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笑傲諸侯

一
在人類短暫的文明史上，落後民族(蠻族)對先進文明的襲擊和反動,比比皆是。公元395年，顯赫已極的古羅馬帝國在蠻族的入侵下分裂為二，西羅馬破亡，東羅馬以營養不良的形式殘喘到中世紀。同在這一塊亞歐大陸的東端，公元前11世紀立國的周王朝也是由於野蠻民族作孽，在前770年分裂為二。西周破滅，歷史毫不猶豫地繼續延伸，讓我們看見大周天子東遷之後江河日下的統治。

在西周保衛戰中，給烽火戲弄過的諸侯們也不是個個見死不救，有個精忠報國的鄭國領導人就老遠地跑去趁熱鬧，因保護周天子而喋血異鄉。他的兒子鄭武公哭喪着臉，紅着眼睛參加鎬京收復戰，使勁地扁那幫西戎兵的屁股，扁跑他們之後，奪回滿目創痍的鎬京(陝西西安東南)。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鎬京已經失節了，周平王奪回了它卻不想要了，於是東幸洛陽，且拜護駕有功的鄭武公為“平王卿士”。鄭武公牛了一陣子之後就死了，長子鄭莊公接班，襲承卿士位，繼續給周王室扛活賣命。

鄭莊公可不是陌生人，多行不義必自斃就是他說的。兩千七百年前的洛陽大道煙塵里，經常可以看見平王卿士鄭莊公坐着馬車，從新鄭往西一百多公里，到洛陽城面君。

剛開始給天子打工，挺自豪，新鮮來勁，就象畢業進了外企。日子久了，鄭莊公就慢慢覺得不平衡，受壓迫。大周朝元氣已傷，外強中乾，全靠俺們鄭國給他撐腰，可他還裝得跟大老爺似的，不拿豆包當乾糧。鄭莊公就象那匹貴州老虎，慢慢覺得周平王“技止此爾”，於是野心勃勃起來，憑着上兩代老革命的資格, 開始到周平王頭上拉糞。

好在當時還不是徹底的亂世，他還不敢挾天子以令諸侯。
周平王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只好拉一派群眾打另一派群眾。他趁鄭莊公離開朝延期間，就偷着召見虢公(虢國國君，“假虞滅虢”就是說它呢)，讓虢公取替鄭莊公做卿。虢公優柔寡斷,不敢接這個熱山芋，並且消息很快走漏。怒氣沖沖的鄭莊公聽說自己要被擠出政治局，衝進洛陽跟天子討說法。平王大窘，結結巴巴發誓絕無二心，然後，採取息事寧人的辦法把自己的兒子送到鄭國當人質,鄭莊公也把自己兒子送到朝延,互相作為人質,以示雙方的爸爸睦鄰友好，兩代人不動搖。

在重視禮儀的大周朝,天子用什麼尺寸什麼顏色的弓,各級諸侯又住什麼樣式什麼顏色房，都有嚴格限定,不能僭越。天子堂上可以演什麼舞,諸侯家裡跳什麼秧歌,甚至門前種幾棵樹,出殯多大規模，棺材用幾層，號啕大哭可以號幾嗓子,都有法律約束。然而現在居然出現了天子與臣子之間互相交換人質的反常現象,東周王室的尊嚴和君臣之間的名分,至此盡廢了。

周平王戰戰兢兢、憂憂悶悶的人生歲月持續了長達五十年，這位東周第一任天子，就死掉了。這仿佛也是個規律,歷史上那些活的不爽的天子,往往出奇地長壽,比如被兒子奪了皇位退居二線的唐玄宗就活了八十多。大約人一生的福氣是個常數C,當皇上,要麼過把癮就死,很快消耗完這個常數C——象隋煬帝那樣；要麼當傀儡,慢慢消耗C，年頭卻拉長了。

周平王一死，他那在鄭國作人質的兒子趕回洛陽繼位,不料此子福氣太差，客死異鄉了。好在他還有個兒子，繼位，是為周桓王，時間在公元前719年（公元前八世紀眼看就要這麼混過去了）。

