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齊魯青未了。

短山上空徘徊不去的白雲，把魯桓公客死臨淄的消息，送回了魯國人耳朵中。講禮的魯國人遭受奇恥大辱，氣得吃不下飯去，他們說：“齊國真是不講禮了啊，讓我們的主公戴着綠帽子往上黃泉趕路！”（當然他們不會是這麼說了，“綠帽子”這個詞是唐朝李白的詩中才開始出現的）。

魯國上下一致認為，挽回面子要緊，遂督促齊襄侯懲辦兇手，別太讓諸侯們笑話我們了。

齊襄侯原本就是墮落的一代，沒什麼高尚信仰，一切圍繞個人利益，看見公子彭生沒什麼用了，就把他當替罪羊殺掉，算是懲辦兇手。彭生臨死還不服，嚎了半天才死。
齊國人不象魯國那樣講“親情仁義”，齊國是依照“姜子牙”的武人治國路線，尊重東夷人傳統的競爭精神，發掘有一技之長的專家、重用能人和功臣，不拘一格地搞活經濟，開發漁鹽，治理鹽鹼地，鼓勵婦女織造，刺激器皿手工藝生產，引導商朝遺民發展商業以補充農業的局限，國力蒸蒸日上，並且有尚武風格，不停地欺負魯國。

（後來，齊國出了個大能人管仲，魯國出了大聖人孔子，毫不奇怪）。

魯國人把自己的死國君從他小舅子那迎接回來，但不接文姜。文姜剋死了丈夫，眾怒難犯，不敢再回魯國，待在齊國呢，又人言可畏。於是她就取了個中庸之道，跑到兩國邊境上的一個小鎮子呆着去，猶猶豫豫。兒子魯莊公說：媽你怎麼不回來了。於是就在小鎮給他媽築了個離宮，在那涼快着，不時派使臣問候，送點奢侈品。（小孩兒魯莊公接班即位，在位35年，不是個很笨的人，最終被諡為莊公，算是好諡，如鄭莊、楚莊）

小孩兒魯莊公奉媽媽文姜之命，跑到齊國來挑媳婦。魯莊公歲數不大，但也快十好幾了，需要定親了。他舅舅齊襄侯接他住下，想了半天，哪個妹妹也捨不得給，最後咬一咬牙，決定把一個剛一歲宗室女兒，還不會撒嬌說話呢，許配給魯莊公。

魯莊公有氣不敢撒，罵罵咧咧回了國，等着漫長的十幾年過去，媳婦長大了，再去娶。

齊襄侯這邊，也娶了個老婆，是周天子的閨女，周閨女命短，過了不一年就悶悶不樂地死了。（一個人的一生，就這麼一句話就完了）。

老婆死了，齊襄侯又沒人管了，就跑到邊境上去找漂亮妹妹文姜。魯國人就在《春秋》上使用精神勝利法，罵齊襄侯說：“會夫人姜氏於哪哪哪。”這一個“會”字，是有講究的，暗示那不是什麼好會，作風有問題。這種腹誹就是所謂的春秋筆法，一字褒貶，亂臣賊子懼，不過亂臣賊子是否真懼，就難說了。

齊襄侯在位，高台廣池，湛樂飲酒，田獵畢弋，不聽國政，卑聖侮士，唯女是崇。整個一個花花公子形象。後來的齊桓公也是如此，整個齊國的風俗就是奢侈，直到漢代還有人說“齊俗奢侈”。

花花公子齊襄侯當國君日久，覺得也應該干點事業，別讓人光覺得自己就是個泡妞高手。正這時候，機會來了，中原地區鄭莊公死後因為爭奪嗣位而大亂了好一陣的鄭國，派使者來說，我們鄭國又換國君啦！

原來，鄭昭公（就是拒娶文姜的那位）奪回君位沒三年，手下大將高渠彌造反，打埋伏把鄭昭公殺了。高渠彌也不是外人，就是十多年前，長葛之戰裡邊參戰打敗周恆王的明星運動員。

