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之蟲

月如冰，月如霜，月如冰過的砒霜。每當淑男聽到德彪西的鋼琴曲>時，眼角便會有溫潤的潮濕。尤其是有月光的時候。

仿佛一隻蟲子沿着他脆弱的脊梁攀沿而上，侵入他的大腦，他的心臟。

那隻蟲子叫小文。音樂養大的蟲子。德彪西蟲子。

蝕骨的蟲子。

初識小文是在網上一家聊天室。一些寂寞的人聚在了一起。因為寂寞的原因。

淑男很奇怪自己能一眼鎖住小文。那間房子那麼大，小文那麼小，每個人又都戴着面具。

小文：大家好。沒人理她。

淑男：上前。小文好。那時淑男的面具叫威士忌。

小文：我很小。

淑男：笑笑。我有老去的感覺。

小文：可是你有面具，我看不到。

淑男：這是人生樂趣之一。

小文：可我要無拘無束。

淑男：有一天你會發現，當你追求的東西遠離一些你所熱愛的東西時，你會懷疑這是否值得。如果是追求精神價值，你正在失去。如果追求道德價值，你會無比孤獨。

小文：我太小，不懂這些。可是我會彈鋼琴。

淑男：誰的？

小文：Debussy。>，>。一種淡淡的憂傷。

淑男與小文相識。淑男此刻還不知道德彪西是誰。而憂傷的樂曲已然在他心中悄然奏起。仿佛雨後的青草，雲遮的上弦月。

他們相愛。咖啡屋。街燈下。古老的廣場。彩繪的玻璃窗。夕陽下的白鴿。如水的月光。每當小文在她那間掛有十八世紀油畫的屋子彈起鋼琴曲時，淑男總是閉着眼。那畫面太美，他不敢看。連空氣都讓人感動。鋼琴曲是月下的雨。滴滴答答，稀稀朗朗。小文和音樂化為蟲子，侵入了他的每個毛孔。

淑男說，有時候，真希望能和你一樣可以彈琴。可以不僅僅把音樂放在心裡。可以放在手指上。

小文說，有時候，真喜歡你說話的方式。象我的音樂。

其實小文並沒有她說的那麼小，淑男也沒有他覺得的那麼老。他們都喜歡雨夜，喜歡有月光的寧靜的晚。喜歡寧靜的音樂的話。淑男希望這樣的日子象音樂一樣長。

可是有一天, 小文說，淑男，你象是月光下的Solo。我崇拜你獨白的方式，可是我不懂。我需要的是一些更直接的方式，讓我無拘無束的方式。就象我在台上演出完後，每個人大聲喊出：Bravo! 那種讓我自豪，讓我感動的方式。

Bravo？淑男疑惑。

意大利語，一種讚美，小文說，需要大聲喊出來。不僅僅是凝視，以及說一些我似懂非懂的話。

淑男說，我可以去買花給你。

小文搖頭，晚了。我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欣賞一些陌生的月光。被一些陌生的人所欣賞。

淑男說，我真的沒希望了嗎？不要以為我只懂得憂傷。我可以很勇敢，很直接。當你看到一個工科人的非理性的一面時，別被嚇倒。

小文說，可是我們好象兩個聲部，不能夠和諧。

小文給淑男留下了一張音樂CD，那裡面有她彈奏的鋼琴曲。頭一首是>。象所有傷感故事的主人公一樣，小文悄然遠離，消失得有如下弦月下的最後一絲雲霰。

從此，蟲子附上了淑男的骨。音樂蟲子。德彪西蟲子。小文化作的蟲子。

但凡遭遇寧靜的夜，比如雨夜，比如月夜，淑男便會打開唱機，獨享他的音樂蟲子。八年了，日子如水一樣長。可是在小文的音樂里，時間消失了。他不知道他在等待什麼。小文好象從來沒有離開。淑男跟人說，在遭遇小文的那一天起，他已不是他自己。一隻音樂蟲子附上了他。它有它的愛。他有他的愛。他什麼也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