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風雨大作，我正在午睡，接到了阿不都西提的電話，他告訴我，梅雨莊的主人自殺了。儘管事出突然，但是我們怕也只能搬家了。因為還沉浸在睡夢之中，我並沒怎麼聽進阿不都西提的話。我這個人總是這樣：再大的事情也上不了心。我肯定是聽着阿不都西提的電話就睡着了，等我再次醒過來，居然發現連電話都沒掛好。醒來後，一種強烈的、說不清緣由的悔恨絞纏着我，我點了支煙，隨便翻着本畫報，翻着翻着，這才想起阿不都西提打來的電話，就再給他打回去。
　　悔恨仍然在絞纏着我。
　　我抽煙的時候，我在悔恨；我洗澡的時候，我在悔恨；當我坐在酒吧里給啤酒里加上一隻冰塊，悔恨在冰塊落入水中後迅速綻開的氣泡里；當我百無聊賴地在鐵軌上散步，悔恨在電車撲面而來時迅速生成的風裡遊蕩着。
　　它明明在，我卻看不見。
　　我到底在悔恨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它具體萬分，卻又消散於無形，我想撫摸它，可註定了撫摸它就像撫摸從手指處繚繞升起的煙霧一樣虛妄。我猜想：一直到死我都會這樣了吧？
　　電話接通之後，阿不都西提告訴我，事情實在發生得突然：梅雨莊的主人突發奇想，去非洲小國盧旺達買了一塊地，準備在那裡辦英文學校。去銀行貸款的時候，他拿梅雨莊作了抵押，結果，盧旺達發生了政變，一群軍人推翻了原來的政權，他以前的土地被現政府拒不承認，只好冒着極大的戰亂風險去了一趟盧旺達，終究沒有用。回來後，銀行幾乎一天催他一次儘快還款。就在昨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地從小田急百貨公司的第十五層樓上跳了下去。現在，只剩下幾天的工夫，梅雨莊裡的所有房屋就要被銀行收走了。
　　那就搬走吧，接完電話後，我邊翻着畫報邊想。
　　可是，搬到哪裡去呢？我倒是好好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什麼頭緒來。那就別想的吧，我對自己說，反正有的是中文報紙，中文報紙上也有的是房屋租賃廣告，實在沒辦法了我就照着廣告去找房屋租賃公司想辦法，無非多出點介紹費。
　　窗子外面真算得上風雨大作，陰鬱的天空被大雨拉近了和地面的距離，生硬地擠壓在城市的上空，似乎從某幢高樓上腳踩一隻梯子就可以上到黑壓壓的雲層里去。還有閃電，它穿透雲層，從高樓與高樓之間當空而下，從樹杈與樹杈之間當空而下，發出了奪目的光芒。
　　我感到焦躁不安，這種情形對於我倒是一直少有，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難道焦躁感一直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我卻沒有發現，只是今天被陰鬱的天氣喚醒了？
　　此刻我希望身邊有一個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管我和他說不說話，只要他坐在一邊，我就會感到心安。原來，我也是這樣喜歡湊熱鬧的人啊。
　　我突然想見一個人，扣子。
　　說起來，我和扣子已經又是好久不見了。上次在鬼怒川一起挨打之後，我們大概只見過兩次面，後一次是她不知道在哪裡掙了錢，請我去新宿的電玩廣場打電玩。說是請我，其實整晚都是她一個人在玩，我多少有點無聊地在她身邊看着，暗自驚異電玩對她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不過她高興就好，畢竟能找到一種可以誘惑自己的遊戲也不容易，在我看來就是這樣。
　　那麼，她現在在哪裡，又在幹什麼呢？
　　那晚從電玩廣場分手後，她只給我來過一次電話，說是在歌舞伎町一條街上的一家脫衣舞酒吧里打工。在電話里，她對我說：“我也不瞞你，我其實就是個下賤女人，說我是妓女也行，說我是婊子也沒錯。”