聽說高渠彌犯上作亂，齊襄侯高興了，發出請貼，邀請高渠彌帶着新立的國君來齊國會會。

高渠彌正怕諸侯各國不承認自己所立的新國君，趕緊接受齊國示愛，跑去結盟。
盟會上，剛要歃血（把牛耳朵血抹在嘴上），齊襄侯突然翻臉，叫道：“亂臣賊子在此，還不快給我拿下”。甲士上們去就把鄭國新君給殺了，然後把明星隊員高渠彌給辦了個車裂。

車裂是古代死刑最殘酷的一級，俗稱五馬分屍，把整的一個人向五個方向揪，揪成海星那樣，最後揪成五塊兒（歐洲也有這樣的殺人法，但是人體其實很結實，輕易揪不斷，用戰車來揪，就容易多了）。齊襄侯用五輛戰車，20匹大馬揪死高渠彌，揪得這麼誇張，是為了給自己做廣告，讓天下諸侯都曉得是他把鄭國壞蛋揪死的。

新君被殺了，鄭國人倒也沒話可說，又迎立另一個公子當國君（老鄭莊公的兒子真多啊，禁得起這麼一茬茬地殺）。

齊侯替國際上主持完了這個正義，匡扶了鄭國社稷，心花怒放，為了獎勵一下自己，就又去邊境上會了會文姜妹妹，當然又被魯國的阿Q們偷罵一頓。

主持完鄭國的正義，鄭國北邊200里處，衛國的“正義”，又出問題了。

衛國也是個不俗的國家，和齊、魯一起，拱衛大周朝的東都成周（即洛陽）。齊、魯兩國，從東向捍衛洛陽，抵制那些麇聚於山東野心不死的殷頑殘存勢力和淮河東夷。衛國則從北方屏障洛陽，它地處巴爾幹北部，河南、河北交境，和更北方的燕國一起，防範北方異族。

目前在任的衛國國君衛宣公，卻是個老淫棍。先前，他勾搭他爹的小媳婦，倆人到郊外去high,慌亂之中，生下一個孩子叫急子，意思是“着急的時候生下的孩子”。老實巴交的急子長大成人，該成親了，未婚妻就是齊國的大美女宣姜（即是上文“文姜”的姐姐，另一個美女兼掃帚星。）

文姜和宣姜，齊國英雄的兩個小姐妹，都有傾人之國的魅力。文姜以其美貌傾死了魯桓公，宣姜這裡又要把西邊的衛國傾得家破人亡了。具體情節是這樣的，衛宣公聽說宣姜艷壓群芳，春光撩人，禁不住渾身亂顫，想了想，就不願意把她送給兒子了。於是老衛在淇水之上築了個享樂的台子，派急子出國當駐外大使，自己則跑到台子上等着。

宣姜從齊國娘家一來，找不到新郎官，發現的卻是老公公一雙色迷迷的三角眼。全身亂顫的老公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發現這個女孩越是不簡單，雪白的臉蛋顫動的嘴唇，微峰送爽的一抹小酥胸。老衛顫得把台子都搖晃了，全身撲上去了。宣姜也沒辦法，就在淇水之上，解開衣帶，跟老公公浪漫開了。幕天席地，大有野趣。

而朝歌城裡老衛的老婆（也是老衛的爹的妾），也就是急子的親媽，見老公又有二奶了，自己失寵，氣得要命，上吊勒死了。

幾年後，急子從外國回來，看見媽沒了，老爹跟自己沒上門的媳婦好上了，並且連生倆孩子，大的叫子壽，小的叫子朔。一看這形勢，急子可真成“着急的孩子”了，心說：“爹，您把一家子搞得都不知道怎麼論輩份了。”

