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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中常常有很多錯覺。經歷了很多地域之後，有時候一覺醒來，看窗外的雨景或者高樓，恍惚間會不知道身在何處。那剎那間的迷茫，其實是很容易讓人感動和感傷的。它能串起很多支離的生活片段。

江堯堯從鄉下回到武漢的時候，已經到該念小學的年齡了。本來她是喜歡鄉下那种放馬由韁的自在生活的。在草堆里捉蚱蜢，然後和小朋友們一起卸腳卸腿，再找根蠟燭烤了它——那是一頓詩意的點心！爺爺奶奶家門口有個土堆子，江堯堯喜歡喊着“衝啊”，象英雄一樣殺將上去，再象英雄一樣站在上面招呼小夥伴們，自我感覺象個“將軍”號令着千軍萬馬。鄉下的天空是澄澄淨淨的，爺爺奶奶的呵護是寬寬容容的，所以當她被父母接回武漢，並且準備好了小書包、小筆盒交給她告訴它要去上學的時候，她的心裡曾經是很空很落的。爸爸媽媽說：“慧慧你回家了”，江堯堯想都不想，說：“我的家不是這個樣子的”。江堯堯的爸爸媽媽同在一所中學教書，又都兼任班主任。雙職工的教學壓力，其實不允許他們很好地照顧江堯堯。所以他們把她交給了上輩。但江堯堯不領情。在她記憶里，快樂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生病的時候，害怕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總是她的爺爺奶奶；握緊她小手的，只有她的爺爺和奶奶。許多年後，江堯堯用長大了的口氣描述那段生活時，她說：“我只是爸爸媽媽的一件東西，覺得家裡太擠了，就把它騰出去，免得礙眼，免得占地方。等他們記起這個東西時，就跑去看它有沒有被摔碎、被雨淋、被弄丟。我爸爸媽媽他們只是需要彼此，他們有對方就已經足夠了。其實，這樣子的話，幹嘛要生一個我呢。”江堯堯喜歡被爺爺奶奶喊作是“細伢”。在鄉下，“細”就是小的意思。她摔跤了，爺爺奶奶就會拍拍她小腦袋說：“沒得麽事，沒得麽事——蛤蟆無頸，細伢無腰。沒腰就摔不壞的。”她被爺爺奶奶薰陶出的一口純正的帶翹捲舌的鄉音中，美國被念作“米瓜”，今天是“蒸着”，明天是“悶着”，水是“鼠”，人是“雲”——多麼詩意的一些發音方式呀，她曾用這樣的腔調鏗鏘有力地指揮着和她年齡相仿的“三軍儀仗隊”；曾用這樣的腔調背誦着爺爺奶奶教的兒歌和童謠，換來多少讚許的目光和鄰居叔叔阿姨的誇獎，就是回到了武漢的家中，她也是用着這熟練的腔調告訴爸爸媽媽她曾經的“輝煌經歷”。但在江堯堯上學的第一天，這些從她嘴裡蹦出來的字符為她換來的是異樣的眼光、譏笑和歧視。那些市井裡流傳出的童謠把兒童所能表達的最惡毒的語言都安在了江堯堯身上。“鄉里伢，喝糖茶，打個臭屁屙蛤蟆”；“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放屁就是她”；“跟着我走，癩皮狗；跟着我跑，癩洋苕”……在這裡，那種由父母灌輸的城市優越感被這群還未啟蒙的孩子們體現得淋漓盡致，而毫無思想準備的江堯堯所能做的只有閉緊眼睛，雙手死死地塞緊耳朵，把頭埋得低低的。封閉了自己的江堯堯並沒能擋住那些犀利的聲音和怪象的侵襲，相反，腦海中迴蕩着的是比這響上十幾倍的餘音，和那一整天的沉默。記憶中和爸爸媽媽的首次衝突發生在第二天的早上，因為江堯堯是死活都再也不願意去上學了，那時的她還不知道什麼是解釋，到底該怎樣解釋她第一天上學的境遇。