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不覺夜長，我睡覺時不做夢也沒覺得夜就有多麼長。對付漫長的夜晚，我和扣子都有一套方法，我找露天酒吧喝啤酒，她去打電玩，當然，我們得去新宿或者池袋那些夜晚比白天還熱鬧的地方。在那裡度過喧鬧的一夜之後，我們再坐電車回吉祥寺。回來之後，我仍然喝啤酒看書，她則在電腦前挖地雷，之後沉沉睡去。我睡阿不都西提的床，她睡我的床。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我們才從昏沉中甦醒，她總是要比我早醒一會。當我在惺忪中感到有隻冰塊在我的脖子或者額頭上慢慢融化，不用問，這肯定就是扣子干的。每天早上，她醒後都要先出去買兩罐啤酒，順便就會找賣啤酒的人要幾隻冰塊回來。
　　“我說大哥，咱們得去找房子了吧？”中午在快餐店吃飯的時候，扣子問我。
　　“好啊，那就去找吧。”我懶洋洋地回答她。
　　於是，從快餐店出來，我回家去按報紙上的廣告給房屋租賃公司打電話，扣子則到她熟悉的地方去找一找，畢竟，對於東京她要比我熟悉許多。據她說，在東京的許多地方都有地下室房間出租，價格和普通房屋比起來就要合算多了。“你可別找一間醫院裡當太平間用的地下室啊。”在快餐店外面分手的時候，我笑着對她說。
　　“放心吧你——”她對我一揮手，鼓起嘴唇吐出一個煙圈，“我會滿足你的，至少給你找間毒氣工廠的人體解剖室。”
　　剛一回梅雨莊，阿不都西提就打來了電話，第一句話就問我：“她在嗎？”
　　我回答說不在，他馬上長舒了一口氣：“我馬上回來收拾一下東西，頂多再過兩天，銀行的人就要把房子收走了。”
　　阿不都西提掛掉電話之後，我又按報紙上的廣告給幾個房屋租賃公司打了電話。開這些公司的都是中國人，所以溝通起來毫無困難，於是就和他們約好明天一起去看房子，剩下的事情，就是坐在房間裡等阿不都西提和扣子回來了。
　　也就是二十分鐘的樣子，阿不都西提回來了，他馬上就注意到了扣子掛在窗戶外面晾曬的胸罩，對着它努了努嘴巴：“我沒說錯吧，很夠標準吧？”
　　“想什麼呢你！”我笑着回應他。
　　他一下子忘記自己回來的任務，在我身邊坐下。“真的，”他問我，“你，和她做了嗎？”
　　“沒有。”
　　“那也難怪，我聽說這種事情，第一次好像是很難開口。”
　　“呵呵，還是說說你吧，你還沒找到可以做愛的女孩子嗎？”
　　“沒有，還是經常有機會，還是始終都沒能成。”
　　和阿不都西提聊天的有趣之處在於：無論說起多麼直露的話題，他總是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假如一個並不了解他的人聽到他提的問題，一定會以為他閱人無數；對於女孩子，他有過無數深入的想像，這些想像要是別人說出來，就足以稱之為色情，甚至是下流了，但他說出來我卻覺得很自然。他的非常認真的表情、緊緊盯住你的神色，還有等你回答完問題之後他羞澀的一笑，都會讓你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正在給學生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這種感覺我一直也覺得有些怪異。
　　我想起了房子的事情，問他：“那你以後準備搬到哪裡去呢？”
　　“就住學校的研究所里吧。”他說，“我又找那家私立醫院多加了幾個班，這樣，就能先打發一段，不用那麼急着找房子了。”
　　他關心的話題還是扣子，我剛把話題岔開，他又繞了回來：“你喜歡上她了？”
　　“也許吧。”
　　“你先別急着回答，好好想想，我先去收拾東西。”他對我狡黠地一笑，“收拾完了我再來問你，那時候才證明你想好了。”
　　和每一個出門在外的人一樣，我們的行李都不能算多，很快他就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只剩下一台電腦，本來就已經快不能用了，他也就不打算再將它搬走了，留待以後的房客處理吧。收拾完東西後，阿不都西提提着兩隻大箱子站在房間中央問我：“想好了？”
　　“想好了。”
　　“真喜歡上她了？”
　　“嗯，也許吧。”
　　他不禁盯住我多看了幾眼，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笑了。他一笑，我便像看見了一個在夏天裡踢足球的孩子，當有認識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他紅撲撲的臉上就會是這樣靦腆的笑。“在非洲，有一種蚊子，非常可怕，可以用毒針蜇死一頭大象。”他說，“但是，它惟獨只怕同類們發出的嗡嗡的噪音，要是多幾隻同類對它一起嗡嗡嗡，它就要自殺——”
