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我們的公元前七世紀的初始，魯桓公被活活拉死，鄭國新君被銅鉞斬首，衛國舊君則實現復辟，這一切對新世紀的獻禮，都歸功於我們齊國的“花花公子”齊襄侯。這個和文姜妹妹“兄妹戀”酷哥，順手還把他老爹齊僖公所“折戟沉沙”的紀國給滅了，打通了齊國東南擴張的必由之路，從而向歷史和齊國人民證明，他齊襄侯不是只會泡妞的。吹吹打打、鑼鼓喧天的齊襄侯可謂志得意滿，班師回來，關上大門，留下兩員大將駐防在臨淄郊區，以備周莊王追來報復。

按理說，戍邊軍隊不應該扎在國都郊區，但那時候的世界地廣人稀，國都以外的領土實際是荒莽森林。齊魯大地，人生靜悄悄的（所以這裡又叫青州，曹操後來所謂之“青州兵”也），大片綠色森林覆蓋着。林嶂包圍之中，孤島一樣的城邑，使人們晚上睡覺可以聽見豺狼和狐狸的嚎叫，以及呦呦的鹿鳴（正在發春）。

既然城池是孤零零地淹沒在深深的林嶂，那麼打仗，就要深入敵國都城直接進行毆打。春秋時代的國家概念，仍然是若干城池組成的網點，而不是聯絡一體的整片領土。駐兵在城郊，而不是邊境，宜其然也。

隨着周天子的式微（就是“勢弱”的意思，此詞見於《詩經》），諸侯們開始兼併周邊親戚小國，，齊國和魯國在蠶食競賽中擴大着地盤。國人們頻頻出征，鄙人們拼命開荒，女人們拼命生孩子，終於“鄰邑相望”，雞鳴狗吠之聲可以相聞，山東的人氣越來越旺了。但這都是幾百年後的圖畫，現在還說不上這麼熱鬧。

公元前686年，駐守在臨淄郊外的兩員齊國大將，由於好逸惡勞，受不了城外的風吹雨淋和森林中亂跑的老虎威脅，遂在竹簡上寫字（篆書），打報告給齊襄侯，請求調回城裡享福。（齊國人一向崇尚奢靡，城裡有電影院，夜總會，好玩兒的多）。

齊襄侯一邊吃西瓜，一邊吐籽，鼓着嘴打發他倆，約定說：“瓜代為期。”意思是，等明年再到了吃西瓜的時候，就讓你倆回來。這是個成語，叫“及瓜而代”。（不過，說他吃西瓜卻是錯誤的。西瓜是唐朝以後才有的，從西域傳來，所以叫西瓜。齊襄侯吃的應該是甜瓜，就是比西瓜小一號的甜瓤小瓜，切開，把裡邊的籽甩出來，再吃，很甜的，清香味兒。最初，我小時侯吃甜瓜，不知道怎麼弄那些籽出來，我爸爸就很有經驗地教我，一甩小臂，籽們就依照順序全部蹦出來了——如今，他已教盡了我生活的常識，永遠地離開我了，在我寫這些東西的中間，永遠地離開了。當新的一年的甜瓜再次成熟，他已不再有機會繼續教導我，繼續和我一道吃人間的甜瓜。地闊天長，他已不知所在。願他在宇宙中安息。）

公元前685年齊國大地上的甜瓜，一樣，終於在盼望中成熟了，而回城的詔書卻遙遙無期。兩個在郊外等待了一年之久的駐防大將，已經不耐煩了，遂聯絡了公孫無知，蓄時待機，懷下了非常之志。“公孫無知”，這名字起得有個性（不知他上一輩怎麼想出來的）。他其實比齊襄侯晚一輩，所以叫“公孫”（齊襄侯所同輩的，則叫“公子”，如公子小白，公子糾）。“公孫無知”小的時候，受老國君溺愛，跟齊襄侯比吃比穿，倆人摔交，還給齊襄侯使過絆子（是史實，不是我杜撰），從此兩人長大後互相看不上眼。

甜瓜熟了以後，齊襄侯無意招回邊將，反倒出城打獵，領着聲勢浩大的隊伍。打獵是古代最具魅力的戶外運動，只懂得蹦迪、酒吧、卡拉OK的可憐現代人，是想象不出打獵之令人迷醉痴狂的。如今生態大破壞，野外沉寂乾涸，只有小麻雀和田鼠在點綴太平，野兔子都少見，狼啊，老虎則更沒了，便是有錢人也沒有打獵的福氣。

齊國人保持着東夷族“尚武好獵”之風，他們的遊獵之樂，在《詩經》裡有傳神描寫。
盧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金每），其人美且(人思)

“盧令令”是環子的鈴聲清脆悅耳，心情飛揚飄逸，“盧重環、盧重（金每）”，是馬的環鈴，子母環，叮噹作響。“其人美且鬈”，是大力誇獎獵人的漂亮，是個大帥哥，留着捲曲的鬍子，扛着一杆“馬槍”，槍筒挑着山雞，或者一隻大狗熊。

