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鄭莊公掘地見母以後,它北邊兩百公里的衛國卻發生了宮延政變（河南北部的淇縣附近，原來的“朝歌”，周武王弟弟康叔的封國）。衛國的老國君命長，被等得不耐煩的兒子州吁殺了。

人類早期，晚輩對老年人並不尊敬，甚至把老年人打死以方便他超升，也有送到山裡讓他等死的。近代愛斯基摩人仍然偶爾遺棄老人。甲骨文的“微”字，“衰弱”的意思，字樣就是手持利器，棒殺長發老人。長發演變成“微”中間的“山”。山頂洞人老人的頭骨多有破洞，似乎死於非命。雖然周文王時代就開始建設養老院，但以子弒父的事情一直層出不窮。

衛國公子州吁殺了老爹篡位以後，怕別人說閒話，就想在國際社會出出風頭，給自己立立威。他聽說鄭莊公把弟弟逐殺了，就假裝正經大做文章，聯合其它幾個相好小國，發兵向鄭莊公問罪。

州吁首先聯繫到的是鐵哥們宋國。宋國在河南東部，衛國在河南北部，兩個國家都圍繞着河南中部的鄭國，包圍圈是直徑兩百公里的圓，兩國經常聯手抗鄭。宋國還有兩個跟屁股小蟲兒，都在自己的東南方向100-200公里外，即陳國和蔡國來幫忙（河南省東南端，陳是大舜的後代，河南淮陽，包青天陳州放糧的地方；蔡是蔡叔的兒子封國，河南上蔡；宋是紂王哥哥微子啟的地方，河南商丘）。

毛小伙子“州吁”拼湊的衛、宋、陳蔡，四國聯軍從北、東、東南三個方向兜殺河南腹心的鄭國，鄭莊公自然不把這些蝦兵蟹將放在心上，一邊派人瓦解敵人聯盟，使大家作“壁上觀”，一邊出東門跟挑頭的衛軍見了一仗,但是吃了一點小虧。衛軍有了勝名,就算是師出有功, 也不想消耗實力，吹吹打打回了老窩。真所謂，“其進銳者，其退也速”，這場沒來由的打鬥，也沒來由地結束了，只丟下一些不明不白的戰場冤魂，倒在異國的土地上，被蹄塵踏散，叫輪輻壓扁。

拿死人堆出威風的“州吁先生”凱旋迴到朝歌，衛國人都討厭這個恐怖分子出身的國君，一個叫石(石昔)的老幹部，（注意不是石蠟），給州吁設了個套，約會陳國人一哄而上，把拎了好多重禮出訪陳國的州吁，就地宰了。老幹部石(石昔)的兒子，是州吁的狗腿子，一同也被逮住，眾大夫怕石(石昔)絕了後，就打圓場說算了吧，放了吧。石(石昔)老臉一耷拉，大義滅親，愣親手把自己兒子殺了。大義滅親的詞兒就是從這兒來的。孔子削筆做的《春秋》還夸石(石昔)是“純臣”吶。
看見衛國敵人自行滅亡，鄭國就亢吃亢吃地磨矛，整頓人馬,實施軍事報復,打擊陳國。陳國是諸侯中最窩囊的國家，整個春秋時代似乎沒打過勝仗，迫於鄭軍威嚇，向鄭莊公請求結盟：你不打我，我不打你，咱們重歸於好。鄭莊公同意，讓兒子姬忽娶陳國公主，結成親家，把陳國搞定。

鄭莊公於是移師東搗比較有實力的宋國,宋國慌忙喊來北邊的死黨衛國，宋衛又合兵一處，再叫上上次同盟中的蔡國,三兵合一，跟鄭國人互相亂踹了一氣，三國聯軍一敗塗地。

鄭莊公得意洋洋，擊敗中原的衛、宋、蔡三國，逼平陳國，很有一點“河南賽區預選賽”小組出現的意思了。

這次三國聯軍的中軍元帥名叫孔父嘉,（左、中、右三軍各有統帥，中軍統帥級別最高，叫元帥，這也是“元帥”一詞的來歷）。孔父嘉可不是外人，他是孔子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六世祖),可見孔子祖上是宋國的貴族。