　　“別別，別那麼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感到慌張，聽到“妓女”兩個字之後，就趕緊想阻止她說下去。
　　“怎麼，怕了?要麼就是覺得丟臉了？”
　　“沒有沒有，無所謂的——噯，下次你要是再進貨的話，多進個招財布貓，最近我也突然想要一個。”我故意引開了話題。
　　“還進什麼貨啊？你這個烏鴉嘴，是想咒我再去挨頓打吧？良心簡直大大地壞了。不過，我這裡還有好幾個呢，下次見面的時候送一個給你。”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見見？”
　　“再說吧，最近挺忙的。”
　　“對了，你現在住在哪裡？”
　　“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嗎！”
　　她又半真半假地惱了，隔着電話我也能看見她發惱時眉毛一蹙的樣子。
　　那麼，今天，現在，她還是在那家脫衣舞酒吧里打工嗎？到底是哪一家呢？我想見見她，想見見她像個小阿姨般訓斥我的樣子。是的，很想見。
　　我馬上給阿不都西提打電話，要他幫我找找老夏的電話號碼。號碼很快就找到了，我立刻給老夏的畫廊里打過去，老夏卻不在，電話響了半天之後，是老夏的妻子來接的，接電話時的那聲“餵”是上海口音，我想了想，沒說話就掛上了。
　　我得去新宿找她。
　　已經是入秋的天氣，加上窗子外的風雨越來越大，但是我不想管這些了，套上一件薄薄的毛衣，我便推門而出。一出門，才知道風雨大得超出了我在屋子裡的想像。儘管也打着傘，但是根本就起不了什麼作用，等我好不容易坐上電車，全身上下已經幾乎全濕透了。好在車上的人特別多，我倒是沒覺得有多冷，可能是因為雨太大之後人們都不願意開車的關係，車廂里竟然想找個落足的地方都很困難。我站在車廂中部，也沒有吊環可抓，就搖搖晃晃地看着電車外的景致發呆：秋天的確到來了，一閃而過的街心花園裡正在開放着的已經不是夏天的花朵，而是金黃色的波斯菊，還有暗紅色的百日草。
　　我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麼了，反正，一種濕潤的情緒正在慢慢浸濕我，我覺得自己孤單，哪怕身邊站滿了人。這種感覺，可以說是傷感嗎？
　　像上次和阿不都西提來新宿找扣子一樣，其實，這一次我也沒抱太大的指望。新宿畢竟這麼大，歌舞伎町一條街也畢竟這麼長。下了車以後，雨漸漸小了，空氣清新得使人迷醉，我就把雨傘收了，往歌舞伎町那邊閒蕩過去。路過“Times Square”這個以“吃喝玩樂”為口號的大樓時，我在玻璃窗外向大樓裡面多看了兩眼，扣子會不會正好在裡面打電玩呢？當然看不見，即使她在裡面，也被淹沒在潮水般的人群里了。離“Times Square”大樓不遠，便是著名的紀伊國屋書店，想想要是找不到扣子的話，去紀伊國屋書店買幾本中文雜誌回去看，倒也不錯。
　　當然沒辦法找到她，況且我對日語也是半生不熟，一般說來，即便脫衣舞酒吧，也不會在店前的招牌上寫自己是“某某脫衣舞酒吧”，對我來說，想要猜透招牌背後的隱秘含義，簡直就是不可能的。閒蕩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在公用電話亭里給老夏的畫廊里打了個電話，這次乾脆沒人接。放下電話，我想了想，便決定去紀伊國屋書店。
　　我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焦慮感放鬆了不少，儘管想見到扣子的念頭一點也沒減少，甚至當我走過一條巷子的時候，總是會不自禁地想一遍：她會不會正好從巷子裡走出來？心裡還是輕鬆得多了，更奇怪的是，我突然——幾乎就在短暫的一瞬間，覺得自己今天一定能夠和扣子見上。
　　在紀伊國屋書店，我只怕消磨了有兩三個小時。下雨的緣故，書店裡的人不太多，正好落得個清淨，我找了兩本中文書：一本是大陸出的《貴州民間剪紙》，一本是台灣出的《民國七十五年優良詩歌選》，又去買了杯綠茶，就到閱讀區去找張桌子坐了下來。我心想，這裡要是允許喝啤酒的話，就真是再好不過了。
