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生活

凡人每天乘班車去上班。班車的往返構成了凡人的全部生活。

凡人每天坐在班車上的時候，兩眼盯着窗外。沒有人說話。班車或擁擠或冷清。每
個人卻只居住在他自己的星球。每個人都是外星人。他們言語不通，也沒有興趣交
流。冷漠象一種病，每個人都是攜菌者。

凡人每天坐班車往返的時候，生活就象一張巨大的空白投影屏幕，懸掛在他眼前。
屏幕上上演影影綽綽的陳年故事。不知主角是誰，配角是誰，觀眾是誰。掌管投影
機的放映員好似在打瞌睡。這電影如此無聊，不知為什麼放個不停。凡人覺得他就
是那個手足無措的人，站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面，搞不清為什麼自己到了這裡，然
而卻在前台手足無措，忘記了台詞，也忘記了下場。他的臉和白襯衫映上了重重迭
迭的影子，讓他面目模糊，難以相認。那些變化的，色彩離奇的影子搖晃在他身上，
好似一層輕浮的薄膜，如同下雨天水面上漂浮的一滴油擴散的表面，拂之不去，然
而又和他毫無關係。凡人覺得自己是一個突兀的多餘，被投影機變成一個丑角，每
天插身於故事的前身背後，然而卻和它們完全隔離。

凡人每天坐在車上，生活就象一個求解的方程式，懸掛在他眼前。它簡單如1+1=2，
又深奧如1+1=？。凡人不是一個數學很好的人，也從來沒有興趣去解任何方程式。
等號的左邊右邊，推理求導，在凡人的眼力，價值為零。這一個方程式，仍然和他
發生不了干係。

凡人每天坐在班車，天氣或好或壞。陰雨黯霾或陽光明媚。凡人覺得空氣里明暗的
光線就象絲線，牽動人們的情緒。人們只象一個個木偶，被動的被扯着嘴角眉毛。
每個木偶的心裡，或許都在期盼一個有陽光的好天氣，但是卻沒有挑選的餘地。有
的木偶，只喜歡下雨。

凡人坐在班車上，時而經過隧道時而經過街道。黑暗和光明本是一體的兩面，它們
的交界卻如此突然，沒有過渡，且伴隨着轟隆一響。在進入陽光地界的時候，人們
的眼前一黑，在進入隧道的時候，人們的眼裡卻還保留着短瞬的陽光的回憶。你要
閉上眼睛，在這個時候，否則它讓你暈眩。

天氣好的時候，陽光好似幻燈，把樹的影子一幀一幀的打到一截一截的車窗上。每
塊車窗都好似在上演動畫。是那種活動電影出現之前，用細微差別的一副副動畫制
造連續動作的產品。它們的意思需要你用眼睛去鏈接。然而它們的閃動如此之快，
意義己近乎喪失。雖然很久以後，你的眼睛裡還有影子跳躍的舞蹈。

即使在天氣好的時候，班車駛在外面陽光晴朗的街道，凡人仍然覺得他在穿越隧道。
長長的車廂就是一個隧道。全封閉。兩面的牆上，塊塊屏幕上演模糊的故事。凡人
突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穿越隧道，回去他原來的地方，那個過程，大概會和坐班車一
樣。好像你閉上眼睛，穿越黑暗的隧道。兩邊的屏幕快速上演凡人一生。每個連續
的故事，破裂的故事，支離破碎的，笑魘如花的，都在腦膜上一閃而過。好像鳥兒
要飛走的時候，翅膀劈劈啪啪的扇動。然而卻抓不住了。一生的電影，一秒鐘放完。
黑白彩色模糊清晰的影子，上演曾經做過的事，曾經遇到過的人。然後閉上眼睛，
歸於永遠的黑暗。

凡人想起他以前寫的一首詩，能記起的卻只有這麼幾句：

傍晚的時候我去湖邊獨坐
你睫毛的濃蔭就是我心的投影

月亮上來的時候
有一隻黃鳥撲扇着翅膀
從我頭頂飛過

。。。

凡人每天坐着自己的時間機。穿梭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