三軍元帥孔父嘉戰敗,帶着所剩無幾的殘兵敗將跑回宋國。宋國的老百姓可不答應了，戰爭造成的孤兒寡母，天天想找孔父嘉償命。

偏巧孔父嘉的夫人有傾城之色，儀態風雅，舉止雍容，一次她在花光似錦的城郊探春,被太宰“華督”看見了。太宰在春秋時代,是國君的後勤主任,分管御膳房和公室小金庫,是國君的近臣，往往有點兒特權，到後期成了國君助理。太宰“華督”望見車上的美女別着丁香一樣的愁怨象夢一樣地走過他的身邊，一下子就被丘比特的小箭射中了，嘴裡就流出了幸福的哈拉子。 華督狠狠地說:“這麼好的妞，真是便宜了孔父嘉這小子！”

色迷心竅的華督於是利用老百姓的不平心理，散布謠言說孔父嘉又要慫恿國君出兵伐鄭啦!老百姓一聽,怕的就是這個。大夥忽拉一下衝進孔父嘉院子，把正在給孩子輔導功課的孔父嘉給殺了,他的美女媳婦卻是個烈女，抱着丈夫屍體抹了脖子。華督沒得着女色，氣得乾咽吐沫，站在孔夫人屍體旁，就象貪酒的漢子看見一壇變了質的好酒。孔府家臣一片大亂，抱着小孩逃向魯國。他們到了魯國以後，一茬一茬地結婚生孩子，兩百年後終於生出來孔聖人。

（殺孔父嘉，這裡說是“老百姓”干的，還不夠準確，應該叫“國人”，專指城市平民。比如開店鋪的，賣早點的，唱小曲的，還有服務行業的，比如剃頭看病收垃圾的，以及手工藝者，燒陶、冶銅的工匠，還有金匠瑣匠漆匠青銅匠軋衣服匠等等，都住在城裡以及近郊。春秋時代，國人的力量和意志是很能反映到上層建築中去，國人行動起來可以影響政界要人的升遷調派。最尖銳的例子是周厲王時候的“國人暴動”。“孔父嘉事件”也是個旁例。同一時期，歐亞大陸西端的古希臘城邦則是更徹底的民主共和制（有所謂四百人會議、五百人會議、群眾陪審團制度），比我們春秋時代的國人參政，更正規。

相對國人而言，城外的人叫“野人”，或者叫“庶人”。“野人”不是茹毛飲血的人，他們有勞動工具和廬舍，“庶民經於千畝”，即是他們的寫照，這些農田從業人員在族長布署下合族協作，上千人在井田上進行集體勞動，場面非常壯觀。他們把“井”字中間那塊公田的收穫，上繳公室，其餘都留自己合族吃用。這些宗族農人幹活也不用監工，有人身自由，不被買賣，他們還經常編歌挖苦政府，還抓了一把泥土餵給後來的晉公子重耳吃，膽子大得很。總之，他們根本不是奴隸。

占人口大多數的農田從業者不是奴隸，那麼大周朝剩餘的奴隸，其實就不多了，只有戰俘、罪犯家屬、賣身償債者三類。

所以，鄙人反覆研究，對於“郭老先生沫若”從歐洲進口的、一口咬定的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劃分，什麼的，實在不能理解。要說封建社會，大周朝倒是土地封建制。要說奴隸社會，從漢朝到大清朝，一樣把罪犯家屬、賣身償債者派做奴隸（叫奴婢））

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國人”殺死在宋國以後，宋、衛、陳、蔡四國與鄭莊公，突然覺得互相打架，顯得自己很傻。於是五國元首在河南溫縣（割麥子的地方，也是司馬懿的老家）召開和好大會，五國盡釋前嫌，和好如初。具體地點是在一處知名的大酒點，叫做“瓦屋”。瓦屋就是覆蓋了瓦的大屋。當時瓦少，“瓦屋”足以成為偉大建築，以至於史書裡都不要寫“XX瓦屋”，而是只是一說“瓦屋”，大家就知道是說哪裡了。

遠古的房子，就是在地上挖個坑，坑裡支幾根柱子，坑上象蘑菇一樣頂半個茅蓋，就充做房子了。上邊漏雨，下邊又潮，雖然可以用火或石灰把地面弄硬弄乾，但人呆在坑裡，總是不很爽。商朝時候，開始在地面建台子，台頂豎起宮殿，但頂子還是沒有瓦，一般鋪蘆葦，或者三合土。西周初期，陝西歧山一帶宮殿已經開始在屋脊蓋瓦了，但屋脊以外還是茅草和泥（瓦太多了會把房子壓趴下）。到了東周即春秋時期，發明了斗拱的房架結構，可以把房頂重量均勻地分擔到許多柱子上去，於是板瓦、筒瓦和瓦當都出現了，甚至有了類似故宮那樣的兩層屋檐。而更奢侈的琉璃瓦則是到唐朝才多見。