新即位的周桓王是個莽撞人，親爹沒享一天榮華富貴就以人質身份客死鄭國了，亡爹之痛，切膚透骨，使他咬牙切齒。他說:“他奶奶的雄，我恨透了鄭莊公了!”
周恆王立即宣布，免去鄭莊公平王卿士一職,不再擔任輔佐周王室工作，擬聘虢公為卿士，全面負責勤王工作。

賦閒回家的鄭莊公嘿嘿冷笑，作為報復，他派鄭國軍隊跑到洛陽邊上的溫縣（司馬懿的老家）。當時正值夏月，軍兵們抄起鐮刀,把溫縣的麥子割了好幾百畝,一聲吆喝,挾了麥子跑回新鄭。氣得天子周桓王乾瞪眼追繳不回來。

（麥子起源很早，可以碾碎做面，面可以蒸糕，是好吃的稀罕玩意，奢侈品，相當於吃點心，但當時碾面設備少，麥子主要是蒸麥粒吃，吃麵也不流行。春秋最流行的主食還是小米，考古學家甚至找到了小米化石，以及蒸小米小米用的屜布。小米不煮粥吃，而是蒸成小米乾飯吃，一是比較香，二是頂飽）

到了秋天，洛陽附近的小米也熟了，鄭莊公故伎重演，又去搶小米（穀子），把周天子氣得直喊“我靠”。這一年冬天，周天子糧食不夠吃，只好讓魯國出面，跟周天子西南邊的宋國，以及周天子北邊的衛國去借，出於禮貌，鄭莊公也主動掏了點糧食去救濟天子——搶歸搶，名份還是要維護的，畢竟天子是老大。

鄭國雖然國力強橫,但周天子乃一國之長，偉大的地位從老祖宗時代就一直不曾動搖過。經過兩年反思,鄭莊公為了照顧自己在諸侯中的影響，就親自跑到洛陽去禮拜周桓王，道歉，想把邦交關係恢復到割麥子以前的歷史水平。然而作出低姿態的鄭莊公卻不受周桓王待見。周桓王拿割麥子說事兒，挖苦他，並且回饋給他兩車秕糠做為。

悻悻不樂返回封地的鄭莊公，用秕糠給豬圈鋪了一層地毯，心裡更堅定了繼續唱對台戲的決心。

鑑於鄭莊公是東周早期第一號強臣，我們不得不多查查他的簡歷。
鄭莊公的媽媽,是申國人（今河南南端的南陽，北距新鄭市四百里，此地後來人材輩出，如黃忠、吳漢、何晏、岑參，以及那個死心眼守城的張巡）。申媽媽生產鄭莊公的時候, 鄭莊公應該先把腦袋出來，可是他小人家大腿先出來了，特不順溜，弄得申媽媽很不爽,所以打小就不喜歡這孩子，給他起名“寤生”（指倒着生），寒磣他，就象管戴眼鏡的叫“四眼兒”。

申媽媽的第二個孩子卻生得中規中矩,長大以後紅嘴白牙，一表人材。申媽媽慫恿孩子他爹說：立二孩子當繼承人吧，老二標誌。鄭老爹不願意廢長立幼,照老習慣立了寤生。

寤生接班當國君以後，就是我們的主角鄭莊公，申媽媽來向他討人情，請求給二小子封個地方。鄭莊公想了想說：“隨便你們挑個地兒吧。”於是把老二封到了京這個地方（不是北京）。老二躊躇滿志到京赴任,人們於是叫他“京城大叔”(唐山大兄？)。

乳臭未乾、自視甚高的二小子“京城大叔”到了他所管轄的自留地，就有點裘千丈的野心，閒極無聊，異想天開做夢當他哥哥裘千仞。京這個地方,是百雉之城。春秋時期的城牆,高一丈長三丈為一雉,百雉就是周長三百丈，三級城市。而二級城市呢,也就是諸侯國都,九百丈的周長。（這些都是周天子正在慢慢被諸侯打破的規矩，諸侯計劃外擴建了不少樓堂館所，那是後話。）