其實整個春秋時代，男女淫亂，君臣相殘，同室操戈，父子反目，兒子繼承老子的媳婦，或老子偷娶兒子媳婦，各種非禮的事兒揪髮難書，跟六十年代的美國差不多，人們非常另類，極端前衛，要不怎麼禮崩樂壞了呢，把孔子氣得夠戧。

急子着急的樣子使衛宣公又愧又怕又討厭。又過了幾年，衛宣公和二奶宣姜生下的小兒子“子朔”，已經長到了可以說人壞話的年齡，於是憋足勁說急子的壞話。宣姜也希望急子早死，好讓子朔當繼承人。

既然大家都想讓急子死，衛宣公就吩咐他再次到外國出差，同時命令子朔布置刺客在河邊埋伏，一看見拿着白牛尾巴的使節就給殺了。

不料這個陰謀給子朔的哥哥“子壽”（宣姜的大兒子）得知了，這個子壽是個善主，趕忙給急子通風報信。

急子點點頭。然而，可能是長期精神壓力太大，急子同志萬念俱灰，他說：“我不想逃跑，如果跑了，咱爹和你媽就要沾上惡名，我不能置咱爹和你媽名譽於不顧，寧可我自己死了算了。”

道義面前，子壽也不願輸給急子，實施“替死計劃”。他把急子灌醉，持了急子的白牛尾巴跑到河邊，埋伏在那裡的刺客看見牛尾巴，如期跳出，把這個當仁不讓的子壽誤作急子給殺了。

真急子酒醒之後找不見子壽，連忙追到河邊，跟那幫刺客打聽：“大哥，對不起，問一下，剛才看見拿白牛尾巴的人了嗎？”

“看見了，不過我們已經把他殺了，人頭在這裡，還熱乎呢，你摸摸。”

“對不起，大哥，您剛才殺錯了，麻煩您再殺一遍好嗎？我才是急子。”

刺客說：“哦，是嗎，謝謝啊。”

就把真急子也照單收殺了。

同一天裡，衛宣公的辦公桌上擺上兩隻兒子的人頭，子壽和急子，象兩隻祝壽的壽桃。衛宣公呢，也不知道是該樂還是該哭，從此開始白日見鬼，一閉眼總做惡夢，顫得更厲害了，連宮殿都跟着顫，沒半個月也就顫崩掉了。

如願以償的子朔，歡天喜地當上了大衛國的主人，號稱衛惠公。

可是衛惠公下面的幹部群眾都不服，衛惠公外出領兵找南邊的鄭國打架，前腳剛走，國內就搞了政變，廢掉了他媽媽宣姜，另立了一個公子做國君。

衛惠公無可奈何，不敢回家，就往東三百公里跑到媽媽的老家齊國去了。

齊襄侯看見大妹子宣姜的兒子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說：“外甥啊，早來就好了，剛把我另一個外甥魯莊公送走。你也是來挑媳婦的嗎？咱這兒就剩兩歲三歲的女娃了。”

衛惠公哭着說明來意，希望大舅借他點車馬回國復辟。正想在國際上出風頭的齊襄侯一拍胸脯，說：“要媳婦難辦，要兵馬容易。”立刻發出英雄貼，武力送衛惠公回國。

衛惠公帶着齊、宋、魯、陳、蔡五國外援，兵車連結，殺氣騰騰，又奔衛國回來了。衛國新上台的國君趕忙向老岳父求救。他的老岳父也是了不起的人，周天子是也。
周莊王的群臣都不願意出兵，上次周桓王肩膀中箭，好了傷疤可不敢忘了疼，還是迷着吧，裝縮頭烏龜吧。

正猶豫間，一個利慾薰心的士人，拍胸脯叫喚。周莊王遂給他了百十輛兵車，去跟齊襄公的五國聯軍相毆，結果給對方揍得片甲不留，這士人嚇得不敢回去，自刎以謝周王了。

銳不可檔的齊襄公趾高氣揚帶着五國大兵開進衛國，把具有一半齊國血統的外甥衛惠公扶上復辟的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