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多鐘的樣子，天上下起了雨，下得倒不大，透過淡淡的雨霧和薄薄的雲層，甚至仍然可以感受到夕陽的微光，這樣，大地上所有的景物都披上了一層神奇的紅暈，一切看上去就像一幅疏淡有致的水彩畫。
　　儘管如此，在銀針般的雨絲悄悄浸染下，梅雨莊裡的樓房、草地和牆角里的花叢也還是濕漉漉的了，置身於如此靜謐而有生機的環境之中，難怪我也會覺得自己和那些樓房、草地和花叢一樣——比如我的眼睛、肺和耳朵——全身上下都透明而輕盈，都是濕漉漉的感覺。
　　得感謝藍扣子的提議，是她說要到屋子外面的草地上坐一會的。此前的整個下午，我們一直在阿不都西提的電腦上玩挖地雷的遊戲。其實，阿不都西提和她也算是頗有淵源了，只是她不知道，當然，我也隻字未提。挖地雷遊戲對扣子來說當然不在話下，僅從她身上最時尚的打扮也可以看出來，她應該是經常光顧電玩中心的那種年輕人，據她自己說，即使是最新的電玩遊戲，比如《三角洲部隊》，她也已經玩到第三代了。
　　當然，這倒不能說明我就有多麼老土，事實上，儘管我不太喜歡電腦遊戲和電玩中心，只願意聽聽音樂看看書，但對於穿着我倒的確有幾分在意。在穿着方面，也許我和扣子甚至還可以找到共同的話題。以司空見慣的時尚標準來看，扣子可能是正好合拍或者走得前一些的人，我則應該稍微退後了一些，但退得也不遠。
　　在屋子裡，扣子似乎早把咖啡館裡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了，而且，對於挖地雷遊戲的落後程度，她也沒放在心上，好像確實沒什麼事情值得她放在心上一樣。坐在那裡，她一邊心不在焉地嚼着口香糖，一邊在幾十秒鐘之內就將遊戲裡的地雷迅速挖完了。我實在有些好奇，因為我還從來沒有一次挖完過所有的地雷，就老老實實地坐在一邊看她用鼠標迅速地在電腦屏幕上點來點去。
　　“閉上眼睛我都能把它們挖完。”她說。
　　我當然相信她的話。
　　“什麼時候帶你去個好地方？”她一邊在屏幕上點來點去，一邊斜過臉問我。她像是從來就不肯好好看着對方的臉再講話的人，即使是問問題，她也只是把腦袋稍微側一下，這就算是她已經和你打過招呼了。
　　“去哪裡呢？”
　　“日光江戶村。在鬼怒川那邊，到那兒你才知道刺激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真有這麼好玩？”
　　我追問了一句，她卻沒興趣再理會了，只輕輕“嗯”了一聲。我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話來說，就坐回到榻榻米上尋出一本書亂翻起來，倒是想聽她聊聊自己的事情，但恰如一句歌詞所說：“你若不說，我就不問。”我喜歡這句歌詞的句式和念出來時的語氣。
　　看起來，扣子住在我這裡顯然沒感到有什麼不便的地方，該抽煙的時候就抽煙，該喝水的時候就喝水，我喜歡她這樣，別人隨意的話我也會感到自在些。其實，書我根本就看不進去，腦子裡想的都是關於她的事情，比如，她怎麼會這麼安靜，像是和咖啡館裡的她判若了兩人？還有，她一個字也沒提我眼角上的那顆滴淚痣了。
　　也巧了，我隨意亂翻着的那本書，正好是一本關於星座方面的書，我想問問她的星座，於是就問她：“扣子——”
　　話一出口，我發現她的臉色有幾分驚訝，就想起自己只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叫她的姓，可能我已經在心裡只叫她名字了的原因吧，還真是說不清楚。我多少有點侷促，倉促中就補充了一句：“哦，藍——”
　　她盯着我看了一小會兒，便笑了起來：“你傻不傻啊，扣子就扣子吧，你還不好意思了？”
　　“呵呵。”我也笑着向她承認，“的確有點不好意思了，想問問你的星座。”
　　“射手座，怎麼了？不過，要是算命的話就不必了，我早算過一千五百遍了。”