　　從書店裡出來的時候，我還是買了一本香港出的中文雜誌，一邊隨意翻着一邊往歌舞伎町一條街走過去。此時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東京這地方就是這樣，尤其是新宿一帶，夜越深人就越多。這樣怪異的城市，全亞洲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正往前走着，眼前突然出現了個女孩子，我看了她一眼，決然想不到她和我會有什麼關係，但她卻對我半欠着身鞠了個躬，接着，我便聽到她用日語對我說了一聲：“打擾了，實在對不起。”
　　我下意識地也用生硬的日語想當然地問她：“有什麼事嗎？”
　　從我生硬的語氣里，她好像也明白了我是個外國人，微微張了張嘴巴表示驚訝，這驚訝在此時其實也算作是禮貌的一部分，不過，這並不妨礙她接着要對我說的話。她接下來說的話，大概意思是“您需要幫助嗎”之類。我多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正在大街上走着，突然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攔住，而她又在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不得不需要再好好想想她到底在對我說什麼。
　　沒花多長時間，我突然明白過來，她是在問我是否需要援助。這裡的“援助”和“幫助”的意思大有不同。我知道，在新宿這邊，有許多女學生在放假或休息的時候，會在大街上尋找願意讓她們陪着進汽車旅館的人，以此來賺回自己的學費和零用錢，這種情形在新宿這邊十分普遍，這也就是所謂的“援助交際”了。
　　我來新宿也有不下幾十次，從來還沒碰到過尋找“援助”對象的女孩子，今天是第一次，我不由多看了這個女孩子兩眼。無論從相貌還是身材看來，這個女孩子均屬平常，倒讓人更加覺得她就是一個上午還坐在教室的課堂里聽課的女學生。
　　“走吧，你帶路，我跟你去——”我突然說。
　　聽我這樣說，她好像還有點不太相信，輕輕地“啊”了一聲，有點慌亂的樣子，接着便微笑着對我欠了欠身，意思是把路讓開，讓我走在前面。我們同時邁開腳步，她雖然差不多與我平行着，但還是落後了我一個肩膀。一切和我平日裡看見的日本女孩子的語氣和神態並沒有什麼不同。
　　走了一段路，也沒有說話，她可能覺得未免有些生疏，伸出手來，淺淺地靠近了我的手，不是握，是輕輕地一觸，像是偷偷地，生怕別人發現了。我不禁又朝她看了一眼。她的臉紅了，對我說了聲：“啊，真是不好意思了。”
　　汽車旅館就在附近，轉過幾條街道便是，我交了錢，領了鑰匙，打開了一個房間。房間實在太小了，不過也難怪，一輛並不算大的公共客車居然被分割成了四個房間。進房間之後，狹小的空間也讓我不知道該怎樣才好，就把電視打開了。電視裡正放着一部關於野生動物的專題片。當電視屏幕上出現一頭犀牛，和我同來的女孩子說：“聽說，一隻犀牛角要賣好幾萬美元呢。”顯然，為了使我們儘量避免尷尬，她也在尋找着適當的話題。
　　“是啊。”我也回應着她，“大概是用來製藥吧。聽說犀牛角是世界上最好的壯陽藥。”
　　一時我竟忘了再次使用生硬的日語，不過要真是講日語的話我也說不好，別的不用說，僅僅“壯陽藥”三個字，我就不知道用日語該怎麼說。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又紅了臉問我：“我們，現在，是該脫衣服了嗎？”
　　“這樣啊，那麼——好吧。”我說着站了起來，準備脫衣服，而她卻轉過了身體背對着我，悄悄地。等我也脫完了再看她，她也一絲不掛了。她有點瘦小，但膚色非常白皙，借着房間裡的燈光，可以看見她的膚色白皙到了可以隱約看清血管的地步。我先上了床，然後，她才轉過身怯生生地問我：“對不起了，可以把燈關掉嗎？”
　　“好的。”我去按電燈的開關，但開關卻失效了。
　　“啊，這樣的話，就不麻煩了。”她也注意到開關失效了，連忙對我說，“真是對不起了，一會兒，能用被單把我們罩住嗎？總是害羞，以前雖說也有過兩三次，但每次都對別人提出這樣的要求，真是丟人死了。”