　　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便回答他：“扣子，我不管她以前做過什麼，以後又會去做什麼，現在我喜歡上她了，可能是喜歡的這一時段內的她。現在看來，我也有可能喜歡下一個時段內的她，也有可能是所有時段內的她，既然喜歡上了，我就不會在乎別人去說什麼，別人也別指望他說什麼我就去聽什麼，我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再說，”我又補充了一句，“在東京我也不認識什麼人，以後，也不想再認識別的什麼人。”
　　“呵呵，那就好。我想，你現在的心情一定很不錯吧？”
　　“的確很不錯。”我向他承認。
　　“那好。”他提着那兩隻大箱子往門口走去，背對着門用腿把門打開，“我得趕緊走了，我可是怕見到她。”
　　“不會啊，你們總應該是會見上的吧。”
　　“沒辦法，倒不是膽子小，總是覺得那個秘密被她知道了，呵。”他已經站在了門外，對着站在門口的我說，“不用說再見了吧？應該還是經常能夠見上的。”
　　“說什麼再見啊，說不定明天我就叫你出來喝啤酒呢。”我說。然後，目送他出了院子。
　　大概只有兩分鐘之後，有人敲門。我還以為是扣子這麼早就回來了，開門一看，竟然還是阿不都西提。“我已經走出好遠了。”他說，“可是，突然又想起來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麼問題？”
　　“雜誌上說，許多女人在性高潮快來的時候，經常會有讓伴侶掐死自己的欲望。你說，這是真的嗎？”
　　說實話，我真是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好在這個世界上大多的問題總有一個答案，再加上我的心情也很是不錯，就沒有吝惜胡言亂語：“答案在音像出租店裡，你只要租張色情片回去看就知道答案了。對了，別租歐美的，要租就租日本的，SM方面的，SM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就是性虐待。呵呵，日本人慣於精雕細刻，一定會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答案。”說完，我笑着關上了門。
　　扣子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好在她帶回來了漢堡包，就不用再出去吃晚飯了。她一進門就對我笑，不光笑，而且還笑得很神秘，這可真是少有。但我故意沒有答腔，接過她遞過來的漢堡包大吃一通，如此一來，她就忍不住了，坐到我身邊，用力敲了一下我的頭：“今天的成果喜人。”
　　“哦？難道大寨的糧食又豐收了？或者，遼闊的大慶油田上又鑽出了一口油井？”
　　“什麼呀，你就貧吧。告訴你，我給你找了一份工作，也給我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說找房子嗎，怎麼找上工作了？”
　　“說成果喜人就喜在這兒啊——找到工作之後，就不用再找房子了。”
　　“是嗎？那說來聽聽吧。”
　　“也是巧了，我今天去了原宿。原宿車站外面，有條路叫‘表參道’，你總該知道吧，就是從神宮橋到青山通的那段斜坡路？哦，知道就好，我就是在那條路上找到的工作。那兒不是有很多露天咖啡座和婚紗店嗎？對了，我給你找的工作就是在婚紗店，那家婚紗店正好前幾天失竊了，想找個白天打完工後晚上還能守店的人。也是奇怪，店主竟然覺得日本人不夠細緻，只想找個中國人或者韓國人。這麼好的事情，我一去就碰上了。後來，店主又指點我說街對面的露天咖啡座也需要人，還親自帶我過去，這樣，我的工作也就找到了。”
　　“儘管這樣，我們是不是還是要再找間能住下來的房子啊？”我想了想，告訴她，“我想租間房子住下來寫作了，一直想寫。”
　　她的神色突然就變奇怪了。“哦——”她拖長了聲音，眼神里有點不相信，也有一絲揶揄，“想當作家？”
　　“這倒說不上吧。”我告訴她，“反正很想寫。”
　　“反正很想寫” 幾個字剛剛出口，我突然取消了再租間房子的打算。和扣子的不相信和揶揄沒有關係，我就是這樣，當致命的虛無感像落入水中產生的氣泡般朝我湧來的時候，我就會否決一分鐘前剛剛做出的決定。真的和扣子沒關係，有關係的是氣泡一般的虛無感。
　　“可別呀。”她說，“要是您成不了作家，叫我一個小女子可如何擔待得起啊。”
　　“沒關係沒關係，你就當我說夢話吧。”我連忙告訴她。“我這是痴人說夢呢。”
　　她撲哧一笑，又用力敲了敲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