在深山老林跟野獸捉迷藏的齊襄侯，呼哧呼哧跑得正酣，突然遭遇一隻大野豬。野豬本來不可怕，打獵打得就是野豬，但是這隻野豬卻會“人立而啼”，非常異類，有進化成“豬人”的趨勢，把齊襄侯嚇得扯着嗓子使勁叫喚，頭皮發緊，倆爪發麻，扭身子就跑。

野豬齜着獠牙在他脖子後邊猛追，一路發出人類的叫喊，把小齊追得象過街的老鼠，鞋子都跑掉了。

小齊在眾人簇擁下狂撒丫子，大家比賽，跑在最後的一名倒霉。命最後總算撿到了，但齊襄侯的鞋子卻跑丟了。那時候的人多打赤腳，貴人才穿鞋，小齊穿的又是值錢的鞋，絲履或真皮，現在只剩一隻了，於是吩咐人回去找。那人死活找不回來，於是賞了尋鞋人一頓鞭子。

據說鞋子是被野豬拾去了，這頭瘋狂的野豬不但學會了直立行走，還嚮往一雙勞動保護用的“皮鞋”，其實他是公子彭生變的，就是那個把魯桓公“拉肋而死”的大力士，被齊襄侯當做替罪羊殺死了的。

叛亂剛好就在當天晚上暴發，兩員駐紮在郊外心懷不滿的“甜瓜大將”，因長期不能與家人團聚而心理變態，他們夥同自小與齊襄侯結怨的公孫無知，正式策動造反。仨人壯起了膽子摸近國君打獵的宿營地，正好撞見白天找鞋的那個僕人，一把抓住。找鞋的慌稱自己也恨死了齊襄侯，也要造反。仨人說：“給我們個理由先。”僕人就脫下衣裳，給仨人看了脊梁上的鞭痕，一條一條的，象爬了一脊梁蜈蚣，都是因為找不到鞋而挨的打。

信以為真的造反派命令他頭前帶路，不料此人一獲寬釋則魚躍而逃，一路大呼小叫，組織親兵布陣護主。

造反派輕易就攻破了簡陋的營地大門，亂殺一氣，挑起帳子用寶劍亂捅（那時的劍不適於砍，而適於刺），床上的人被刺得夾着胳肢窩直樂，舉火一看，卻不是齊襄侯——一個大夫假扮的，沒齊襄侯那麼帥。

齊襄侯哪去了呢？齊襄侯呢？藏哪了？趕緊四向翻找，——齊襄侯其實是藏在了內室門後頭，當他差不多就要躲過去了的時候，可惜他旁邊帷幕之下突然露出一隻空鞋子，引得好奇的敵人過來檢查，再一划拉，露出旁邊的齊襄侯。“甜瓜大將”一劍進去，血撲撲地就象啤酒一樣帶着香沫子噴出來了。齊襄侯在他事業發展之際，就這樣毫不壯烈地死了。那隻本來丟了的鞋子居然又憑空落在帷幕下，引發了敵人的搜查，一定是公子彭生的厲鬼（那隻野豬）做的手腳了。

這位和文姜妹妹留下一串風流佳話的齊襄侯大哥，一天之內兩次在鞋子上出了事，最後搭上了小命，可見他是很不會管理自己鞋子的。這次事變可以稱做“鞋子事變”。

齊襄侯一死，大家一下子都愣了，等明白過來以後，他的一幫弟弟侄子們，趕緊為了繼承權互相掐。先是造反派“公孫無知”（侄子）近水樓台，在兩員“甜瓜大將”擁護下，自立為君，沒兩天，卻被周天子駐齊國大使——上卿國氏和高氏，帶動私人武裝，給誅殺了。國君位子再次出現空白，於是，齊襄侯的弟弟裡邊，一個叫“公子小白”的，由鮑叔牙保着，一個叫“公子糾”的，由大名鼎鼎的管仲保着，殺奔臨淄來爭奪肥缺了。預備看看誰的運氣好，“先入咸陽者王之。”

兩支賽跑奪權的兵車隊伍在半路上還碰了個正巧（這也說明了當時道路建設的有限）。

管仲和公子糾是一夥，為了對抗公子小白，管仲偷偷摸摸鑽進對方營地，照小白肚子上就放了一箭。小白不傻，故意咬破舌頭，滿嘴噴血，四腿亂蹬，使管仲愉快地誤以為暗殺得手，遂不再發箭續射，逃了條活命。（古代練習射箭，是一門課程，要求右手執兩、三支箭，一邊射，一邊夾在手指里預備着，以便於連發）。