　　這時候，她也上了床，和我躺在一起，我已經能清晰地看見她的裸體：小巧的乳房，不盈一握；還有纖細的腰部，光潔得像是敷了一層水銀；圓圓的肚臍之下，是黝黑的一叢，被她的手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她沒有擋住的時候，我就正好可以看見。奇怪的是，它明明是黝黑的一叢，我卻無由想起了一片綠色的山谷，還有山谷里的流水、流水下的岩石和岩石上的青苔。
　　我不再想了，我側過身去摟住了她，親她的乳房，也伸手扯過旁邊的被單，將赤裸的我們包裹起來。被單裡的微光剛好能讓我看見她的臉和身體。我的嘴唇剛剛觸及到她的乳房，她的身體便是一陣輕輕地戰慄，雙手觸電般抱緊了我的頭。當我的手從她腰間滑落到她的雙腿上，我能感覺出來，她已經濕潤了。
　　我突然感到虛無。我知道這虛無必將到來，可竟然來得這麼快。我一邊使出全身力氣進入她，一邊像一條躍上岸的魚般虛無地喘息着，我閉上了眼睛想躲避它，剛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奇怪地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在一片漆黑的曠野上，年幼的我正在赤身裸體地奔跑，我的身邊長滿了比我的身體還高的蘆葦，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只知道要往前跑。當我看不見前路的時候，閃電會降臨，給我指出一條路來。遼闊的曠野上只有一個奔跑着的我。就是這樣，當我大汗淋漓地進入到一個人的身體裡去，卻感到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
　　可能是我心有所思的緣故，整個過程進行下來，竟然出奇地好，我的確在雜誌上讀到過類似的文章：做愛的時候，多想想其它的事情，時間就可以延長很多。在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臉上已經扭曲了，此前輕聲的呻吟逐漸轉為急促，被單裡都是汗水，我和她的身體全都是濕漉漉的了。
　　她的身體突然猛烈地戰慄起來，我能感覺到她的每一層肌膚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動。“天啦！”她叫出了聲，“快，我要來了，親親我！”
　　我沒有親她，在一陣迷亂中，我也迎來了最後的時刻。之後，我仍然匍匐在她的身體上，我的頭使勁往她的懷裡鑽，像是要重新回到母親的子宮裡去。
　　我想離開了。離開她，離開這家汽車旅館。
　　稍微躺了幾分鐘，我起身對她說，我想出去買兩罐啤酒來一起喝。穿好衣服之後，我沒看她，從錢包里掏出幾張日鈔來放在電視機上，相信她也看見了，然後，我走出房間，拉開了汽車旅館的門。見到我一個人先出來，汽車旅館的人不禁有些詫異地多看了我兩眼。
　　雨還在下着，沒走出去多遠，我就聽到那個女孩子在背後叫我。我轉過身，她正好匆忙跑上前來，喘着氣對我說：“實在對不起了，能要你的電話嗎？”
　　我略微一遲疑，答應了她。她匆忙打開包，取出圓珠筆和一個通訊簿遞給我，我便接過來寫了名字和電話號碼。
　　把圓珠筆和通訊簿還給她以後，她並沒有和我道別，而是有些窘迫地對我說：“真希望下次還能見上。說實話，以前也做過，感覺總是不好，今天，相信你也可以看出來，我沒有演戲，你能看出來的吧？”
　　“是的。”我回答她。
　　“那麼——”她的臉上又閃過一絲紅暈，接連往後退了幾步，對我微微欠身，“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見面？”
　　“好，再見。”
　　“再見了。”
　　她不知道，我給她留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
