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鄭莊公笑傲諸侯以後，第二位東周天子“周桓王”再也坐不住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眠。周桓王不同於他扶不起的老爹周平王，周平王當了五十一年的窩囊天子,慢慢地消磨他的常數Ｃ,周桓王卻是個急性子,寧可全有,要麼全無。他跟後來的燕太子丹一樣,是個沒有耐心的國家領導人,又受不得外人的氣。

周桓王決定先發制人，命令作戰參謀布置伐鄭。按周朝軍制,天子擁有六軍,諸侯大國擁有三軍,小國只有兩軍或者一軍。但是，西周之被犬戎攻破證明了周天子不堪一擊的六軍已形同虛設。東遷以後，周朝竭盡全力也只能動員三個軍，每軍編制一萬人。如以三個軍征討同樣擁有三個軍的鄭國,勝敗參半。周桓王的參謀認識到這一點，建議借力打力。

周桓王的最佳同盟，當然得是那些被鄭國欺負的列弱了。這些飽受捶楚的國家，宋國剛剛發生了“孔父嘉、華督”之亂，國君也被殺了,雖然它在列弱中最強，但此刻愛莫能助。許國剛剛一分為二，給看得緊緊的，也不可能出兵。最終，衛、陳、蔡三個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傢伙，贊助發兵。

公元前７０７年，周桓王十三年，在忍氣吞聲十三年之後，周天子戰車從洛陽射出，衛、陳、蔡各起本國主力，到指定地點約齊，完成編隊，將一架巨大的戰爭的機器，瞄向威脅中原大地安全格局的、飽經風霜的鄭莊公老大爺身上。

鄭莊公刮淨家底，把三軍傾巢而出，以攻代防，催動兵馬出駐新鄭市南，和周天子聯軍對峙於河南長葛。雙方布成陣勢。自武王伐紂以後,中原大地上中央軍與地方的第一次對抗戰,又一次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了。

中央政府軍的出場人員是：

統帥 周桓王姬林 指揮中軍，居中
將領 卿士 虢公林父,指揮右軍。附屬蔡、衛勤王部隊
卿士 周公黑肩,指揮左軍。附屬陳國勤王軍
兵力 兵車約４００輛

鄭國方面軍作戰序列：
統帥 鄭莊公姬寤生（呵呵，名字不太雅）
將領 正卿 祭仲 統領左軍
大夫 公子元 居中軍
大夫 高渠彌 居中軍
大夫 祝 聃 居中軍
大夫 原 繁 統領中軍
大夫 曼 伯 統領右軍
兵力 兵車約３００輛

鄭國為了規避周三軍稱號，將自己三軍稱做“左踞,右踞,中踞”。踞是鬥雞的大公雞的爪子的意思（鬥雞來源已久，並且爪子上加青銅的“拳擊手套”）。

可以看得出來，周桓王雖然兵力略顯優勢，但其左軍麾下的陳國軍隊卻是周軍的死穴。陳國人被鄭莊公打怕了，態度首鼠兩端，鬥志不堅。其實陳國人打起仗來向來就是磨洋工，後來楚國在“城濮之戰”失敗也是這幫老兵油子率先逃竄。鄭莊公肚裡雪亮，呵呵一笑，搶先發出攻擊信號，命令右踞伯迅速出擊，使用“粘字決”壓制政府軍左翼戰車，騰出空間讓跟進部隊逐次躍進突擊，狠狠揪住政府軍左翼附屬的陳國兵這個死穴又踢又踹。泰山壓頂腰不直的陳軍立刻潰敗，退出戰場。政府軍左翼受到潰軍干擾，指揮失靈,遂土崩瓦解。

奪取戰場局部優勢後,鄭莊公左踞與政府軍右軍(含附屬蔡、衛兵)接戰, 搶入政府軍車陣，預備對其蔡、衛兵分割圍殲。驚弓之鳥的蔡、衛兵比陳國也強不到哪去，很快發生退卻，但統帥虢公林父不負周桓王倚重,奮勇力戰，穩住陣腳，將業已插入己方陣地的鄭左軍象拔釘子一樣，拔了出來。鄭左軍被逼退回。

左右兩翼交戰至此告一段落，雙方一勝一負,戰局逼平。

鄭莊公不給對方喘息，揮動三軍全線猛烈出擊，分別由左右兩翼實施向心合圍，集中力量壓擊周桓王中軍。周桓王已失去右軍，急召左軍收縮，孤注一擲地支撐中軍，沉着應戰,幾次化險為夷。

周桓王也親自投入戰鬥了，身先士卒,不過他一來了反倒惹麻煩，鄭國大將祝聃從遠處瞄了個准,嗖的一下，毒蛇一樣的一支竹箭正中周桓王肩膀。

天子中箭,可了不得了,政府軍旌旗波動，只好邊打邊退。

按照春秋古制，列陣之後要鳴鼓而擊之，三軍依次決戰，追擊逃跑的敵人不要超過一百步距離，跟蹤追擊不要超過９里，這都是為了表示禮節，打仗點到為止，不為已甚。畢竟大家都是親戚，300年前是一家。