瓦屋會盟以後，小組預選賽勝出的鄭莊公，準備再接再厲，決定向南八十里奔襲許國。這是鄭莊公“遠交近攻”作戰方針的必然結果,鄭國一方面與遠在東海的齊魯大國通好,一方面打擊周邊列弱。

鄭莊公命令大軍進入待命狀態，縫製皮甲，忙着給戰車軲轆打氣。（對不起，那時軲轆是木頭的，還不能打氣）。

戰車這種東西由來已久，“軍”這個字,從繁體象形上看，即是古代戰車。西方也有戰車，亞述人最早使用的戰車是用驢子拉的，輪子是圓木板的。公元前2000年，大禹時代，中國輻條式車輪和馬拉式戰車出現，到了春秋時代，戰車製造已相當成熟，連輪子都有統一直徑：124厘米左右。輻條18～24根，車廂寬度130～160厘米，車廂進深80～100厘米（前後扁，左右長）。在車軸等急劇轉動部件，還裝置青銅件，以減少摩擦，軸兩端也包銅，減輕障礙物撞擊。為了加大穩定性和阻撓敵人迫近，戰車的車轅遠比民用車轅長。

由於戰車是個好東西，在準備南下伐許期間，鄭國大孝子穎考叔，於是為了搶一輛戰車，跟“子都”打起來了。

子都是鄭國的公孫，乃東周第一美男子，比後來的宋玉資格要老四百年。宋玉的美是自己做賦吹出來的，實際長什麼樣不知道（沒準他就是登徒子）。子都的帥氣，卻是有目共睹，孟子作證雲:“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看不出子都是個帥哥的，除非你是瞎子。

子都因為漂亮，做了鄭莊公的同性戀朋友，卻為了爭一輛豪華戰車，跟穎考叔叫上勁了。倆人比賽掄動大旗。粉面朱唇的子都同志可能腎虛，掄得不如穎考叔圓。當着同性戀朋友鄭莊公的面，他恥於服輸，於是把丹鳳眼一瞪，抄起大戟就戳穎考叔。穎考叔好漢不吃眼前虧,，撒丫子就跑，胳膊挾起來那輛戰車。酷哥攆了他半天，愣是追不上，恨得哇哇暴叫。考叔的輕功了得啊。

許國是個沒出息的小國，位置在許昌，卻是個兵家必爭之地。(後來曹操的大本營不就在許昌嘛)

鄭莊公大軍南下結集到了許國城下,齊魯聯軍也依約趕來助攻。攻城令一下,三軍兒郎撞城的撞城,燒門的燒門,穎考叔身先士卒,舉着鄭莊公為此役專門縫製的特大號旌旗,捷足先登，眼看要立頭功。

美男子“子都”同志遠遠看見了，嫉妒得不行,拈弓搭箭,望着穎考叔後背嘣地就命中上去了。（暗箭傷人這成語就打這兒來的）。至純孝的大孝子穎考叔，於是悽惶一聲哀號，裹着大旗,一頭栽下城牆摔死了，慘白的陽光照着一地的蒼涼。

作戰休息期間，鄭莊公知道自己的同性戀朋友害死了穎考叔，但下不來臉處罰他，就假裝搞了一個詛咒儀式，用豬狗雞擺在穎考叔靈前，使勁詛咒那個暗箭傷人的人：“電打雷劈、不得好死！”

據說這招還挺靈，苦大仇深的穎考叔當場化做厲鬼，附在子都身上，讓這酷哥出盡了洋相，然後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小國許昌象風中的鳥窩一樣終於被登城而上的聯軍一舉端下,許君逃往它國,鄭莊公在許國公子中挑了一個面相比較乖的，立為新君，把許昌一分為二：一邊歸新君,一邊歸鄭國鄭莊公自己。（但不知中間有沒有修柏林牆），然後回國。

總之，還算順利吧，鄭莊公把宋、衛、陳、蔡、許這些河南地區的列弱一個個欺負淨了，又為了保衛齊國，派出兒子姬忽跟北狄異族開了一戰，擊退北狄，搭救了齊國。從此鄭莊公威名傳遍華夏，大有定鎮中原的意思了（當時三分之一的中國人口在河南，定鎮河南，即是保有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