　　我悲哀地發現，一種占據了我全身的陰影，可能是傷感，可能是焦慮，可能是虛無，仍然沒有從我身上消退——“它的影子遮滿了山，枝子像香柏樹；它發出枝子，長出大海，發出蔓子，延到大河”。假如我沒記錯，《舊約全書》的《詩篇》裡似乎有這樣一段話。
　　從CD店裡飄來一陣歌聲，只是短暫的一瞬，但我還是清晰地聽見這正是吉本斯的聖歌，可能是顧客正在試音吧，連一支聖歌都沒放完就戛然而止了，我卻被擊中了。在人頭攢動的夜新宿，誰也不會注意到一個年輕男子站在CD店前發呆，他們也許更不會知道，剛才從店裡飄出的那支聖歌正是最著名的教堂讚美詩之一：《這是約翰所記》。
　　我又走神了，想起了如下場景：在陰鬱而泥濘的十八世紀歐洲鄉村，一群孩子正屏息靜聲地傾聽一位長袍神甫的祈禱，在他們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垂危的傷兵；更遙遠的中世紀，一位來自埃及的新娘正站在英吉利海峽的岸邊對着滿天大雨發愁，她要趕到海峽對岸去舉行婚禮，卻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已經死在了前一夜的火災中；在我的祖國，明朝，一個雛妓正蹲在一條河流邊目送自己疊的紙船順水漂流而去。
　　當我從這些場景里甦醒，意識到這是在新宿，竟沒緣由地心裡一動：現在去杏奈那裡聽幾張CD如何？於是，我馬上就去公用電話亭里給杏奈打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聽到我的聲音，可能是我很少給她打電話的關係，杏奈驚訝地“呀”了一聲，便急忙對我說：“能聽到你的聲音太好了，你知道嗎，明天我就要去印度了——”
　　我不禁感到突然，也有點詫異：“不是一直打算去敦煌嗎？怎麼突然要去印度呢？”
　　“電話里一時也說不清楚，要是沒別的事情，能到我這裡來一趟嗎？很興奮，還真想和你說說話呢。”
　　“是嗎？那可真是巧了，不知為什麼，現在特別想來你這裡聽德彪西，還想喝你家的茶。”
　　“這樣啊。”杏奈在那邊更高興了，“那就請儘快來吧，放下電話我就去把院門打開，半個小時後見面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說。
　　半個小時多一點的樣子，我站在了杏奈家的院門外，院子裡的燈亮着，幽光下的院落和我上次來時並沒什麼兩樣。我一進院子，就聽到德彪西的歌劇《聖塞巴蒂斯的殉難》已經隱約從房子裡飄了出來，按響門鈴之後，聽見杏奈在裡面說：“門沒關，直接進來吧。”我推門而入，正好碰見她端着兩杯綠茶從樓梯上下來，看到我，她有些調皮地對我做了個鬼臉，用手一指音箱：“已經開始了哦——你的德彪西，這可是我父親千辛萬苦從意大利搜羅回來的，我都還來不及聽呢。”
　　“是啊，德彪西在天有靈的話，看到你父親那麼辛苦地找他的唱片，一定會後悔自己生錯了時代。有你父親這樣的樂迷在，他也就不用靠寫樂評過生活了。”我笑着說。
　　她把一杯綠茶遞給我，坐下來，再從地板上拖過兩個布墊來靠在背後，我也和她一樣坐下，她顯然特別高興，一直在笑，是那種比平日裡燦爛得多的笑。接着剛才的話題，她對我說：“德彪西要是活在今天的日本，依他時而狂妄的性格看來，倒是有可能變成另外一個麻原彰晃，也成立一個奧姆真理教之類的組織。果真這樣的話，作為信徒的我父親，說不定還有我，可就要遭殃了。”
　　她竟會有如此奇異的想法，真是我沒有想到的。看來，快樂和想像力也是密不可分的，她的快樂顯然來自她即將開始的印度之行。
　　“怎麼會想到去印度呢？”我問她，“而且還這麼突然？”
　　“說起來，可真夠突然的，還得感謝我的父母。印度比哈爾邦的一家藝術基金會邀請他們去那裡住一段時間，可是，他們要留在國內完成幾幅作品，這些作品已經被訂購了，必須儘快畫出來。最後，商量的結果是讓我替他們去。為了使主人不感到不高興，他們明天會送我一起去，然後留下我單獨在那邊生活一段時間。從他們往常的經驗看來，這種事情在別的畫家身上經常發生，主人也往往會不以為怪。”一口氣，杏奈對我說了這麼多。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我說，“可是，沒聽說你對印度感興趣啊。”