　　“哦，這樣啊，那就算了吧。”我苦笑着對她說。之後，屋子裡又沒有了聲音，一切都回歸了寂靜，其中的轉換倒也自然，至少我並沒覺得有什麼突兀和尷尬的地方。過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逐漸昏暝下來，同時，一片雨絲也飄進了窗戶。扣子不再挖地雷了，坐到榻榻米上來對我說：“要不，我們乾脆去院子裡坐坐？”
　　“好啊。”我十分贊同。
　　往屋外的草地上搬椅子的時候，她像是在想着件什麼事情，一臉的若有所思，想着想着便笑了起來：“其實，想一想，你這個人倒也真是奇怪。”
　　“怎麼呢？”
　　“你就這樣把我帶回家，也不怕引火燒身？”
　　“你既不是三頭六臂的妖怪，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趕考書生，怕什麼？難道你是白蛇轉世，喝點黃酒就會顯露原形？”
　　“不是白蛇，是蜘蛛。”說着，她哈哈一笑，伸出雙手比畫着，臉上也故意做出某種可怖的神色，“專門吸人腦髓的蜘蛛精。怕了吧？”
　　在院子裡坐下之後，我一邊被院子牆角里的一叢月季所吸引——儘管已經沒有了花朵，但只要是能開出花朵的植物，總能使我心醉神迷；一邊想起了幾部恐怖電影，大概是因為她剛才故意做出的可怖的神色，我才會突然想起這個來。
　　“你喜歡看恐怖片嗎？”我隨意問了她一句。總要找到話來說吧。
　　“喜歡呀！”沒想到扣子的反應倒是很熱烈，“我最喜歡的就是恐怖片了。你也喜歡？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部？”
　　我想了想，回答她：“大概還是那種比較傳統的恐怖片，讓人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不是好萊塢的那種，對我來說，傳統的恐怖片國家，比如英國和丹麥，他們的片子我更喜歡一點。”
　　“那你看過《看夜更》嗎？”她問我，“是丹麥的，說一個大學生找了一份晚上十二點以後在醫院太平間看更的工作。”
　　“看過看過！”我連聲回答她，她不知道那正是我最喜歡的恐怖片。
　　我也問她：“英國有一部《今夜你會不會來》，說的是一個醫生去一座鄉間莊園給一個老太太去治病——”
　　還沒等我問她看沒看過呢，扣子馬上興奮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看過看過，恐怖極了，我是專門後半夜進電影院裡去看的。”
　　看起來，關於恐怖片，我和扣子的口味的確差不多，喜歡的片子大多都有一個嚴密的故事和精美的畫面，還有一個讓人越陷越深的圈套，我有過這種經驗：在後半夜，你越往下看，就會在圈套中越陷越深，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不過，和好萊塢的片子有所不同的是，這些片子並沒有什麼血淋淋的場景。
　　我沒想到的倒是扣子居然也和我一樣喜歡專門把最恐怖的片子放在後半夜看。
　　“教你一個方法。”扣子說，“看恐怖片的時候含一隻冰塊，這樣，你會覺得身體裡有濕氣，就會覺得更恐怖。”
　　這我就更想不到了，竟然還有這樣的女孩子：在本身就已經夠恐怖了的氣氛中，她還覺得不夠，還在想辦法加深自己的恐怖，我不禁又朝她多看了兩眼。她又坐回了椅子上，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貓。她的眼睛微微閉着，臉也仰着，細密的雨絲使她臉上的胭脂洇開了，顯得非常動人。她的臉上是動人的白和動人的紅——肌膚的白又是胭脂的紅無法掩飾的。
　　這樣，我也就不再說話，和她一樣閉上眼睛，使勁用鼻子搜尋滿院植物在雨水裡散發出的清香。因為正是黃昏，時間流逝得特別迅速，等我睜開眼，發現周遭的天色已由昏暝逐漸轉為了黑暗。梅雨莊院門處那盞從樹枝里探出來的路燈也亮了，院子裡被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銀針般的雨絲在路燈的照耀下更加奪目了。
　　“我去買個東西——”扣子說。她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往院子外面跑去，都已經跑出院門了，這才想起來對我補充了一句，“你等着。”
