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鍊

二十一歲的時候男朋友送給我一條帶玉墜的紅絲帶項鍊，那玉墜是我的屬相，不值錢，但晶瑩碧綠得可愛。我說，我會好好真惜它一輩子。男朋友把我摟在懷裡，我把項鍊摟在手中。

畢業前期某一天我摸黑脫衣服，衣服不慎勾住項鍊從脖子上脫了下來。黑暗之中我聽見啪地一聲脆響，玉墜碎成兩半，我只找到了那連着紅絲線的一半，另一半卻遍尋不着。不久後，我把那塊碎玉還給男朋友，我說，玉碎了，難再復原，下一次記得不要送玉給你未來的妻。男朋友將玉緊緊地握於手心，再攤開時，我看見有絲絲血滴冒出，紅了那塊玉。

出國前，媽媽送給我一根白金項鍊，上面墜着個花形的鑽。她說，孩子，首飾戴久了就會有靈氣，有着前主人的芳澤和脾性。這根項鍊媽戴了很久，現在給你，望保你平安，在沒有遇到你的丈夫之前，不要取下它。我笑道，為什麼要它保佑我？我能照顧我自己。媽媽說，那是媽媽的一個吻，也許不能給你一世的幸福，但能給你一些安穩的覺。

從此我戴着媽媽的吻上課，吃飯，游泳，鍛煉，睡覺。我果真睡得很安穩，直到一個人的出現。那個人也戴項鍊，只是不多久就換一根。第一次我見到他時，他戴的是一根墜着鯊魚牙齒的黑皮鏈子。兩星期後是墜着小骷髏頭的麻繩鏈子。又過了兩星期換成了細細的小木珠。我笑他這麼勤快地換項鍊，一定是個缺乏安全感的男人，不象我，有媽媽的吻一直陪着我。他淡淡地笑着，眼裡是荒漠，沙子從眼裡流出，流了滿臉。他說，我媽媽早過世了。她給過我一根項鍊，我給了一個女孩，結果，他攤開手心，我看見一個淡淡的傷疤。結果，他說，那女孩還給我一條斷鏈子，傷了我的手心，我把鏈子給扔了。我望着他那流沙的臉，仿佛看見了被我傷了的男朋友。

從此我睡得不安穩，在夢裡迷失，在雨里踟躕，在風裡穿梭，想着那流沙的臉。不知為什麼，媽媽的鏈子也開始無緣無故地脫落。洗澡的時候它滑落，梳頭的時候它掛住頭髮脫開我的脖子，有一次我蹦了兩下它也抓緊機會逃離。我費勁心思時不時摸摸脖子才能看住它。

又過了兩星期，那男孩又換了一根項鍊，白金鍊子，墜着一個亮晶晶的小十字架。我問他，入教了？他說，沒有，十字架只是代表寬恕。那個女孩結婚了。我問，是她寬恕你，還是你寬恕她？他說，寬恕是相互的。我又問，那你能借我寬恕戴戴嗎？我借給你媽媽的吻。他笑着說，你那是女孩戴的鏈子。我說沒關係，穿上高領衫就行了。他笑了，眼裡有了綠洲。從那以後，我就戴着他的寬恕，他戴着我那媽媽的吻，一起上課，吃飯，游泳，鍛煉。我又開始睡安穩覺了。

一個大雨滂礴的晚上，他跑來找我，手裡揣着那根媽媽的吻。他說，對不起，我得離開。那個女孩離婚了，她現在在我那兒。這根項鍊還給你。他垂着臉，我不知他眼裡是荒漠還是綠洲。我說，原來背叛可以這麼簡單。他說，假如你去我的屋裡看看就知道其實不簡單，那裡有一地的煙頭和一個哭成淚人的女孩。你不知道失而復得有多麼難能可貴。我說，我只知道覆水難收，我只知道剛醒的人不應該就回去睡覺。他說，我和她有三年，和你只有三個月。你總知道三年和三月的區別吧。我大笑，開始旋轉，長發和裙子舞成了兩把傘。三年是三年，我邊笑邊舞，三個月就不是時間嗎？原來愛情的份量只跟時間成正比。天，我真愛這個冷酷的世界。請不要這樣，他拉住我，寬恕我好嗎？去你媽的寬恕吧。我一把扯下那根項鍊，打開窗戶扔了出去。上帝死了，尼采瘋了，凡高瘋了，圓明園的廢墟，希臘的角斗場，皮利馬翁的石像，維娜斯的殘臂，一切都碎了，爛了，混沌了。他把我那根項鍊放在桌上，靜靜地看了我一眼，眼裡流出雲軒紙的一團墨濕，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窗外尋找寬恕。踩了一腳爛泥，卻一無所獲。我在路口徘徊，在樓頂駐立，在河流漂泊，尋找寬恕，我不知道這樣的找尋要持續多久，也許是生命的盡頭。

可是不多久，那個女孩再一次離開了他。又一個大雨滂礴的夜，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躺在大理石台上的花叢中，眼睛是合上的，看不見荒漠，流沙，綠洲和雲軒紙上的墨濕。我掰開他的手心，看見一個亮晶晶的十字架。我將媽媽的吻塞進他的手心，包好。我要他帶走寬恕，還有一個長眠不醒的好覺。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戴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