鄭莊公也怕自己幹得太大了，鑑於周軍雖退而不亂，於是下令收住兵車，公元前707年，河南長葛縣所目睹的周鄭“長葛之戰”,就這樣突然嗄然而止了。（是不是不夠過癮，春秋早期的打仗就是這樣，古典味道的，不象戰爭，倒象指揮一場開幕式隊列表演，還配得是交響樂，讓人昏昏欲睡）。

周桓王中了一箭，但是並不致命,春秋時期弓箭殺傷力不大，射程不遠，周桓王撿了條命。

（註：正是因為弓箭殺傷力不大，不善於移動避箭的戰車在戰場上才很有地位。等到了後面的戰國時期,弩機的出現使箭的射程日漸增大，目標高大行動緩慢的戰車成了逃不掉的靶子，被日益流行的機動作戰騎兵慢慢取代，那是後話不提。）
在這次昏昏欲睡的戰役裡邊,鄭莊公大膽嘗試，積極改革，引入了“魚麗陣”法。
傳統的一輛戰車，配輕甲步兵七十二人作為支持。七十二人都布置在戰車前面，攻敵陷陣。然而，他們一旦前進受挫，擠撞一團，相互踐踏，後面跟進的戰車就失去衝擊空間和嚴整行列，而行列嚴整又是車戰致勝的關鍵。

鄭莊公改革的“魚麗陣”，說白了也就象一群小魚跟着大魚跑，把輕甲步兵改配置在戰車兩側及後方,讓戰車象坦克一樣往對方的步兵身上碾，己方步兵則隨後跟進，趁火打劫。仿佛田野里一台收割機，兩邊和後面是拾麥穗的人，直接把敵人人頭往筐里揀就可以了。

周桓王發動的此次戰役,根本就是戰略錯誤，因為他的政府軍沒有必勝把握。雖然他是個血性男子，但作為一國之君,押這樣的戰爭賭,勝了,於自己的國君身份並無增補，敗了，整個國威就算玩完。戰法有雲,善於作戰的人,有了必勝的把握才啟動戰爭，而期求在苦戰中取勝，是下策。而上策則是“伐謀”和“外交”，這本來應該是周天子的優勢，可是他沒有利用。

長葛之戰，正式宣布了周桓王“外干中間也干”的事實，從此，天子成了縮頭烏龜，諸侯之間排座次、爭老大，春秋200年的紛爭開始了。從這以後，即便從整體上看，從月球上看，貌似平靜的中原大地也再不貌似平靜了。

回顧公元前八世紀（東周初年）諸侯戰爭的第一賽季,鄭莊公首先逼平陳國,獲得半分,又連敗宋、衛、蔡三國聯軍,破許國,積４分。鄭莊公以４.５分成績在河南小組預選賽出現以後，又與國家隊(周桓王軍)角逐，迫使周桓王受傷下場。鄭莊公遂光榮獲得本賽季全國冠軍，風光無限。

但此次諸侯大戰，未邀外省隊參加，成就也就不是非常醒目。不過,鄭莊公仍然是河南群眾的驕傲，當此之時，河南是中原的核心。向西，最遠陝西一帶,是秦國和狄人雜處之處,屬於五服之外,基本沒資格參與中原賽事。山西的晉國貴族們則正忙着窩裡鬥,你砍我,我砍他,大搞階級鬥爭,無暇參與中原政治。向南，長江漢水沿線,湖北的楚國,被鄙視為南蠻，更不能逐鹿中原，江浙的吳越，則落後得連車輪子都不會使用，根本上不了桌面。

向東呢，山東的齊、魯都是大國，地富民豐,但他們在鄭莊公眼裡還是平靜的睡獅，沒到咬人的時候。

所以,全國諸侯都碌碌無為，世無英雄，遂使鄭莊公成名。然而他有個重大失誤,就是過分以力服人,沒有適當輔之以德，對待中央政府態度過激，置自己於不道義之位。而公元七世紀下一賽季的全國冠軍齊桓公，則適時推出了“尊王攘夷”口號，大獲人心。

相比之下,鄭莊公的戰略研發還是差了那麼一截，未能躋身於春秋五霸之列。然而鄭莊公確實是河南諸侯第一人，此後河南諸侯，包括鄭國全都腎虛得不可救藥。原因很簡單，河南地理位置是天下中央，鄰境東西南北各大諸侯相互鬥爭，軍隊都要打河南經過。所以河南成了我國版圖上的巴爾幹地區,古人稱之為“四戰之地”，四個方向都是敵人，成為敵人們演習軍事的火藥庫。大家有炸彈，都跑到這裡來扔，河南諸國給炸得七零八亂，一直不能生息壯大。

河南境內的陳、蔡也好,鄭也好,宋、衛也好，在後來的春秋史上,受夠了四鄰諸侯的夾板氣,哪個鄰居省份強大了,他們就附屬哪個鄰居,別的鄰居不幹了,合夥來打他們,他們又緊給賠禮道歉。“朝秦暮楚”這個詞,說他們最合適。河南諸侯遂被逼成了一種圓滑的行為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