　　那我就等着吧。
　　沒過多久，她就跑回來了，一推院門，興奮地問我：“你猜我買什麼了？”
　　當然是啤酒，我已經聽到了她跑進來時將兩罐啤酒輕輕撞擊着發出的聲音了。這聲音對別人來說可能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我則會感到相當熟悉。在國內的時候，我家中的冰箱裡經常有成排的冰凍啤酒，有時候，我也會拿出兩罐來輕輕撞擊着，一邊撞擊一邊看着啤酒罐上被冰凍出的小水珠發呆。
　　也許，這輩子，可能就在這輩子的下半段，我會變成一個讓人討厭的醉鬼？我倒是經常這樣想。不過，死在啤酒里也不錯，還勉強能算不錯的結局了吧。
　　出去買了一趟啤酒，扣子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可能是買啤酒的路上聽了舞曲的緣故，她一邊進門一邊搖着頭。不奇怪，日本的舞曲總有這樣的效果。進了梅雨莊，她乾脆飛起兩腳，將腳上的涼鞋都踢在草地上，赤着雙腳朝我走過來。看着她，我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團蒙昧，想不清楚哪個扣子才是真正的扣子。杏奈問過我一句佛家謁語，所謂“諸法無常，諸行無我”——一天中，我做許多事，說許多話，也認識許多人，然而，哪一個行動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呢？這句謁語也正好說明我對扣子的想像：到底是此刻的扣子，還是咖啡館裡的扣子，或者對自動售貨機拳打腳踢的扣子，才是真正的扣子？
　　“哎呀！”扣子突然叫了一聲，就在我笑着去接她遞過來的啤酒的時候。
　　“怎麼了？”我問她。
　　“我真是受不了你！”她說，“你看看，你不光臉上有滴淚痣，手上還有斷掌紋，這輩子你算是死定了。”
　　“是嗎？”我接過啤酒，拉掉易拉扣，大大地往嘴巴里灌了一口，這才對她說，“哦，這個呀，那你說說我為什麼會死定了？”
　　“大凶之兆。”她回答我，“誰都知道。你可別說你從來就不知道哦。”
　　儘管路燈有些昏暗，但我手掌上的那道斷掌紋還能清晰看見，我就邊喝啤酒邊端詳着它。在此之前，儘管也有不少人對這道神秘的掌紋表示過驚訝，多少都會對它說上一句什麼，但是我也的確從來就沒把他們說什麼放在心上，今天倒是比往常看得仔細些。看着看着，一些古怪的場景就出現在了腦子裡：唐朝的馬嵬坡，唐玄宗正在悽慘地和楊貴妃相擁而泣，在他們的身邊，是怒目而視着正要拔刀而出的三軍將士；在遙遠的曼谷，一個年輕的人妖正在疲倦地卸妝，她的雙腿上躺着一隻熟睡的貓；在一片神秘的江湖上，一個俊美的俠客正目睹他的仇人在侮辱自己的新娘，而他自己的身體上已經遍布了仇人送給他的八十八處刀傷。
　　真要命，我又走神了。
　　“喂！”扣子把我從胡思亂想中叫醒了，“叫你呢。”
　　“嗯？”
　　“你呀，我真受不了你，和你在一起的人都要倒霉的。”她對我做了個鬼臉，“看來我得離你遠點。”
　　“好啊。”我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那也要等你從麻煩中解脫出來之後才可以吧？現在，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
　　她顯然是有什麼麻煩，這個麻煩還大到了足以讓她回不了家的地步。另外，那場咖啡館裡的爭吵，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呢？這些念頭偶爾會在我腦子裡縈繞一陣子，不過，還是那句話，“你若不說，我就不問”。
　　往院子外面走的時候，扣子回過頭來看了看院子裡面，對我說：“這裡真的挺不錯的，其實我以前住得離這兒也並不遠。”
　　我有點淡淡的緊張，因為想起了阿不都西提對我講起過的她。不過很快就好了，我這人，向來不會對一件事情感到特別的緊張：兩個人，在彼此都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都不知道會在某個地點某個時段遇見，既然遇見了，自己都長着眼睛和耳朵，自己去看去聽才是最恰當的。
