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心人(十)

告別藍極，夏玉繼續走在人聲擾攘的街上。廉價的錄音帶響徹了方圓半里的街坊市井，一會兒流行曲，一會兒郎郎戕，各路音樂相互扭斗，夏玉有些煩了。她想逃離。

走到路邊，她伸出大拇指向上作了個搭車動作。

卡！一輛寶馬七系列停了下來。車上男人衣冠楚楚。

小姐搭車？男人問。

是啊！夏玉道，不過不搭你的車。我是一個殺心人，可是你的雜心太多，我殺不過來。有虛榮心，獵艷心，獸心，色心…

色你個頭！男人古囔了一句，哪來的壽頭！卡！寶馬走了。

夏玉笑笑，繼續等車。

一輛摩托停下來了，是一個渾身皮衣皮褲的酷男人。

嗨，想兜風嗎？男人道，上我的摩托好了。很爽的。

你以為你很酷嗎？夏玉輕蔑地扇了扇鼻子，本小姐不喜歡皮褲男子，看上去很Gay。我是個殺心人，可是你沒心可殺。既不有趣，又沒品味。走吧！

皮褲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把 muffler打到最大檔，震天價地飛馳而去。

夏玉繼續伸着拇指。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樣的車，什麼樣的人。

反正她知道，未來不可預測，那樣才夠有趣。她因此而快樂。

一輛巨大的卡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人說，那小孩，想搭車就上來。

那是個胖胖黑黑的人，跟其他卡車司機並沒什麼兩樣。

可是夏玉喜歡他叫她小孩。二話不說，她跳了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夏玉問。

加人。司機面無表情，加減的加，多餘的意思。我是個多餘的人。

沒有人是多餘的，夏玉說，自己最重要了，別人才是多餘。

加人說，可我老婆說我多餘。孩子也不理我。我在卡車裡生活。

馬車時代過去了，夏玉說，三輪車時代也過去了。每一天都是日蝕。每一夜都是月蝕。每個人的心都有傷口，沒有人真正快樂。除非你是白痴。

你說得太深，我聽不懂。我是高中生。

我是殺心人，夏玉說，你的心聽得懂我的話。只想說，你很重要。所有的人都一樣。

我很重要？加人有些激動，從來沒有人這麼說我。我如果重要，為什麼出車一個月了，沒有人呼我？老闆當我不存在，老婆也視我為空氣。我拉着不知什麼的貨物在路上跑。還不如路邊的妓女，至少有人惦記着她，偶爾回去看她。我是個沒心的人，你殺什麼殺！

加人猛踩油門，車在路上狂奔起來。

夏玉淡定地望着加人，說，你若沒心，為何狂躁？你我都是在路上前行的人，你的心，我明白。當愛已不成愛，恨已不成恨的時候，心就不痛了。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除非你殺了我！加人莫明狂躁，胡亂地扭動起方向盤。所有的車子喇叭齊鳴，加人只是不理。夏玉眼看着卡車如驚濤中的一頁扁舟，撞向不知明理的更大的車子。

後來，夏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