其實管仲只是射中了小白的帶鈎，人沒事兒。所謂帶鈎，就是古人的腰帶扣。古人袍子外邊有腰帶，絲的或皮革的。腰帶在肚子前通過“帶鈎”連結，“帶鈎”的樣子，一端是短柱，一端是鈎，兩者搭掛在一起，勒緊腰帶，一般它是玉質的，青銅的也有，所以可以擋住管仲的一箭。帶鈎除了可以系腰帶，還可以懸掛很多大小不一的玩意兒：寶劍啊、錢包啊、鏡子、弓、印章、玉佩啊，等等，還有毛巾（不是棉的，是絲的，那時候還沒有棉花）——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嫌麻煩，腰帶上物件越多，光那玉佩，就羅列得有半面袍子那麼大，走起來清越鳴響。）

管仲和公子糾一夥以為小白被射死了，勝券在握，遂慢慢地溜達着趕路（木軲轆車硬要快跑起來，也很顛屁股的，即便有真皮的坐墊，其顛得程度，也相當於騎着自行車下樓梯）。所以管仲、公子糾就慢慢地溜達，屁股雖然舒服了，等到了臨淄，眼卻傻了。“公子小白”已經在鮑叔牙的張羅下，群臣擁戴中，於公元前685年，當上了齊國的總負責人——就是春秋未來的第一霸主“齊桓公”。

管仲和公子糾氣急敗壞，求助於魯莊公。魯莊公以前受夠了大舅齊襄侯的氣，這回大舅一死，很想趁亂撈點政治好處，所以答應下來，想助公子糾奪位，倘若事成，就可以間接控制齊國了。

魯莊公親自指揮戰車，在臨淄城外的“乾時”地區，跟以逸待勞的齊桓公部隊，鬥了一仗。結果魯莊公大敗，被追得跳了車。他的部將繼續開着他的戰車跑，誘走了追兵。魯莊公一瘸一拐逃回曲阜老窩，齊桓公（小白）的使者也跟着追到了。為了穩住飄搖不定的君位，齊桓公命令使者傳話：魯國必須殺死窩藏在魯的公子糾。

魯莊公和一群驚弓之鳥的大臣們討論，覺得為了外人玩命不值得，就加兵公子糾的駐地菏澤，殺公子糾，以息齊桓公之怒。

公子糾狐疑不定的親兵比劃了幾下就四向潰散，公子糾象一隻被拔了毛的雞，死於非命。他的屬下“召忽”發了一通忠臣不事二主的感慨，自殺殉主。而當初把事情搞壞了的管仲哥哥，卻不肯自殺，寧可當俘虜。管仲說：“自古有死臣也是生臣。我志向遠大，雖然不死，也和召忽異曲同工。”

管仲從前當過兵，抗過槍，下過海，經過商，是個有辦法的人，在諸侯已經小有名氣，所以魯莊公的大臣們建議，留下管仲輔佐魯國。但魯莊公覺得違逆了齊桓公。大臣說：“那就殺了管仲，以免別的國家得到他。”

齊國使者馬上攔住，說：“不許殺，管仲射過我們主公一箭，主公恨之入骨，非親手射他一百零八箭不可。”

於是，魯莊公按照中庸哲學理論，選擇了事後證明最為愚蠢的辦法，不殺管仲也不留管仲，把他引渡回齊國處理。

木籠囚車裡的戰犯管仲一路顛簸着，向北方走去。管仲站在木籠車裡，腦袋從籠子頂上的窟窿里探出來，看着外邊自由的世界，蝴蝶在飛舞——這是我的一種遐想。其實這是錯誤的。以此種姿勢站着，到不了齊國就得站死。因為，等他站累了，腳一軟，脖子上就要吃力，終於被木欄勒死。

管仲應該是坐在囚車裡。

囚車外面正是殘秋天氣。聲勢浩大的秋天，占據了山東原野。管仲的命運就象白雲，寫在天空的字裡行間。也許他會有美夢成真的意外境界，但那何其柔弱，不堪被言辭說破。

管仲的擔心不是來自齊國，而是來自魯國。齊國那裡，有他的好朋友鮑叔牙接應。鮑叔牙是他做生意的搭檔，商人懂得分散投資風險。倆人約定：一個去保公子小白，另一個保公子糾，不論誰保的主子繼承君位，都要提攜對方作官。所以，如今的鮑叔牙已經在臨淄城裡給囚犯管仲，預備了一頂怡人的“烏紗帽”。

管仲擔心的，不在齊國，而是魯國。魯國人一旦後悔了，派人追上來殺他，就只好坐死了。於是，據《呂氏春秋》說，管仲運用心理學知識，教押送他的士兵們唱歌，大家邊唱邊走，你唱我和，腳下生風，不覺得疲勞了。

秋季的山東原野，一隊北向的車隊蜿蜒而行，伴着它的，是路邊成叢開放的狗尾巴花，彌望滿眼，如火如荼，搖曳飄揚於遠古的風中。