　　“我好像來過這裡一樣。”她說。
　　“那完全可能，我還經常覺得自己去過埃及，坐在金字塔上和法老們喝啤酒，真覺得去過，後來想想，全是做夢。”
　　我們去了一家壽司店，各自吃了一份青花魚壽司，後來又各自加了一份海苔卷，沒說話，因為店裡櫃檯上的電視機里在放着《東京愛情故事》，扣子一直看得很入神。從壽司店裡出來，我們在街上隨意閒逛着。“要不我們去租個恐怖片，回去放在電腦上看？”扣子提議說。我當然同意，於是就去了一家音像出租店。可是很不幸，這裡沒有一部片子夠得上我和扣子喜歡的標準。
　　“就這個吧。”最後，扣子拿着一部《我知道去年夏天你幹了什麼》對我說，“只好將就一點算了。”
　　走出音像出租店，她突然對我說：“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要多少呢？”
　　話出口後，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問的不妥，就拿出錢包，掏出錢包里所有的錢給她遞過去：“暫時只有這些，你先拿着吧。”
　　她也沒有推辭，接過去了。
　　再往前走。霓虹改變了黑夜的顏色，使暗中的一切變得明晰起來，緩緩行駛的汽車像遙遠的太空裡沉默着移動的小星球，我發現扣子的臉上被街燈的光亮籠罩了一層疏淡的格子狀的光暈，我的臉上大概也差不多吧。由於日本國民性格的關係，東京的街燈，還有大小店鋪前照明用的燈籠，除了新宿和銀座這些被稱為“不夜城”的地方，其實還透露着幾分落寞和暗淡。
　　回到梅雨莊，扣子先去盥洗間洗了個澡，我便繼續看那本星座方面的書，等她洗完了一起看恐怖片。她洗澡的時間真是長得可以，只怕夠我在學校里上一節課的時間。她從盥洗間裡出來後，一邊用條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讓我也去洗個澡，然後再坐下來清清爽爽地看片子，她還對我說：“只可惜你這兒沒有冰箱，要是有冰塊的話就更好了。”
　　我當然不會想到，當我洗完澡出來，扣子已經不見了。榻榻米上留了一張她給我的字條：我走了，你這個傢伙，我可不敢和你住在一起。要當心哦，當心別的女人也不敢和你住在一起。我笑着把字條拿在手裡，踱到窗子前，掀開窗簾往外面看了看，雨還在下，比先前要下得大些了。我想，她的動作倒是真夠快的。
　　《我知道去年夏天你幹了什麼》我自然也沒興趣再看，還是看書吧，一邊看，一邊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該有冰箱和音響了，在國內的時候用慣了，現在沒有了還真是不習慣。因為是躺在榻榻米上，看了一會覺得有些犯困，就雙眼一閉，睡了過去。
　　中間，阿不都西提打了個電話回來，告訴我今晚他要到打工的那家私立醫院看更，就不回來了。接完電話，我睡眼惺忪地打量屋內，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點淒涼。
　　接下來便一直睡得很淺，過一會兒就醒一下，我也就乾脆不睡，決定到外面去走一走，胡亂套了件衣服就推門出去，繞到了梅雨莊後面的鐵軌上。和世界上所有的鐵軌一樣，這條鐵軌也被許多雜草環繞着，此刻，雜草里還有許多不知名的蟲子在幽幽啼叫，反使人感到異常清淨。雖說吉祥寺這邊仍然還屬於東京都內的地區，但無論如何也算是郊區了，因此，當我走在鐵軌上，竟然有種在國內的哪條小道上走夜路的感覺。四周悄無聲息。遇到有電車朝我行駛過來，悄無聲息的四周才會被電車的呼嘯聲打破，與此同時，電車頂端的燈光發出了雪亮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我的臉。不過，就算是電車的呼嘯聲也很輕微，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驚擾了別人的夢。