　　“是的。”她回答我，“感興趣是近來的事情。知道自己有可能去之後，就專門找了關於印度的書來看，還買了印度音樂的CD，聽着聽着就入迷了。你想想，在印度的有些地方，至今還有民間藝人用豎笛吹出的音樂使一條蛇爬上半空，多麼奇妙啊，我希望明天就能看見。所謂的眼見為實，說的就是我現在這種感覺吧？”
　　“那麼，我們換首曲子聽吧——”我指了指音箱，“傳說這首曲子有不祥的東西。換首熱烈點的，比如施特勞斯。”
　　“曲子有不詳的東西？”杏奈馬上問我,“是怎麼回事呢？”
　　未經確切考證的傳說：傳說《聖塞巴蒂斯的殉難》這首曲子正式公演第一場後的當天晚上，唱女高音的演員便被一隻從叢林裡闖進城市的黑猩猩咬死了，不久，女中音也在自己的家中死於非命，更奇怪的是，這部作品有史以來最出色的指揮坎泰利。斯卡拉歌劇院的總監製，在德彪西死去近一百年的一九五○年,一天，當他再次接受邀請去指揮這部歌劇的時候，在前往演出地的時候死於了一場空難之中。也正是坎泰利的死，有關這部歌劇是不祥之曲的說法才再度傳揚起來。不過，這個時候對杏奈說起這些，顯然不夠恰當。
　　“那麼，你父母呢？現在不在家嗎？”我連忙岔開了話題。
　　“啊，他們就在樓上，我父親還說什麼時候和你談談德彪西呢。”
　　“那可怎麼敢啊。”
　　就這樣，我邊聽曲子邊隨意地談着什麼，不覺中，兩個小時過去了，我想起杏奈可能還要收拾行李，就起身告辭，杏奈也沒有挽留，送我到院子門外，在道別的時候，她對我說：“從印度回來後，我直接到你的住處去找你。到時候，只要聽到房間外面有笛子聲，就出門迎接我吧。對了，到了那時候，可千萬不要被一條爬在半空中的蛇嚇着哦——”
　　“呵呵，那我就吹口哨，攪亂你的笛子聲，讓它聽不見。”我笑着回答她，也像她一樣微微鞠了躬，就此別過。雨仍然在下，我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了扣子的樣子，只是無論我怎樣想把她想得更清楚一些，她的樣子就愈加模糊難辨。
　　扣子，今天晚上，我還能見到你嗎？
　　在電車上，我還在想着扣子的樣子，想着想着，一種空落之感便又回到了我身上，深入每一處骨髓。看着窗外的黑暗，我想：我和扣子，大概是一片大海上的兩隻帆船吧，在海面上越走越遠之後，岸上的人看它們就像兩個小黑點，還以為他們是同伴，實際上他們卻並不是，儘管他們也互相知曉了茫茫大海上對方的存在。窗外的黑暗中，偶爾會有一幢高高的大樓出現在我視線里，我想，它大約也是孤單的吧。剛有這個念頭，這幢大樓在我的想像中就變成了太空來的隕石，此刻正站在都市裡沉默地回憶着它的前世；也會有一隻電線杆被我看見，我仍想，它還是孤單的吧，馬上，它在我的想像中就變成了上世紀的一艘沉船上的桅杆，當然，它有可能早就忘了自己的前世。
　　還是《舊約》，《以賽亞書》裡曾經說：“耶和華使大地空虛，變為荒涼，那時百姓怎樣，祭司也怎樣；買物的怎樣，賣物的也怎樣。”還說，“那時候新酒悲哀，葡萄樹衰殘，心中的歡樂都止息，擊鼓之樂止息，宴樂人的聲音完畢，彈琴之樂止息了。人必不得飲酒唱歌，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不過，我????是不是也有點矯情了？得打住了吧，我對自己說。
　　在吉祥寺站口的過街天橋上，我決定一回家就再給老夏打電話。茫茫東京，我也似乎只有通過他才能找到扣子了。假如再找不到他，我就要阿不都西提去幫我找到他的手持電話號碼，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到扣子。
　　在國內的時候，當我看報紙，經常看見這樣的話：“我們的目標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標也一定能夠達到。”在過街天橋上，我也好玩地想起了這句話，還念出了聲。整整一天的壞心情到這時候才真正好轉了起來。