於是京城大叔裘千丈着手擴大城圍，超出編制，引起他大哥的警惕。京城大叔感覺力量還不足以暴動，就要求西鄙、北鄙兩個郊區領導幹部也聽他調度,錢糧也要交他。看了這些蠢蠢欲動的不忠舉動，大夫祭足提醒鄭莊公出:“一個國家不可以有兩個太陽，您趁您弟弟還處在萌芽階段,反形未彰，採取行動，教訓教訓他吧。”
鄭莊公不以為然，揪着灰長鬍子說：“不用管，等他把事犯大了再收拾他。不義之人，自會了斷的。”

“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出典就在這裡，如今這是句正義凜然的話，而鄭莊公老謀深算的本意，卻不是那麼堂堂正正。它有“養禍”的意思，等弟弟罪行犯大了，再跑去收屍。

弟弟觀望了一下，看看大哥沒什麼反應，雄心發酵的“裘千丈”開始招兵買馬、修繕兵甲，擴充戰車，積極推動戰爭準備。他還和新鄭的親媽暗中聯絡,等大兵殺到,申媽媽就開門獻城，把大哥一舉逮捕在酣睡的床上。

等京城大叔徹底滑入錯誤的深淵,再也躥不上來了，他大哥鄭莊公捋袖子而起，歷數京城大叔之罪,發出二百乘正義之師,鳴鼓而攻之。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大叔跟大哥對了一掌，哇，大哥的鐵沙掌燒得跟火炭似的——燙死我啦！。

見了閻王的京城大叔這才掉淚，被敗兵裹着沒命地逃，鑽到一個叫共的小國。他大哥猛追窮寇，使得後者看看沒轍，只好自己了斷了。

（鄭莊公為了除掉自己的弟弟，先是培養弟弟可勁兒折騰,然後再名正言順地誅滅他。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蔣介石也經常臨摹，把看不順眼的異類軍閥逼反,然後再剿滅、收編。）

接下來是如何處理叛亂者的母親,也是自己的媽媽。公私分明的鄭莊公把剛剛失去二兒子的申媽媽打入穎城冷宮,並指天設咒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意思是這輩子byebye了。

申媽媽沒有象宮廷鬥爭失敗的節烈皇后那樣,把自己的脖子升到冷宮的房梁上去。她認為賴活着還是比好死好，堅持維護生命這個奇蹟。

這時候,一個有名的年輕人叫“穎考叔”的出場了。穎考叔打了一隻山雞，喬模喬樣地獻給鄭莊公。鄭莊公留他吃飯，問他：“你這打的什麼鳥啊?”

穎考叔說：“主公，這是山雞，它小時候吃媽媽捉來的蟲,大了反過來啄媽媽。”

（大約這是山喜鵲吧。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不認娘。）

鄭莊公覺得有點不自在。穎考叔又抓了一塊肉裝到懷裡,要拿回家給老媽吃。

鄭莊公仰天長嘆：“你還有老娘可以孝敬，我貴為諸侯，反不如你。”

在穎考叔的慫恿下，鄭莊公同意饒了申媽媽。可是，“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的話已經說出去了——古人很重視誓咒的，發的誓都被雷公爺爺都錄了音，說話不算要遭劈。

有辦法的穎考叔領了幾百個太監，在宮院裡挖地道，直通冷宮，黃泉水也冒出來了，然後鄭莊公從地道去和玉容憔悴的申媽媽相會(有點偷情私會的味道啊)。
母子在黑乎乎象歌廳一樣的地下室相見,重歸於好,並且各自唱歌。兒子唱：“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

母親唱：“大隧之中,其樂也泄泄”。（有點兒男女卡拉OK對唱味道。）

這次，一介布衣的穎考叔可是露臉了，被拜為大夫（布衣不是棉花做的衣服，那時候棉花還沒引進我國，衣服多是麻、絲、皮料的，布衣是不經染色的衣服，老百姓穿的）。

穿上了彩色衣服象一隻花蝴蝶的穎考叔，給中國人樹立了倫理學榜樣：母親再有問題,做兒子的也要孝敬。兩千五百年後,到了“以孝治天下”的“我大清”,小孩們念《三字經》，開篇就是“穎考叔,至純孝”。一個已經以化石的形式不知存留在哪裡的古人，其名字還在兩千五百年後被一群群陌生的孩子用莫名其妙的口音念來念去，也算是榮幸之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