　　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我站住抽支煙，不經意中發現距鐵路不遠的地方有片不大的湖，於是就走過去。在月光下，湖面隱隱泛着藍光，我這才看清楚，它其實是一家花卉公司的水池，在它的四周，正搖曳着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它儘管不大，但作為花卉公司的水池來說又太大了一點，顯然，它也正好適合游泳。
　　游泳的念頭是一下子冒出來的，但我已經控制不住這個念頭，於是，我脫去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湖。湖水異常清冽，也非常溫暖，我吸了一口氣，慢慢沉入湖水，閉上了眼睛，真是前所未有的塌實。濕了。頭髮濕了，身體也濕了。濕了的感覺如此之好，像是未曾出生的嬰兒，在母親的子宮裡迅速發育着。一下子，我的鼻子竟然一酸，四肢在水底盡力伸展，但仍然是悄悄地，聲響還不至於驚動花卉公司的守夜人。我的確是哭了，全然沒有任何原由，就是想哭，那麼哭出來就是了。往前游着游着，忽然想起了一段故事。故事說的是一條哭泣的魚對海水說，你看不見我的眼淚，因為我的眼淚在海水裡；海水說，我看得見，因為你的淚水在我的心裡。
　　這時候，扣子在哪裡，又在幹什麼呢？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和扣子也再沒有見過，我仍然沿襲着過去的生活：除了上學，就是每周去杏奈的家給她講一講中文。扣子卻像是從東京消失了一樣，儘管我也參加了好幾次熱鬧的聚會，但是，從來也沒見過她。偶爾也會聽人提起她，有的說她在新宿歌舞伎町一條街上的一家“女學生制服俱樂部”打工，有的說她在原宿那邊的竹下通車站出口擺了個地攤賣小雜貨。我深知這些傳言可能半真半假，也就沒有完全相信。遇到聚會的時候，我便只顧着和阿不都西提喝下一罐又一罐的啤酒。
　　扣子那天跟我一起回梅雨莊的事情，是我後來說給阿不都西提聽他才知道的。不用說，他很吃驚，不斷追問我扣子來屋子裡後的細節，還使勁回憶扣子來的那天屋子裡放沒放他的照片。他怕扣子看見他的樣子，儘管他們以前也見過，但扣子顯然對他沒有留下什麼印象。現在，當他聽說扣子踏足過他的房間，還用過他的電腦，他卻驟然緊張了，仿佛他曾經跟蹤過她的秘密也就暴露無遺了。
　　“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你跟蹤過她呀。”我提醒他，“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吧，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聽我這麼一說，他反而更加緊張，不斷問我：“那件事情，你真沒有告訴她？”
　　“你放心，一個字也沒有。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嘛。”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阿不都西提終於放了心，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是會這樣想：他可真是白白長了一張討女孩子喜歡的臉。
　　“難道就沒有一點接觸女孩子的機會？”我問他，“在東京，找個女孩子過上一夜，應該不是什麼很麻煩的事情吧？”
　　“是啊，在新宿那邊，機會的確也多得很，經常有女孩子攔住我，問我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去汽車旅館。”他不好意思地紅着臉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想好了下次一定去，結果，事到臨頭了又發現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想一想，還是生活在古代比較好，不用自己操心，家裡人就把媳婦娶回來了，拜完堂，燈一滅，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我還是喜歡這樣子。”