於是在爸爸媽媽的眼裡，她是一個不講道理，一心只想着玩的小孩。做慣了學生工作的媽媽這個時候也只有來硬的了，給她兩個選擇：要麼被反鎖在家裡，要麼去學校。結果還是她被媽媽押解着去了學校。緊張的教學工作使江堯堯的父母沒有時間陪着她玩，甚至連多做一點簡單的心理慰撫的時間都沒有。對於那時的江堯堯來說，大城市的孩子是多麼可惡，媽媽的庇護又是多麼無助。你的戶口在武漢又怎麼樣？你的爸爸媽媽都是武漢人又怎麼樣？只要你有那種鄉土氣息，你就是異類，是怪物，是“農民”！江堯堯很快學會了武漢話，學會了“您家好”這類的恭敬語，也學會了“個把馬養的”這種粗鄙話。學會了跟同學們一起一唱一和地喊：“非洲人的爸爸踢毽多——黑（嚇）老子一跳”，也學會了跟其他人一樣地嘲笑街上的扛扁擔挑子的鄉下人：“你看那個人，苕得有得賣呦！”當然，她是不會當着爸爸媽媽和老師的面說這些城市俚語的——沒人記得她第一次走進教室時那種怯生生的樣子和鄉里吧嘰的口音了。小孩子們都健忘得可以。但是江堯堯心裡永遠記得，記得自己曾經有過的在市儈面前羞得抬不起頭來的曾經。哪怕那時她才六歲。六歲的女孩子，有時也能逼出“兔子急了要咬人”的勇氣。江堯堯很發奮，書念得很不錯。雖然爸爸媽媽都在全市那所最好的中學裡教書，她還是在小考中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那所學校，沒有通過任何內部關係。時至今日，江堯堯的這次考試還經常在那所學校的家屬院裡被人當作典型用來教育那些還在讀書的子弟們。可想而知，江堯堯在當年是足以讓她的父母在學校中以及家屬院裡引以為豪的。

江堯堯念初一的時候，許雪尋已經讀高中了。那所幾十年前由美帝國主義投資創辦的教會學校已經成為這個城市最著名的重點中學。位於鬧市中心的這座歌特式建築風格的教學大樓玉樹臨風地張揚着一些霸氣，和一些朽氣。它潛移默化地給了學生無以名狀的優越感和無以言表的小資情調。這裡的學生是引以為榮的，在流行音樂和市場的叫賣聲中，他們接受的是那個城市最好的教育。許雪尋無疑是這個教育工廠中最優異的成品。他的背景和成長經歷是最適合作為典型來進行鼓勵和影響廣大中小學生的。家境貧寒，一直都住在花樓街上一個暗無天日的小閣樓里，鑿壁偷光般地坐在電影院的廣告燈下讀書；他天資聰穎，終於有一天，他很好的把握了機會脫穎而出——在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中，他為中國獲得了金牌。他的金牌，他去德國的參賽經歷，他發表在外文報刊上的照片和專訪文章——對於成人都稱得上顯赫，那麼對中學生來說，該是多麼令人高山仰止的成就。許雪尋的照片經年累月地張貼在學校一進門的櫥窗里，所有進出校園的人每天都要看上許多遍。沒有人願意撤下這張過於早熟的笑臉，因為他配合了這所學校的一貫輝煌。理所當然，作為輔導老師的黃造時老師也為出了這門高足而格外有成就感。黃老師就是江堯堯的父親。在許雪尋獲獎之前，黃老師總是在辦公室里挑着燈給許雪尋開小灶；許雪尋獲獎後，為了顯示那種師生情深的親密關係，黃老師便把輔導課堂搬到了家裡。他樂於沉浸在這種有家庭氛圍包裹的類似父子情懷的忘年交中。私下裡，這種輔導也具有“壟斷”的性質。不為別的，只為了在和同行聊天時，可以看似不經意地說一句：“那個在國際奧賽中獲獎的許雪尋是我的學生……這不，他現在還經常到我家裡來向我請教呢。”江堯堯因此近水樓台地接觸到了許雪尋。爸爸讓我喊他“許雪尋哥哥”，讓她給許雪尋哥哥沖杯糖水喝，讓她給許雪尋哥哥端個有靠背的椅子坐。