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心人(十一)

當夏玉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森冷的墳場。濕天潮地，雨氣蒸浮，交疊的灌木叢擰得出秋的膽汁。她發現自己一襲紅衣。也許是被加人棄屍荒野了，她想。

夏玉步履蹣跚地踱出墳場，發現一輛馬車停在路邊。駕車的人是加人。

加人，我們怎麼會在這兒？夏玉問。

我不是加人，駕車的人面無表情，你想去哪？我只負責送你要去的地方。

隨便，夏玉說，有人有路的城市就好。

他們去了一座城，路上無論夏玉說什麼，加人只是一語不發。放下夏玉後，加人縱馬而去。

又是一條熱鬧的街。夏玉喜歡走在路上的感覺。不過這次有所不同。似乎所有的人都對她視若無睹。這從來沒有發生過。夏玉撇撇嘴，繼續前行。也許自己多心了。不過，她覺得自己的那身紅衣那麼咋眼，與周圍格格不入。

忽然，她在人群中發現了一雙眼。一雙看她的眼。那是一個黑衣男子，面色蒼白得有如月下的冰棱。不過，他的眼神如錐，穿過嘈雜的人群，直射夏玉的心口。她感覺到原子波的衝擊。

男子到了她跟前。夏玉幾乎沒看清他是如何過來的。

夏玉問，你是誰？

男子說，我是出塵。

子為何而來？

為聞所聞而來。男子輕輕一笑，嘴角掛着非凡的魅力。我是來找雙人床的。一張寧靜的雙人床。我找到了至樂，找到了極悲，可是找不到寧靜。你陪我找吧！

為什麼是我？夏玉奇道。雖然她不想拒絕。

因為我們是同樣的人。請跟我來。

出塵拉起夏玉的手。那一刻，夏玉體會到驚入骨髓的涼。連心都動了一動。不過她不想鬆開。

他們去了男子的家。房間很暗，裡面有一張單人床。

你睡的是單人床，夏玉說，可是你的心是一張雙人床。

沒錯，出塵道，我的心是雙人床。那一半位置歸你。

不可以，夏玉說，我是一個殺心人。心是死的，不會再動。

殺心人？出塵道，正相反，我是救心人。專救已死之心。

如何救？

血，他說，喝了我的血，你的心可以再次起搏。

聽上去象吸血鬼，夏玉笑道。

我正是。出塵說，你的軀體已死，只有我能救你。

我死了？夏玉驚詫，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忘了卡車的事了？

狂奔的卡車，鳴響的喇叭。一幕幕在夏玉眼前晃過。

我真的死了。夏玉自言自語，原來死亡可以這麼簡單。

永恆也可以很簡單，出塵說，只要你喝了我的血。我領你去往永生。

夏玉看了看他，那張美麗而年輕的臉充滿了誘惑。

她微笑地搖了搖頭，謝謝你啦！可是我已經看夠了一切。一個人是孤單，兩個人依然是孤單。陽世有路，黃泉亦未可知。我殺心，你救心，本沒有相合的可能。讓我繼續自己的路吧。沒有人可以領我的路的。

夏玉穿牆而出。她大叫，加人！加人駕車而至。

帶我去黃泉，夏玉說。

(完)

後記：我走在墓地，胡塗亦在身邊。伸出腳掌，踩不到一寸干土。雨雲垂在無歡的上空，我的肺里依稀可聞蟻群的悲吟。

夏玉的幕地上，胡塗立了一塊碑。墓志銘寫着：

光說，你是一切。你說，你是空無。無回音的大真空說，你是誰？你說，你是殺心人。一個路上的殺心人。未來的大劫中，唯殺心人的清醒可保自由。

殺心人，歸彼大荒，歸彼芥子，歸彼須彌，歸彼地下，歸彼水雲之上。

痛失吾心之人立。胡塗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