　　這種想法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不由有幾分好奇。
　　“不過，藍扣子的胸是真的像我說的那樣豐滿吧？”阿不都西提還不等我繼續表達自己的好奇，就把話題迅速轉到了他最關心的地方，“她的胸，看清楚了吧？”
　　我喜歡阿不都西提的地方，就在於他的問題即使與扣子的胸部有關，也並不遮遮掩掩，儘管有點羞澀，但這羞澀也只是考試時偷看一眼別人的試卷時的那種羞澀。古波斯人的臉孔上是一層孩子氣的笑，這種奇怪的融合使人不忍拒絕回答他的問題。“的確非常豐滿。”我向他承認。是的，我也不是終年累月駕車漫遊的孔聖人，自然也就沒在看見扣子的胸部時故意將眼光調往別處。
　　“其實，我前兩天看見她了，在新宿那邊的一家‘女學生制服俱樂部’門口。我從那裡路過時，正好碰見她從裡面走出來，不過，她沒看見我。”阿不都西提說。
　　這樣看來，那些聚會上關於扣子的傳言，應該就不是太離譜了。老實說，對於她在“女學生制服俱樂部”上班這件事情，我也不會感到太吃驚，但終究還是不免想了又想：她為什麼就不能去找一份正常點的工作呢？我知道，在新宿那邊至少有十幾家這樣的俱樂部，裡面的服務生全都是年輕女孩子，她們有的打扮成女學生的模樣，穿着白衣藍裙的中學校服去侍候客人；有的則穿上警察的制服和自衛隊的制服去侍候另外一部分有這種古怪嗜好的客人。當然，在雙方都願意的時候，他們就會去酒店裡開房間。
　　也就是想一想，我向來覺得不應該對別人的生活打探得太多，再說，在我認識扣子之前，她就是作為一個應召女郎出現在我想像中的畫面里的，那麼，無論她怎樣生活，我也不應該感到過於吃驚：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恐怕再沒有比做應召女郎更糟糕的事情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我突然想和扣子見一見，就乾脆對阿不都西提說：“想不想去一趟新宿，我們把她找出來喝啤酒？”
　　“現在？”他嚇了一跳。
　　“對，就現在。”
　　“我會緊張的吧？要是真見了她的話——”
　　“沒關係的，早晚反正要見，喝一次啤酒，說不定你就再不會緊張了。”
　　“真的要去？”
　　“真的，即使是我一個人，也仍然想去。”
　　“那好吧，我陪你去。”
　　即使是我們已經坐在了JR電車上，阿不都西提仍然笑着對我說：“真要是找着她了，我可不敢跟她說話，你們就當我不在場好了。”
　　很遺憾，我和阿不都西提在歌舞伎町一條街上遊蕩了一個晚上，也沒能找到扣子。當然，我們也沒閒着，我和他找了一家啤酒屋，喝一會，再出來到街上張望一會兒，後來，各自乾脆提着兩罐啤酒專到那些“女學生制服俱樂部”門前遊蕩，結果，時間過了十二點，我們終於放棄了找扣子的打算，因為這些俱樂部幾乎都是黑社會的產業或受黑社會保護的，總在別人的門前轉，難保不會出什麼麻煩。
　　到頭來，我們只好坐最後一班電車回吉祥寺，我依稀記得，在站台上，阿不都西提看着遠處一面巨大的電視牆對我說：“我這個新疆人，說起來還沒騎過一次馬呢。”那時候，電視牆裡正在播放着一部關於池袋賽馬場的廣告。
　　說來也怪，剛一到家，電話鈴就響了，我拿起話筒，裡面傳來的竟然是扣子的聲音。
　　“你最近幹嗎呢？”她問我。
　　“當然還是老樣子了，倒是你呢？”
　　“我現在在秋田縣。”
　　“是嗎，怎麼會去那裡呢？”
　　“小白菜，地里黃，算了算了，還是不說這個了。”
　　“像是經歷了很多事情——這段時間？”
　　“一個字：要命。”
　　我知道她是故意將“一個字”說成兩個字的“要命”的。真是周星馳的發燒級影迷，連他的經典台詞都被她運用自如了，我不禁在話筒這邊微笑了起來。
　　“噯，打電話給你，不是對你說那些晦氣的事情，是有東西給你聽的。”她可能在想我是不是走神了，所以提高了聲音。
　　“什麼東西呀？”我問。