——江堯堯歡天喜地地做着這些事情，做完之後，她扭頭就躲到一邊去。她常常是煞有介事地找本書或者找份作業在一旁的角落裡坐着，但是眼睛總是偷偷地要瞥瞥另一處的許雪尋哥哥；她的耳朵也喜歡撿起許雪尋哥哥遺落的每個詞句，每個字。江堯堯和眾多的小女生一樣，帶着一種近乎於迷信的情感，在背後議論着許雪尋，把他想象得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又在私心裡崇拜着許雪尋，以他為偶象。

江堯堯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故事中有江堯堯傻乎乎的清純。故事中還有許雪尋沉默寡言的酷。就是到現在，江堯堯在電視上看到以“酷”著稱的謝霆鋒，她還常常不以為然地想：當年的許雪尋可比他酷多了，深沉多了。在江堯堯的記憶里，許雪尋甚至沒有主動地對她笑過哪怕一次。許雪尋總是剪個小平頭，戴一副黑框眼鏡——很樸素的衣裝，不知為什麼，就是讓江堯堯覺得“酷”。許雪尋言語不多，但常常語出驚人。有一回江堯堯過生日，許雪尋送了張賀卡。賀卡上寫道：“生命因為終將要逝去才顯得格外美麗。”——不是祝福，但江堯堯覺得比任何祝福都要精彩。江堯堯記得許雪尋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要有些作為吧。”她還記得許雪尋說過：“中國的教育制度就象一匹脫了韁繩的烈馬，想在懸崖邊勒住它，誰有這個本事？”許雪尋又說：“我們的生活狀態，就象一輛沒有動力的破車，因為正在走下坡，所以他總有些加速度和着慣性慢慢地往前滑。但我們還那麼年輕啊。”這些話，讓江堯堯覺得他和她走得好近。近距離地望他，他是那麼深刻，那麼不同凡響。在那個年代，中學生還不流行玩深沉。許雪尋無疑是前衛而又卓爾不凡的。那個年代的女中學生和現在的小女生一樣自以為是，因為自以為是，所以很容易一廂情願地執迷。就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孩和一個不平凡的男孩，又傻又酷地走到了一起。他們人前人後都以兄妹相稱，很煞有介事的樣子。

許雪尋保送上了在北京的那所中國最好的大學。事實上，國外很多耳熟能詳的名牌大學也向許雪尋發出了邀請。只要他願意。許雪尋是很堅定地踏上北上的征程的。臨走前，許雪尋在他的母校做了最後一場報告會。會上，他對台下的師弟師妹們現身說法地上了堂愛國主義教育課。他說，做一個學生，上祖國的大學就是愛國。很多年後，許雪尋自己想起來也覺得象個怪圈。當年那個信誓旦旦堅決留在國內上學的，是許雪尋；後來，辛辛苦苦考TOEFL、GRE要出國念書的，又是許雪尋。好在現代年輕人都比較善於狡辯，每做一件事前，都能找出一大堆理論背景；而選擇放棄前，一樣能找出更多的理由自圓其說。不堪的只是經歷其中的青春和原來就脆弱得不行的信仰和生命。不過，不管怎麼說，在那場報告會之後，那個由魯迅先生設計的象個苦惱人的笑臉一樣的大學校徽，從此成了江堯堯心中的靶。沒什麼別的選擇了，就追隨這個靶的指引了，江堯堯就在自己的日記本里發誓，她一定要考到那所學校去。因為她堅信她的許雪尋哥哥會在未名湖畔等着她。接下來的三年裡，他寫了不少的信鼓勵她。儘管那段時間他自己是煉獄般地尋找理想，尋找出路，但他始終在她面前演繹成一支挺直向上的桅杆。不過，他還是讓她動搖了。不是別的什麼，而是她在他的信中讀到了另一個女孩子的消息。

