牆。如若按了門鈴，花園側轉出一隻虎視耽耽的大狼狗來，一個挽着長發，臉上雪白的孕婦來開門，一隻貓咪嗚咪嗚的奔出來，淡淡底說：“宋家明早就不回家住了。”

梁醫生心中大恨：這宋家明的老婆意中人，一個比一個美，竟還整日價秦樓楚巷底胡混！正要告辭，一部黑色的狄諾洋車緩緩底駛在路旁，宋太太輕蔑底說：“是了，那是他的軀殼。”

一個男人緩緩自車中跨出來。

雙方見面，齊齊大怔，兩人太象了。

但是，梁醫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冷這麼冷底一張臉。

他真是冷，真是說不出底冷，真是完美無缺底冷。按宋太太的說法，是去弔喪底冷。

宋家明似乎知道梁醫生在找他，緩緩地問道：“明珠。。。她好吧？”

“不很好，卻比你們要好一點。”梁醫生冷冷地答。

他一震，“你說得對，她嫁了人？她。。。有沒有孩子？”

梁醫生大詫，“你不知道？明珠病了有3年了。”

“病？”他又是一震,“什麼病?”

梁醫生不答，儘量平靜底發問：“你以前開過一部黑色寶時捷？”

家明的手就狠狠地抖了起來，緊緊閉着嘴，可是他的臉還是英俊的，驕傲的，倔強的。

梁醫生自慚形穢又大感心虛，趕緊補充，“我只是她的醫生，而且我早就定親了的。”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可是我與人有約在前，”宋家明慘澹底微笑，“我是一個讀過書的人，我認為妻子並不是衣服。”

“我這次來，不過是求你一件事。”

“什麼？”

“你去見她一次，她見了你，把你認出來，你把話跟她說清楚了，好讓她死了這條心。”

宋家明呆呆的看着窗外，窗外一片好陽光。

大結局當然是花好月圓。花好月圓情何處，玉樓西邊鳳吹簫。

明珠沒有認出她底手帕交。

也沒有認出朝思暮想底宋家明。

但是她底病卻好了。

是梁郎中的妹妹替她治好的。

她來訪新婚的梁醫生，竟然也認不出。她歉意底笑，跟梁醫生握手：

“我不記得了，謝謝你，梁醫生，真謝謝你們一家，我竟然不記得你，你說人生病的時候多麼糊塗。”

梁醫生心中悵然若失。

她的確痊癒了，聽她的口氣！假客氣，虛偽，找藉口，眼神中閃爍着機智, 反應這麼敏捷。換句話說，她跟你我沒有什麼分別。但是我的心中有一種絞痛。她不認得我？看她的神情，不象是假裝，也沒有必要假裝。她不認得我？我細細的看她的臉，她把頭髮用髮夾別在耳朵後面，看上去很涼快, 很是輕逸漂亮，但是......我也不大認得她,她現在是一個成熟的女子，很懂隨機應變，見風駛舵，我所知道那個天真的明珠，哪裡去了？

妹妹說：“你想一想，一定記得起來。你跟我說過你記得梁醫生，他就是梁醫生。”

明珠急道：“但是那梁醫生，不是這個樣子的！”

家明也來訪，看到明珠，馬上哽咽了，勉勉強強底說出兩個字：“明珠。”

明珠驚訝的看着他。脖子上的金鍊子金墜子也杳無蹤跡。

如若禁不住指天劃地，烏龜忘八底大罵起來，這宋家明分明是個負心漢子，偏喜歡扮情聖，糟蹋了天下的好女子無數，還一副捶胸頓足痛不欲生的模樣，不是狼心狗肺是什麼？這梁醫生分明是監守自盜，還要撇清白裝受傷，治不好病也罷了，竟希望明珠的精神病永遠不好，全不想那供你玩賞的純真，是病家的無窮痛苦，不是虎狼醫生是什麼？這明珠，乖乖說不得也。

可惜如若的罵聲，沒有人聽得見。如若衝上去，想請家明和梁醫生嘗嘗老拳，但是他的老拳和身體，可以虛空穿過家明和梁醫生，卻不能損二人一根毫毛。

如若傷心欲絕，眼前一片漆黑。

這無邊的漆黑顫動了起來，有白光閃動，有雷霆之聲。

暴風雨，讓暴風雨來罷，讓暴風雨來得猛烈些罷！

眼前其實，其實不過，不過是一張臉。

說書的老漢，那張黝黑溝壑的臉，黑唇紛飛如花，白齒森列如電。

書正說到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