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初戀時分

　　上高中那一年，我剛到南京，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丫頭，幸好身邊有個他，同班同學、對門鄰居、父母還是同事，雖然比我小几個月，卻會象哥哥一樣照應我。就這麼過了幾年，他有事沒事都記着我，我也似乎離不開他，雖然誰也沒點破，心裡都有那麼點意思。

　　高考發榜時，我留在南京上大學，他卻遠遠地跑到北京去了。一夜，我約他在五台山體育場旁邊，夏夜的風很涼爽，吹着一個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我等他開口，他卻盡說些廢話，按捺不住時我問他：“你喜不喜歡我們一直這樣在一起？”接着我低着頭，一把抱住他，連兩條胳膊也死死摟住，他掙扎着騰出手，很笨拙地端起我的下巴，親我的嘴唇。

　　那時我們都很傻，但我一直記得他說，我的舌頭好甜。他花了一刻鐘也沒解開我胸衣的扣子，我也不讓他解，害羞，而且我覺得自己胸部又小又平，後來帶子扯斷了，他好奇地摸來摸去，又象嬰兒一樣要吮，我一腳把他從長椅上蹬了出去。哭鬧笑罵到很晚，兩人才象做賊似的分開掩進家門。那一夜總睡不着，象偷吃了什麼美味的小貓，有點滿足，有點害怕，心裡砰砰亂跳。

　　兩家父母很快知道了我和他的事，雖然覺得小孩子戀愛得早了些，但看我們都考上大學了，也沒反對，我父親和他父親在一間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頭對頭、腳碰腳，我母親燒菜缺了什麼，常毫不客氣地跑到對門抓把鹽、掐根蔥，那時我們兩家都只有一台電視機，二比一，我父親常給趕到對門看球賽，他母親常被攆到我家看言情。大人們內心或許也希望做個親家。自知道了我們兩人的事，就開始說些親家長親家短的玩笑，我還小不懂事，臉上害羞，心裡很甜，老憧憬着畢業了怎麼跟他天長地久。所以他到北京讀書那天，我當着他父母的面，很大方地跟到火車站去送他。那次，他塞給我一塊暗紅的瑪瑙，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戴在胸前。

　　高中時只以為世界很小，上了大學才知道天地很寬。我經常守着信箱等他的信，裡面都是綿綿的情話，他不大能說，寫起來卻一套一套的。我不行，寫起來就那麼幾句，翻來覆去自己也煩了，信寫得不多，後來就買點卡通圖片搪塞，看着身邊精彩紛呈的男生，看着四周成雙成對的情侶，突然間覺得自己守着信箱對面遙遠的他，很傻。

　　寒假他回家，我跟他吵了一架，為什麼事我忘了，反正很小很小，我就住到學校里去，省得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心裡想着他來找我，他卻沒來。兩個人拖啊拖，開學後時斷時續地回了他幾封信，老是在紙上拌嘴，這時候身邊有個隔壁班的漂亮男生時不時粘着，常來送花，模樣也跟花一樣，我禁不起窮追猛趕，應了幾次約。於是我寫信到北京，希望跟他終止，他寫了好幾封長信，就是放不下，我就下定決心，跑到北京跟他攤牌。

　　那時是五一前夜，我偷偷買了車票，在火車上擠了十七個小時，在車站買了第二天的回程票，再換車坐到他學校，一路找着他寢室，已經是五一節晚上快八點了。

　　我門也忘了敲，一頭撞進去，屋裡煙嗆得我睜不開眼，七八個赤膊的男生圍着一張牌桌，吃驚地看我，他坐在對着門的地方，手裡捏着幾張牌，楞楞地。我啞着嗓子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後來想，這聲音或許有點滲人，他把牌塞給邊上一個人，在床里揀了件襯衣，走到門口時的神態還好象在夢裡。

　　他問我怎麼來的，為什麼不先通知他？我什麼也不說，他領我在校門口吃麵，我吃了幾筷，再也咽不下，眼淚一把一把淌在面碗裡，不管他說什麼，我都直搖頭。到最後我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和你單獨呆一夜。”

