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淚

玫瑰紅

　　誰也不知道我心底住着一個嬰兒。 　　

　　未見你的那一天，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的嬰兒縱聲歌唱，喚醒了我的嬰兒，那是在秋天，漫山紅柿子象小太陽一樣明亮，光從天上來，直抵人心，前世里的因果幻燈般映射，今生，我們初次相見。 　　 　　

　　請崇拜上帝，愛他或恨他，為他痛苦或擊節而歌。只有他可以讓因緣際會，在一個特定的日子，讓宿命中的兩顆靈魂相遇，他點到為止，絕不負擔將來的圓滿結局。 　　

　　縱然我悲喜不分，該發生的也終要發生，只有此刻塵世種種光環可以退卻，世界讓位給心底的嬰兒，這是她的節日，純粹的悲喜，也是她的，她與他，在億萬年的無垠的宇宙中，時間的轉旋處，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相遇。 　　 　　

　　或者你可以委身於人間最庸俗的欲望，如果它可以實現溝通。 　　

　　請進入我，唯一的一次，你的嬰兒擁抱我的嬰兒，痛快淋漓，他們的笑聲響徹整個世界，眾神在矚目，會心而視，凡間的一切都在觀望，如聆聽天意，天意以縱情的大笑傳達最單純的快樂，更多的時候，他們在哭泣。 　　 　　

　　你說，我們是兩滴來自天上的水。 　　

　　那是淚水啊。我倏然驚醒。 　　

　　兩滴來自天堂的眼淚。 　　 　　

　　我註定不會孤單，因為跟我一起來這人間的，還有你，另一滴眼淚。 　　

　　而我也註定必將孤單，因為我們終不能相見，終不能相見。 　　

　　化身作靈犀相通的嬰兒，塵世最聖潔的存在，依然隔着兩座肉體凡胎。 　　

　　我們註定哭泣，在眼淚中找到自己，詩或酒不過是道具，如同名利、地位與尊榮。 　　 　　

　　嬰兒在乍然相見的喜悅後，更需要一雙溫暖的手掌來呵護健康，我們沒有手掌，夜夜的反側里，心靈無法被太多淚水浸泡，人人難免在塵世掙扎的命運，如果渴望來自天堂，我知道，午夜夢回時我揮舞的手臂是面對黑暗與虛空中，你的方向，我也知道你在虛空中找我，而我們都不是溫暖的手掌。 　　

　　我們做了嬰兒便不能做手掌，如果我們是手掌，便不再是嬰兒。 　　

　　不再是天堂里兩滴眼淚的化身，刻骨相思也不存在了，我們註定無法依賴，互為歸宿，哪怕我們相知相解。 　　

　　巨大的悖論後暗生一切憂傷。 　　 　　

　　這是大幸或者大不幸，這是上帝的手筆，請崇拜或唾棄他，就算你懂得了其中的含義，也只能或多或少解除生存的疑惑，痛苦絲毫未減，清醒中的痛苦，如同磨礪的刀石，磨亮理性的刀鋒。 　　 　　

　　嬰兒沉沉睡去，天上一百年，人間可能只是百天。 　　

　　相見足以完成宿命，而不是相守。 　　

　　我們轉身離去，尋找各自溫暖的手掌，以人間最積極的姿態，戴上現實的臉譜，談笑風生或擦肩而過。 　　

　　或者為快樂而快樂，從容面對風或者雨，瞭然一切因果後依然心存感激，沉默或歌唱，都是無畏的勇氣。 　　

　　而我們偶爾哭泣，是為了自己，為了在淚水中找到自己，命運撞擊心靈，那是你，是我遙相呼應，同樣聖潔的眼睛裡，折射陽光、流水與歌聲。 　　 　　

　　克萊普頓的《TEARS IN HEAVEN》在天籟中響起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永恆的聽眾是兩個嬰兒，藍調的憂傷里，他們的眼睛黑如黑夜，他們是兩滴，來自天堂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