　　下了天橋，我找到一個自動售貨機買啤酒，這裡已經能看見梅雨莊了。我一邊抄起啤酒一邊往梅雨莊看了看，發現我和阿不都西提的房間仍然黑着，看起來，阿不都西提又到醫院裡守夜去了。當我喝着啤酒走到梅雨莊院門外，不禁嚇了一跳——扣子就雙手托着腮坐在我門前的石階上。我的腦子真是混亂了，一時間竟以為自己是走在新宿的哪條巷子口，正好碰見她也坐在巷子口上。但不是，她現在就坐在我的房間外面，真真切切。我急忙推開院門進去，這時她也看見了我，勉強對我笑了一下，也揚了揚手算作打招呼。我幾乎是三步兩步跑到她的身前，她沙啞着聲音告訴我：“我發了好幾天燒，受不了了，沒地方住，只好找你來了。”
　　她顯然病得不輕，我拿起她丟在一旁的亞麻布背包，扶着她進了屋。我能感受到她的虛弱，她的身體一直在微微抖着。但是，扣子就是扣子，進門後的頭一句話就對我說：“看到了吧，臉上長滴淚痣的人總是會混得這麼慘，小心你也有這一天吶。”
　　接下來的幾天，我不得不經常對着報紙找房子。在東京，除了阿不都西提，我並不認識什麼交往相對深入的人，所以，除了翻報紙，似乎也沒別的辦法可想了。有意思的是，自從我把扣子留在梅雨莊，當天晚上就在電話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阿不都西提之後，他就再沒回來過。他顯然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見到她的。不過，在快放電話的時候，他在話筒那邊笑着問我：“這下子你看清楚了吧，她的胸部可真是夠標準的啊。美國的麥當娜，還有日本的飯島愛，只怕也就只夠這個標準吧？”
　　看起來，我們從梅雨莊裡搬走已經迫在眉睫，阿不都西提應該也在四處找房子，但他搬走的時候總是要回梅雨莊收拾他的東西，所以，我和他應該還能見上，扣子也就應該還是會和他遇見了。幾天過去之後，扣子的身體好多了，當她得知我即將從梅雨莊裡搬走的時候，和我開玩笑說：“這就是你從此走上窮途末路了，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你這張嘴巴可真是張烏鴉嘴。”
　　“不過，東京這麼大，找房子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那你和我一起找吧，找到了我們就住在一起。”
　　“誰跟你住啊？我可沒錢住梅雨莊這樣的地方。”
　　“沒關係，我有錢。”
　　她顯然有些吃驚，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說真的？”
　　“當然說真的啊。”我回答他。
　　“你為什麼要這樣？你這個人，說你古怪，你還真是夠古怪的。”
　　“非要要個原因嗎？”我說，“非要要個原因的話，我也有，這就是——我可能已經喜歡上你了。”
　　她呆住了，看着我，直盯盯地看。看完了，她走到阿不都西提的電腦桌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仰起頭，一口氣吐了好幾個煙圈，這才對我說：“你這是在逗我玩呢？”
　　“沒有——”
　　我剛說出“沒有”兩個字，她一下子封住了我的口。她用夾着煙的手對我一指，大聲說道：“你就是！”接着，她把剛抽了兩口的煙放進煙缸，用力掐滅，走到房門邊，然後，我聽到了她摔門而去的聲音。
　　在屋子裡愣了一會兒之後，我如夢初醒般地出門去找她。打開門，梅雨莊裡已經沒有了她的影子，我跑出院門外四下打量，也沒有看見她。但是，她不可能跑得這麼快啊，於是，我退回來在院子裡找她。繞過我和阿不都西提的那幢小樓，我走到了靠後窗的鐵路邊，我沒有再往前走了，因為我已經看見了她，扣子。此刻，她正背靠一扇牆壁面朝鐵路哭着，頭也仰着，淚水流了一臉，但她沒有管，任由它流淌。在她身邊，是一束連日來被雨水澆灌後正在妖嬈盛開的美人蕉。
　　美人蕉下面是扣子，哭泣的扣子，淚水流了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