　　“你是不是聾子啊！”她訓斥了我一句，“這麼大的聲音你都聽不見？”
　　這時我才聽清話筒里除了她的說話聲和鼻息聲之外，的確還有什麼別的聲音，可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既像一支神秘的部隊在夜行軍，間歇還有馬蹄聲，又像是一台龐大的機器正在進行野外工作，轟鳴聲忽遠忽近。
　　“喂，想什麼呢？”扣子又在那邊喊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又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告訴你吧，是瀑布。”
　　竟然是瀑布？這我可真是沒有想到。
　　“怎麼會在瀑布下面給我打電話呢？”我的好奇之感就更重了。
　　“本來是要回東京的，坐車路過這裡的時候，一下子就被這片瀑布吸引了，就下了車。司機和車上別的人也感到奇怪，都勸我別下車，沒勸住，可能他們到現在還在想一個單身女孩子怎麼會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下車吧。”
　　“什麼，荒無人煙？弄了半天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在秋田縣的哪個公園裡呢。”我不禁為她感到擔心，“你身邊現在都有些什麼啊？”
　　她卻並不在意此時是一個人，在電話里還嘻嘻哈哈地：“現在我這裡可是好得很吶，告訴你了你可千萬別羨慕得吐血。聽好了，我這裡有海，有沙灘，有瀑布，還有一個正在和你打手持電話的我。怎麼樣，夠不錯的吧？”
　　“那你有吃的東西、有火柴啊蠟燭啊什麼的嗎？”
　　“都有，哎呀，你怎麼這麼煩？要你聽聽瀑布，你倒好，盡在這兒唧唧歪歪。”
　　我便不再說，閉上嘴巴聽瀑布奔流的聲音。轟鳴聲里，似乎還有一絲風聲在其間穿過，從聽筒里抵達了東京，我眼前立刻出現了這樣一幕：沙灘上燃燒着小小的一堆篝火，距沙灘不遠的地方，是白練一般的瀑布，扣子就赤着雙足站在篝火邊給我打電話，說不定，她腳下還有隻有在夜晚裡才會從海水中爬上岸的海龜和螃蟹呢。
　　倒也不錯。我想。
　　我本來想告訴她，我今晚到新宿找她去了，終於還是沒有說，便隨口問她：“怎麼會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呢？”
　　“想起你來了唄。怎麼，給你打電話還要小太監通報？”
　　正是扣子說話的方式和語氣。我又笑了起來。這時候，她的語氣卻柔和了一些：“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情，這時候特別想和人說說話，就想起了你。怎麼，打擾了嗎？難道身邊有個小娘子？”說着說着，話筒里就傳來了咯咯咯的笑聲。
　　“沒有沒有，下次還有這麼好的事情一定還記得我，看看你下次再讓我聽什麼。”我說。
　　“美得你吧。”她笑聲小了些，轉而說，“喂，上次跟你說過的日光江戶村，還記得嗎？”
　　我一時沒想起來。
　　“真是受不了你，就是鬼怒川那邊的日光江戶村啊，我還對你說過，只有到那兒了你才知道刺激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哦——”我連忙說，“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明天下午，我請你去那兒玩。”
　　“好啊，那什麼時候碰面？”
　　“下午一點吧。我們在鬼怒川車站門口見。至於現在嘛，我就掛電話了。”
　　“那麼，好吧。”我想了想，又對她說了一句，“一個人在荒無人煙的沙灘上走着，真的不害怕？”
　　“真是奇怪了，有什麼好怕的？那麼多恐怖片你難道白看了呀。哎，不過，依我現在的狀況，倒是特別合適從瀑布後面走出一個吸血殭屍來。哈哈，好了好了，不說了，我掛電話了。”
　　話筒里傳來的頓時變成了一陣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