　　他領我回到宿舍樓下，自己跑上去，約一刻鐘，回來時手裡拿了個鑰匙，一路上他說了好多話，說什麼我全沒聽進去，反正意思是他借了一間出租私房。走了好長一段路，我跟着他走進了一間很舊的民房，有張床，上面堆着零亂的衣物。

　　我跟他說了漂亮男生的事，說着說着就伏在他懷裡大哭，他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我覺得好冷，使勁往他懷裡鑽，象蛇一樣亂游。兩人纏繞着絞在一起，聞着他身上帶着濃烈男兒汗香的氣息，漸漸不再哭，只是奔波一天一夜的疲勞，這會兒全涌了上來，他的手從我的頭髮一直撫到背上，我全身軟軟地癱下來，手心裡全是汗。酸酸甜甜，一起翻騰。

　　他的手還是那麼笨，解我的上衣時不停地抖，我弓起背，把手伸到背後，挑開了文胸的搭扣，閉着眼，感受他舌尖的滋潤。他緊緊地箍住我，壓得我幾乎窒息，而這窒息又仿佛把我的靈魂壓出身體，我渴望填補，隨便是什麼。汗水在我身上流淌，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當他把手從皮帶縫裡滑進我的底衣，突然接觸到熱流的濕潤時，他不知怎麼的，好象受了驚嚇一樣膽怯地後退。我惱火地用牙撕咬他的下巴，用手握住他的手，再次往裡探索。但勒住的皮帶擋住了兩隻手，他扯了三次，終於撩起了帶扣，可手還握成拳，好象我會吃了他的手一般。我騰出另一隻手，撥開牛仔褲上的鈕扣，讓拉鏈無聲無息地滑落……

　　那夜，我第一次看見男人的身體，青筋綻起，有點嚇人，而且兩個人都笨手笨腳的，沒有想象中的溫馨和銷魂，一絲紅艷，染在他的襯衣上，留給我的是少許疼痛，腿上也給尖利的拉鏈磨出了紫痕。最後他呼呼地睡着了，我用床上一條髒兮兮的毛巾毯捂着身子，大睜着雙眼，看着窗外泛起青藍色的晨光。

　　我看看表，五點光景，我理了理衣服，拾起背包，最後，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他，輕輕掩上門。走下陡峭的樓梯，胡同里環衛工人拉着垃圾車走過，點心鋪已經生好了爐子，我買了一個包子，一邊嚼，一邊跑，路上攔住了一輛面的，坐到了地鐵站，再從那兒到了火車站。我買的是往上海的車，不遠處是往南京的候車區，我幾次轉過眼去，怕他追來，又盼他追來。但直到我剪了票出了候車室，也沒看見他的身影。

　　這之後，他在北京寄來過二十二封信，每一封我都小心地存着，直到今天也從沒拆開過。時間抹平了他的傷口，後來我們在假期還常碰面，見了笑一笑，雖然笑得有點不自在。他那二十二封不開啟的信，現在還鎖在我的一個箱子裡，封存的是一段青澀的初戀，永不打開，才會留下美好的遐想。

　　我到現在也知道他對我很好，但我不願意，我那時開始想擺脫父母羽翼下的生活，那段與父母直接相關的舊情。有時我會在夜裡想他，想得流淚，但到今天也沒後悔離開他。我想，分手時的初紅，也足夠補償他了。偶爾我會猜：他在信里說了什麼？我走之後的幾個小時，他在做什麼？如果他在候車室找到我，我又會怎麼樣？

　　畢業後他回到了南京，他喜歡跟父母一起，很安逸，很平靜，很幸福；我卻飄啊飄飄到了北京，很忙碌，很刺激，很爽。一天，我正好路過，特意多繞個彎去找那條胡同、那間出租房，一看，全拆了。我在那裡站了一會，開始有些惋惜，後來有些慶幸，再後來什麼感覺也沒了。我掂了掂沉重的A4包，又去忙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