那個下午，在校門旁的馬路上，江堯堯傻呆呆地坐着，望着陽光灑下來的碎片一樣的明亮，他覺得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遙不可及。後來慢慢起了風，有葉子在風裡落着，象是用手指輕輕彈碎了的玻璃，發出很清脆的響聲。她眯起眼睛，看來來去去的人行色匆匆，讀着寫在他們臉上的她讀得懂或讀不懂的歲月痕跡。江堯堯覺得那信里的話，輕輕淡淡的，就把她的心事掃落得趕乾乾淨淨，不着一物的那種空了。身邊紛沓而來的腳步與表情填滿了她所呼吸的空氣，她不知道該怎樣迎接或是拒絕——她想了很久，直到天很沉很沉地黑下來，她還是沒有任何答案能交代給自己聽。她漫無目的地走上學校後門邊那兩條已經被廢棄掉了的鐵軌，一步一步地踏着枕木，努力想分辨出許雪尋和她曾經留在這裡的腳步聲和對話聲。其實有什麼留得下來呢？不如選擇懷念吧。懷念是最安靜的一個動詞，能夠讓人持續一生地浸淫並為之傷感。它來得也從容，不妨礙你的任何一種別的途徑的開始與經歷。即使被埋沒，它也絕不媚俗。那天，動搖了的江堯堯第一次讀到了自己心底里的那種傻。多幼稚啊，以為十幾歲的某種交往就可以鍛鑄出一段永遠的什麼東西出來。——江堯堯沒敢把那個東西定義為愛情，那時侯的她，還沒有勇氣去扛那樣一個說輕亦輕，說重亦重的詞彙。從那封信里，江堯堯終於弄懂了，為什麼三年裡，許雪尋和她再沒有見過面。其實每年的寒暑假許雪尋都要離校返家的，在武漢呆那麼一兩個月的時間，再忙也不至於擠不出見她一面的時間。不是沒空，就是沒必要了。她和他的交情，本也只是信來信往上的一些字符而已，沒到四目相對的境界。

江堯堯發誓要考到北京去。她要到北京去找她的許雪尋哥哥。她要當面問他一些話，她還要當面告訴他一些事。她一定要去北京，和許雪尋哥哥在一起，至於那個女孩子，她倒沒多想了。在準備高考的日子裡， 是沒有時間讓她去為這個沒有見過的女孩子去揣摩。因為在她的預料中，等她去北京念大學，肯定就沒那女孩什麼事了。人寂寞的時候找個玩伴很正常——經歷了那個下午的沒有結果的苦思冥想之後，聰明的她很快又調整了自己的心情，在剩下的高考複習階段里，江堯堯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高考的時候，她在手心裡寫了一個“尋”字。這個字被掌心的汗浸得邊邊角角都毛茸茸的，但她牢牢地把握着，捏緊着他。這就是她的動力，她的理想呀。她在那樣一個酷暑的高考考場裡，完成着那樣決定她一生前途和未來的考題，但心底里，還執着地想念着那個叫“尋”的大哥哥，好象每一題每一分都是為他在爭取，為他在努力。天不遂人願的事情很多。江堯堯以微弱的分差去不了北京，她選擇了武漢大學。去拿錄取通知單的那一天，天依舊很熱很熱，但她聽見自己的心結冰的聲音。人的夢想，是非常奢侈的。有時候我們想了解一個人，就夢想能鑽到他的內心去看一看。有時候我們想隨便幹些事，就夢想即使干錯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們真的很想按我們自己的方式生活。但是，有這樣夢想的心，總是會被現實戳得稀巴爛。遲早的問題而已。於是有人期待着重來一遍。於是有人開始娛樂人生。江堯堯那時侯還小，剛滿十七歲。十七歲的身心，即使是受了傷，癒合起來也容易。因為還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干。因為還有很多人等着她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